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可怕,还有愈加严重的趋势,但蓝玉儿一点收敛的念头都没有。
当蓝玉儿自然地去牵念芷的手,念芷倒也没挣扎,她现在正沉浸在深深的罪恶感和自责中——直到刚才,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澡堂中主动拉近距离的是自己。
啊啊啊不要想起来,丢人丢到云滇去了啊!玉儿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师姐啊,一点师姐的样子都没有,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念芷正自怨自艾,冷不丁背上一沉,她趔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却是蓝玉儿这得寸进尺的主扑到她背上了。念芷眉头紧锁,身子僵硬着,努力忽略心中怪异的感觉,正想开口让蓝玉儿跳下去,对方却附耳小声道:“有人在看我们。”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廓上,有些痒痒的,念芷强忍住伸手去挠的欲望,这才反应过来蓝玉儿说了什么。她咽下了几欲脱口而出的话,一边惭愧自己的警觉性,一边反手将蓝玉儿托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东边,屋顶上,再往前一些。”
念芷不再沿着回房的路线行进,脚步一转闪进了东面的园子,身形优美却极为迅捷。蓝玉儿提气扑出,念芷手一扬便将精铁伞送过去,暗夜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恰恰出现在即将下落的蓝玉儿脚下,蓝玉儿脚尖轻点铁伞的顶端,甫一借力,再次提气,越过神刀堂高得不成话的建筑,直逼那人的藏身之处,而念芷收回了精铁伞便轻飘飘地跟在蓝玉儿后面,子夜歌已然在手,蓄势待发。
五毒的身法虽然在平地颇有建树,于登高上却是不如,但她们两人配合默契,一息的功夫便双双登上了屋顶。
躲在暗处的人只一愣怔也反应了过来,可惜念芷和蓝玉儿已经一左一右成掎角之势围住了他,再想悄无声地走脱已成奢望。
那人的身形暴露在两人面前,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全身都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此刻那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最后落在了念芷身上。念芷剑尖微微下放,不紧不慢地道:“夜已深,不知哪位朋友造访?”
黑衣人沉默着,念芷便也不说话,神色却是愈发严肃。气氛渐渐冷凝,就在蓝玉儿有些受不了想要先拿下这个人再说的时候,黑衣人突然暴起发难。
虽然之前一直盯着念芷看,但出手时,黑衣人手中的寒刃却直取蓝玉儿面门,蓝玉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躲开这一招,两人形成的包围便露出了破绽,好在念芷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黑衣人的一举一动,此刻手一抖,精铁伞扫向黑衣人的下盘,袖中的丝线也悄悄出手,意图将人一举成擒。可惜对方似乎早有防备,转身挥剑将那些丝线荡开,又借势用剑在伞柄处一拍,那锋利的伞缘便擦着他的边堪堪滑了过去,他心下一喜,脚下发力欲走。
算盘打得是不错,念芷不料他的应对居然如此纯熟,好似演练了千百遍,每一个动作都是恰到好处,一时竟被他抢占先机,冲出了小小的包围。
可惜,他忽略了之前被自己一招逼退的小丫头。
五毒的功夫本就以神秘莫测、奇诡无比著称,而黑夜中的五毒,便是恐惧的代名词。但招式虽颇具神髓,蓝玉儿的内家功夫却不到火候,隐匿地还不够好,那闪着暗芒的寒刺即将扎入敌方的肩胛骨之刻,竟被对方察觉,最后关头侧身闪过了这致命的一刺。
饶是如此,黑衣人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回过神时只觉得面上凉飕飕的,而蓝玉儿手中握着一块黑巾,得意地看着他。
