哦，这可真是甜蜜的麻烦，我的内心毫无波动。

    念芷可不会真这么说，她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佯装打了个哈欠，出声岔开了话题：“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咱们歇了吧。”

    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美人展露出曼妙的体态，以手掩面，半眯着眼悄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蓝玉儿歪着头思考着：怎么能有人打个哈欠都这么有美感呢？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两只手已经爬上人家的腰了，而目光正对上念芷疑惑的眼神，一句话不经大脑就说了出来：“你真美……”

    “恩？”虽然可以从很多人的态度中知道这个不争的事实，但念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赞美，还出自另一位漂亮的小姑娘之口。原本颇有些孟浪的话在蓝玉儿的口中却是添了十分真挚，这让念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连带着颊边都染上了霞色，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

    “那、那个……”蓝玉儿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慌忙把头偏向一边，清了清嗓子掩饰般道，“师姐你再给我讲讲那些趣事嘛。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呢，咱们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不是讲究行侠仗义嘛，你怎么看出哪些人是坏蛋的呢？”

    “也不是说要认出谁是坏人谁是好人才能行侠仗义的。”亏得话题及时转移，念芷暗暗吸了口气让脸上温度降了下来，僵硬的身子寸寸放松，又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听到蓝玉儿又问起了刚才提出的疑惑，她忍不住将脑海中反复滚过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我想知道嘛，不然怎么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呢！”

    蓝玉儿那个神气活现的样子啊，差点让念芷笑出了声。她的手松松圈着蓝玉儿纤瘦的肩，领着她坐到床榻上后才摇头叹道：“你这、你这都是哪里看来的话。”

    “这不都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嘛，反正最后坏蛋都要死光，好人才能获得胜利啊。”蓝玉儿踢掉脚上的鞋子，身子顺势一斜就靠进了让无数江湖儿郎肖想的温软怀抱，舒服地叹了口气，蓝玉儿总觉得东越来的师姐连带着怀抱里都能感觉到被海水包围般的温柔，虽然她从小到大连海都没见到过。想想机会难得，她耸了耸鼻子，又贪婪地呼吸了几口。

    蓝玉儿那理所当然的态度把念芷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偷偷揣测了一下这位精怪的小师妹在私下里都看了些什么奇怪的话本小说，随后才斟酌着开口道，“也不一定非要谁死掉才能、呃、匡扶正义什么的，可以的话也想寻求两全之法啊。但是，总归有那种……有些时候只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是……哈欠……是吗？”

    “你们、可真像呢。”但又那么不同。念芷搂着蓝玉儿，心里想着事，手指不自觉地绕起了对方披散下来的发尾，表情渐渐凝了下来，竟不知自己将所想之事说出了口。

    “哈？”蓝玉儿躺在念芷怀里，这会光景已有了睡意，含含糊糊地问道，“什么、像什么啊……”

    念芷望向眨巴着眼渐渐陷入梦乡的蓝玉儿温柔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榻里侧，又仔细为她掖好了被角。

    “好梦，玉儿小师妹，蓝圣女。”

    不知何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在静谧的夜中显出一种独特的悲伤之感，念芷也在那忽高忽低的歌声中渐渐阖上了疲惫的双眼：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呢，玉儿。

    ☆、第八章

    秋日晨间的山林还笼着层薄雾，带着些许寒凉，在这方除了绿就是白的天地间，根本就没有路径可循。襄州潮湿的气候让这里更多了几分湿滑，寻常那些真武弟子都不会来这处地势险恶的地方，如今却有一绝美的女子拿着件印白花的赭色大氅沿着破旧的台阶拾级而上，终于在一处视野绝佳的木亭中寻到了想寻的人。

    “张师兄，果然在这里呢。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咽下了后半句略带责备的话，念芷默默地从背后将大氅披到了伫立远眺的张向荣身上。

    自张向荣回门派已过去了三日，念芷原本想着那天晚上他已经想通了，便将他送回真武调养，再让他的师父和同门开导一番便能帮他彻底迈过这个坎。没想到这些时日过去了，张师兄依然郁郁寡欢，连平日里最重视的武道修炼都提不起精神，而念芷也因为担心他而在这长生楼逗留了三日。

    看来这个心结是很难解开了，哎。

    张向荣依然望着眼前缓缓翻滚流动的云海，良久才答道：“师父说了不准出来是吧？只是我呢，偶尔也想吹吹风，看看这云海。”

    “虽说放松心情有利于恢复，但，毕竟——”

    “这里很美吧？小的时候上来过这里一次，因为太美了，就一直惦记着。学武真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所以偶尔也想要不管规矩什么的，偶尔偷偷懒什么的，哈哈。不过也因此，看到这方美丽景色。看着独特的壮观云海，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打断了念芷的话，张向荣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心知肚明，那不是因为寒冷，“可是师父说了这里很危险，不准我再跑这里来玩，直到今天之前，我都没有来过这里，明明是非常喜欢的，喜欢的景色。”