这下可比蓝玉儿那一刺更叫他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望向念芷,果然在对方面上见到了震惊的神色,愣在原地的样子有些无措,眼神中甚至流露出闪躲的意味。
啊啊,还是,到了这一刻么?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
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懊悔,作为方玉蜂的弟子,蓝玉儿的确是很有天分的。没有给对手喘息的机会,黑衣人只不过瞬间的分神,便被她捉住了机会,手中的利刃在他的臂上划出一道耀武扬威的伤口,若是他反应再慢些,只怕这条手是废了。
蓝玉儿正要趁胜追击,冷不丁地被念芷拉了一把,未待她出口抗议,念芷另一只手撑起那精铁伞挡在两人面前迅速旋转起来,铁伞在转动时微不可查地震了一下,伞面传来一个沉闷短促的声音,似有钝器狠狠撞来,念芷手一抖,又带着蓝玉儿后退了三步,这才停下。原来还有人埋伏在暗处偷袭她们,幸好念芷及时发现并将蓝玉儿护住,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不要脸……”
蓝玉儿嘴上恨恨,小脸蛋儿却是白了白,刚才只顾打得高兴,对周围注意却不够,差点着了敌人的道,想来也是一阵后怕。不过她这边话音未落,那厢黑衣人却突然一个后翻,在房顶上滚了几圈才站起来,起来后还将剑平平举在胸前做了个守势,紧张地四顾,看样子也是着了道,只不过他身边可没有念芷护着,模样比蓝玉儿狼狈多了。
念芷见此场景,脚下情不自禁地朝那黑衣人走了几步:“张师兄——”
“还不走?”
一道尖锐阴鸷的男音破空而来,那黑衣人浑身一个机灵,犹豫只是瞬间,最终还是挥剑朝念芷发出一道无形剑气,身子借势蹿出,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念芷一眼。
念芷也正瞧着他,却已不复最初见到他的惊讶,眉头微微皱着,面上不知是喜是悲,看不清神色,正如她的心思——他从来都没看懂过。
气息一乱,他急忙收心,不敢再回头。
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
☆、十五章
照蓝玉儿的性子,那是绝对要追出去要那人好看的,不捉回来在大家面前狠狠地长一回脸那是绝不能罢休的。
可她当时却想不到那么多,也管不了那么多啦,芷姐姐这个笨蛋站在原地,对着敌人放的剑气不闪也不挡,要是被伤了可怎么办?
所以只能让黑衣人跑掉了。
说来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可从双方交手到黑衣人走脱,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动静也不算很大,即便如此,还是有两位援军匆匆赶来——一位是房间离得最近的独孤若虚,另一位竟是唐瑜。
蓝玉儿见到他们俩就没好气地道:“人已经跑了。”
独孤若虚一边好脾气地赔笑,一边向蓝玉儿打听了一番刚才的情况。唐瑜却似乎很不甘心的样子,皱着眉杵在原地,脸色异常难看,过了一会竟招呼也不打便自顾自走掉了,实在是有悖于唐门子弟的良好家教。
蓝玉儿却也懒得计较这些,比起那些有的没的,她更担心念芷的情况。
好像,从黑衣人现出真面目的时候,芷姐姐就有些不对劲了,为什么呢?
蓝玉儿思考着,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又开始觉得心烦意乱了。
“……芷姐姐?芷姐姐……芷姐姐!”
等念芷终于回神,她们不知怎么的已经回了房,蓝玉儿也在她面前撅着小嘴不满地瞪着她好久了,见她看过来,“哼”了一声又别开眼。
唔,这个情况,该想个……
“你不要想着怎么糊弄我哦,哼,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念芷心里一慌,诧异地张了张嘴,好在脑子还没坏掉,矢口否认道:“像我这样笨嘴拙舌的,哪敢糊弄绝顶聪明,明察秋毫的玉儿小师妹呢?”
蓝玉儿翻了个白眼,不为所动,还毫不客气地道:“别想着绕我,净拿我当小孩子哄,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心么!”
其实,虽然之前黑衣人因为不想暴露来历,使用的武功路数都比较杂,但只要蓝玉儿再稍微了解一点各门各派的武学,单凭黑衣人走时放的那道剑气便能猜到一二。而他走之前那一系列奇怪的动作,蓝玉儿不懂,念芷却猜到那恐怕出自路小佳的手笔——人家用暗器伤了他的客人,他就用花生米还以颜色。这么想来,如果路堂主问起今夜之事,那也是万万混不过去的。
明明是这样一个早晚会被她知晓的情况,可此时此刻,念芷却分外不情愿告诉她。
瞧着念芷一脸灰败地低下头去,蓝玉儿这小恶魔终于感受到了罪恶的快乐,嘴角微微扬起又死命把它抿直,刚想开口质问那黑衣人的事,却被念芷打断了:“玉儿,即便是我,也有不想说的事情。所以,不要问好么?”
倒是不糊弄,人家直接给拒绝了。
蓝玉儿脸色变了变,似要发作,可她想到今天念芷没闪过那道剑气时脸上的表情,整个人又瘪下去了,软绵绵地道:“我、我不问了就是,哼,我又不是那种……就是不喜欢你像哄小孩那样哄我……”
“对不起啊。”
没有了糊弄和哄骗,念芷温柔又认真地道着歉,这模样反倒让蓝玉儿憋闷得很,有什么欲冲口而出,仔细去想,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睡觉,睡觉!”
蓝玉儿人一翻就越过念芷滚到床里头去了,又恶狠狠地抢过了被子,背对着念芷躺下了。念芷也没什么反应,挥手熄了灯,却还是坐在床边上,又开始发起呆来。
早有传言说他加入了青龙会,一直都是不信的,可今夜……
“其实我是认识那黑衣人的。”
黑夜中,念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蓝玉儿的耳朵动了动,起身望向她。
可能女人唯一不变的就是善变吧,在床头坐了良久,念芷突然又有了倾诉的冲动,而蓝玉儿,恰好也没有睡着。
“原本,是真武的弟子……与我,有过婚约。”
什么,这还了得!蓝玉儿根本没关注原是真武弟子的人为什么会投靠青龙会,整个思绪都被念芷的后一句话勾住了,人也不由自主地靠过去,抓着念芷的小臂睁大了眼紧张地盯着对方,急切地想知道后文,比刚才念芷什么都没说时还急。
虽然她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急个啥。
“他向师父提亲,却最终还是自己退了……”
听到这话,蓝玉儿的心底没来由的一松,转眼间又立马替念芷不值起来:“他定是瞎了眼,脑袋出了毛病!若换了是我,我只会怕你反悔,恨不得立刻成亲才好!”
咦,我为什么要拿自己比较?
这念头在蓝玉儿脑海里只不过转了短短一瞬,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事,或者说可能性,顿时又着急起来:“你、你刚才那个样子,莫非还念着这种负心薄幸之人?他有什么好的,临走了还要对你下此狠手,这奸猾凶暴的恶贼!”想到念芷差点为他所伤,蓝玉儿的心中竟闪过一瞬的杀意,呼吸的节奏都有些变了,她一惊,赶紧压下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生怕被念芷瞧出什么端倪。
幸好念芷心里搁着事,没注意到这茬,只皱眉缓缓道:“我和他的事,怎么说呢,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是我负了他也说不定……”
这怎么可能!你这个笨蛋,果然还惦记着那坏东西!蓝玉儿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自说自话地在心里下了结论,并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人捉住,好好教训一顿。
除了替念芷出气的念头存在,她的心里还有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小小算盘——如果能打败那个人,念芷是否会更多地、更多地将目光留在自己身上呢?
如果我比他还厉害的话……蓝玉儿着了魔似得想着这个可能性,心跳加速。
不知道,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但、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十六章
世间多少恩仇,皆因情起。
师父,你说的都是对的,一直都是对的。
弟子无用,依然不明白何为情,依然不明白张师兄的心结,依然不明白,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可弟子不会再犯今晚的错误了,弟子愿意去面对。
“……不,他没有负我,我也、不曾负他……我们只是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