    “我们都是一样的吧。师父教我们可以这样，可以那样。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但只有这件事是我迫切的心愿，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想与你成亲，我是真心地喜欢着你，我以为阿芷也是一样的，但阿芷只顾着说师父让你这样，师父让你那样，就连答应我的那天，你也说‘师傅说，天香谷该办件喜事了’这样的话。”

    念芷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回道：“张师兄，你在说什么……”

    “这很重要，我想知道，你喜欢我吗，师父什么的都不要管，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面对着突然转过身直视自己的青年，念芷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应该才有的，我想要，与你成亲。”

    喜欢吗？不讨厌，很亲近，是喜欢的，却不是他想要的喜欢，念芷当然对自己的感觉并不迟钝。

    “啊哈哈，这样自说自话的，抱歉啊。”

    但不都是这样的么，大家都很开心就可以了，自己也不讨厌不是么，没什么不妥的，师父也……不、就算没有师父，这门亲事也并无不满之处，只是喜欢不是对方想要的那种喜欢而已。

    “诶，我就知道啊。”

    被看透了啊，原本以为这样是最好的选择，却令对方更加伤心了吗？

    “一直都在装傻呢，我。哈哈，真是对不起呢，一厢情愿地对尊师提出成亲什么的，现在又不得不亲口对你这样说。”

    “张向荣，你——”有了不好的预感，念芷第一次叫了青年的全名，想要阻止他说出后续的话，然而——

    “我已向师尊请罪了，亲事，就此作罢吧。”

    即便入了秋，徐海的正午炎热依旧，念芷一行人也在连日的舟车劳顿中，终于见到了进入徐海的标志——古陶驿站。

    “热死了，这什么鬼地方哦，明明还有雪山呢。”蓝玉儿骑在马上，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昼夜温差过大的徐海和古木参天的云滇实在大不相同，她现在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因为担心可爱的小师妹，念芷已经给蓝玉儿开过好几张方子，连带着饭菜都一并包办帮她好生调理身子。这被无福享用的唐瑜戏称为“母子情深”，惹得蓝玉儿羞恼起来，追打了他半条街。

    唐瑜笑嘻嘻地一收折扇，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恩？似乎有人在打斗。”

    他这话一出口，刚才还病怏怏的蓝玉儿立马来精神了。她兴奋地一挥鞭，率先御马冲了过去，念芷都没来得及喊她，和唐瑜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亦紧随其后，只留百里研阳守着蓝奉月在原处。待他们靠的更近之后，才看清楚形式——几个铁塔般的汉子抱成一圈护在一辆镖车旁，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更有三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再细看被围在中间的镖车，拉镖的马身上都没有挂铃，车上连旗子都没悬，看来本是想偷镖过关，却被强人截住了。而围住他们缠斗的人有二十来人，个个虎背熊腰满面凶相，为首一人拿着根血迹斑斑的狼牙棒，进退行动之间颇有章法，看上去有两把刷子。

    “玉儿！”对方人多势众，若蓝玉儿陷入包围，那身奇幻诡异的身法施展不开，正对上贼首那可是大大的不妙。虽然对蓝玉儿的实力没有怀疑，但念芷担心蓝玉儿会因为经验不足而吃亏，不由喊了对方的名字好叫她停下等等自己。

    可惜蓝玉儿不能领会念芷的好意，也没心思管那么多。她一马当先，在到达自己理想的距离后，手在马背上一撑，身子就像矫健的猎鹰般扑了出去。落地后又是一个轻灵迅疾的索命诀，她如一道黑影般准确地绕到了最外围的一个劫匪身后，在对方还未做出反应之时，将手中的天哭扎入他的后腰。

    这天哭可是她在成功融合了本命蛊之后，方玉蜂请徐海神刀堂最好的师傅为她特制的礼物，其锋锐程度自不必赘述，轻轻松松就放倒了第一个目标。旗开得胜，她得意地弯唇露出小虎牙，竟然回首朝念芷炫耀般挥了一下手上的天哭。毕竟是没经验，她这高调的入场被那伙劫匪注意到，在她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时，已分出了三个人自动自发地包围住了她，还有几骑去拦截还未到场的念芷和唐瑜。这些劫匪行动迅速，配合默契，不仅让念芷和唐瑜一怔，也让蓝玉儿有些难以应付，而刚才的顺利也麻痹了她年轻又骄傲的心，竟被那狼牙棒刮到了臂膀，带起了一蓬血肉。

    蓝玉儿痛呼出声，脚下一乱，眼见着另一名双手持刀的匪徒狠狠朝她劈来，情势急转直下，凶险万分。

    “玉儿！”念芷带着焦虑和寒意的声音传来，这声呼唤终于让蓝玉儿扯回了神，柔软如水蛇般的腰身扭成拱桥形才堪堪躲过那一刀，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自傲，她不敢再正面对抗一身横肉的悍匪，而是利用自身的灵活专心地闪过攻击，并不时用手中的锋锐给对手带来小小的痛苦。

    “竟敢来坏老子的好事，死吧！”三人之一中正包括那手持狼牙棒的贼首，蓝玉儿甫一出手便折了他一名手下，现在又久久拿不下她，而对方只是一名乳臭未干的少女！这让他在愤怒的同时忘记了那名手下是如何被眼前这个小丫头干掉的，只想尽快给予对方致命一击。但恰是这份轻视给了蓝玉儿机会，冷静下来的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迅速将平日的练习在脑中过了一遍，利用自身的优势灵活地在他们三人间腾挪游走，与此同时，稍微落后的念芷和唐瑜也已经赶到。

    精铁伞划出一道飘逸凌厉的弧线旋转着进入战场，曾经让蓝玉儿动弹不得的粉色丝线出现在匪首身上，唐瑜撒出的万点寒芒也在瞬间没入他的胸口，蓝玉儿瞅准机会，反手用圣泪轻轻划过那脆弱的脖颈。

    战局，奠定。

    作者有话要说：　　过去应该快写完了吧_(:зゝ∠)_应该

    ☆、第九章

    张梦白曾经宝贝得不得了的东汉越窑褐釉香熏被随意地放置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古树旁，巨石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只是这次她的师父的神色不似平日那般古井无波，眼中的怒意像是火把熊熊燃烧，说出口的话却比东湖的水还冷上几分。

    “那姓张的真是好样的，竟然敢玩失踪，那群臭道士不去把人找回来给个解释，净知道遣些不相干的人来赔礼。呵，赶明儿，我就让人统统送回去，再给他添上双份的，这亲事不成也罢，却得由我徒儿来退！”

    “……师父你老做些亏本买卖，明明是他们理亏，咱们该狠狠赚回一笔才是正经。”

    林弃霜见念芷那似乎事不关己的样子，又是一顿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还以为念芷是哀莫过于心死，从此寄情于棋，不入红尘……之类之类的！联想起曾经那位尊重信赖的师姐，深藏在心中的担忧便化为话语脱口而出：“芷儿啊，你、你可莫要想不开啊……”

    “弟子无事，只是，觉得有些不明白。”

    念芷扯起一个笑容，却不知这样的她落在林弃霜眼中是何等的脆弱。林弃霜皱了皱眉，干脆走过来抱住了念芷。

    念芷愣住了，师父总是那么端庄沉稳，不苟言笑，如此温情亲昵的动作，自她六岁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但这安慰来的正是时候，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师父，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你这么一说，感觉好像真的挺难过的。”

    “没事没事，师父还能帮你寻个更好的。”

    “师父，我又不是……哎，师父，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我好像，并不是真的喜欢张师兄。”

    “就是，不是那种喜欢，但我现在，依然很难过。”

    林弃霜的手轻轻抚着念芷柔软的发，神情渐渐冷凝，想起了许久前的事，不由叹道：“世间多少恩仇，皆因情起。”

    “但弟子对他……弟子只是，不明白。”

    “是了，你还不明白。”

    “哎呀呀，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不得了啊。”

    被他们救下的镖头儿叫郑天石，是个实诚的汉子，对于及时赶到的念芷他们感激不已，尤其对蓝玉儿更是大加赞赏。此刻他一边对着桌上的廉价烈酒吞口水，一边龇牙咧嘴地又开始朝唐瑜和百里研夸奖起蓝玉儿来。

    被追打了半条街的唐瑜对此显然深有体会，但他可不能当着人家师兄的面说出来，只好隐晦地给了人家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可惜对方没领会这深刻的战友情，只顾着自己滔滔不绝：“真厉害呀，我看见那刀子朝她砍过去，还以为这小姑娘就要折在这了，没想到她就那么轻松地转了个身，哎，看上去那么娇滴滴的样子，身手可真俊，不愧是八荒弟子啊。”

    “只怕她现在是俊不起来咯。”唐瑜在郑天石艳羡的目光中将酒一饮而尽，不同于他没心没肺的发言，一直皱着眉的百里研阳终于开口道：“小师妹从小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这次可真是……”

    “嗨，这算……”又想起来对方是那小姑娘的师兄，郑天石讪讪一笑，改口道，“没事哈没事，我看这小姑娘很不错的，别太担心了百里兄弟。”

    不要叫我兄弟啊，我还很年轻啊！即便担忧着师妹，百里研阳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默默反驳了郑天石的话。

    “话说回来，郑前辈，你们这镖是要到范府吗？”

    “是啊，早听说这剪径强人厉害，本想偷偷走完这段了事，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还是遇上了，真他——”郑天石本想爆粗口，但看了看面前两个白白净净的青年，他还是忍住了，闷闷地灌了口茶，砸吧砸吧了嘴之后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