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辉,醒醒,醒醒。”
周辉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被人轻轻摇晃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他吃力撑起眼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连吐半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宋暖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叹了口气:“你发烧了。”
抬手抹掉他眼角的眼泪后转身倒了杯水,扶起将水灌入他嘴里,又找了些药给他喂下。
周辉觉得浑身发冷,五脏六腑却燥热难受。冰冷的水经过喉咙,流进肠道,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但总算清醒了些。他最不希望担心自己的人就是小暖,勉强笑了下:“我没事。我回来时你不在,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一听到消息就来了,没去哪儿。”宋暖回答,“周辉,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自责了,不是你的错。”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如果我晚上多去看他一眼……”周辉脑海闪过那团血红的器官,胃又开始一阵痉挛。但是肚子里空空如也,五脏六腑翻滚搅缠个不停,像被扔进了滚筒机的衣服,痛得他冷汗直冒。
宋暖沉默,只是俯下身搂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肩。
早上周辉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床上,烧已经退了。宋暖在厨房给他煮粥,简单说了下自己的事,哥哥的后事已经处理好了,父亲已经回到家里陪着母亲。
周辉虽然知道有些多管闲事,但他还是没忍住:“葬礼上没看见你爸爸,他怎么没有出现——”
“是不是觉得他很冷血?”宋暖打断他的话。
自己恶意的揣测被人揭穿,周辉惊愕片刻后,尴尬地将视线瞥向冒着白气的锅上,小声解释:“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奇怪。”
宋暖将粥盛到碗里,小心端到沙发旁的小桌上,背着他说道:“你会好奇也很正常,如果他不是我父亲,我也会不解,世上怎么会有巴不得儿子死的父亲?”
啊?周辉瞪着宋暖娇小的背影,一时不知给说什么,只好静静等着下文,谁知宋暖转身拉过他将他按坐在沙发上,递了只勺子给他:“吃点东西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暖不说自有自己的苦衷,周辉只好乖乖喝粥。
过了几天,周辉又被人传唤到警局问话。
警方经过尸检,初步排除他杀。
这次,周辉冷静了许多,对方问的信息,他都能冷静的回忆。
“你确定从医院出来以后死者还好好的?”警察问。
周辉一瞪眼:“是,是梁靖自己上的车,下车的时候他睡着了,我背他上楼的。”
“路上他没有动静了,你怎么确定他还活着?”
“我……他那时还有呼吸,我能听到。而且我背他时他的身体是热乎乎的。”
周辉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他把车停在路边抽烟时,清楚地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对方用笔头敲敲桌子,顿住了一会儿,隔了一会儿又开始咯咯咯的敲,然后把笔一放:“根据我们的时间报告,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凌晨2点到4点之间。死因是用刀划开了自己的胸腔,掏出脏器,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周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活着的时候……剖开了自己的胸口……还……不,这不可能!”
“我们在案发现场的天花板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将屏幕移向周辉,“里面正好拍下了那晚死者的行为。”
画面很暗,正对准一张床,有个人正躺在床上。虽然光线很差,但看布置,周辉看出来是梁靖的房间。
梁靖的身体一震一颤的,看得出咳嗽得厉害,手一直捂着胸口,似乎很难受。
他咳嗽了很久,右上角的时间很快到了凌晨4点,床上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的过,画面一直没动。
就在周辉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下了床也没开灯,两手在书桌的抽屉里摸着什么。
周辉忍不住凑近屏幕,等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吓得下意识往后躲了下。
那是把刀,梁靖死时握在手里的刀。
接下来,就开始了周辉一辈子也不愿回忆的画面——
梁靖对着镜头,利索地一刀捅进了自己胸膛。
接着他将刀艰难往下拉动,一点一点地割开了自己的胸腔。
拔出刀后他低着头,迟迟不见动作,似乎在打量着自己的伤口。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胸腔里摸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什么。
周辉屏幕前屏着呼吸,猜测到下一秒要发生的事后,他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简直震耳欲聋到头都疼了。他下意识呢喃着“停下,停下,不要动了”,然而他祈祷的事还是发生了。
下一秒,摸索了许久的梁靖像是终于确定了位置,手停顿在某个地方几秒后,一把将自己胸腔里的脏器扯了出来。
他的身体就像没有知觉的人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机械的做着动作。
过了一会儿,视频里的人像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梁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圆睁着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摄像头,和屏幕外的周辉对视着,好像想告诉他些什么。
周辉盯着那双眼睛,保持着姿势,迟迟无法回神。
警察关掉画面:“根据拍摄到的画面,我们初步推断死者是自杀。可能是梦游自杀,更详细的原因需要进一步调查。”
周辉抹了把眼泪,摇摇头:“可是梁靖最近还说想去旅行,他这么大大咧咧的人怎么会自杀,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我认识他十几年了,小时候我们玩得晚了就会一起睡觉,从没有见过他梦游,更没听他提起过自己梦游的事。”
“这……”对方顿住。
周辉突然想到什么:“我听说有种迷药,能够致使某个人作出一些行为,常被用来做一些不法行为,像拐卖人口,套出密码等等,梁靖会不会就是中了这种迷药?”
警察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据报告,并没有检测出死者身体里有类似迷药成份。”
周辉回想画面里梁靖的肢体动作,似乎有种不协调的僵硬感,像被人提着线似的。如果不是受某种药物影响,怎么会如此麻木?
他突然有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如果梁靖自杀是被人控制的,他和梁靖的关系如此亲密,那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他?
☆、第 4 章
两天后就是梁靖的葬礼,所有同事都出席了。
周辉怎么也料不到,他一个星期内竟参加了两次葬礼。只是这次,他比任何一次出席都要难过,那里面躺着的人是他十几年的朋友啊。一起打过架,整过人,追过女孩的死党,就这么在他身旁痛苦地死去了。
他站在灵堂中央,略过同事恐惧的目光和掩面而泣的梁母,木木地盯着面前挂着的黑白照片,既哭不出,更笑不出。
那张黑白遗照里的人,神情平和,眼神平静,穿着崭新的西装,和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那个梁靖判若两人。这是几个月前周辉陪梁靖去拍的。那个人也不知是不是脑子长泡了,突然说没张正经的半身照,正好趁年轻去留个影,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周辉骂了他几句,还是陪着他去了。
到了那天,梁靖难得穿上了正式的西装,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了头顶,又干净又庄严,连周辉都吃了一惊。但到了影楼,那小子直接跟摄影师说要拍张遗照时,把周辉吓个半死,连“呸”了几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虽然梁靖拍完照片后请吃了个饭当谢礼,还是被周辉冷落了几天。
周辉那时根本没想到,这张照片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一直很懊悔自己没有竭力阻止梁靖那天神经质的行为。难道真的像老人们说的那样,拍遗照时间不吉利的事,会给人带来厄运?
葬礼结束后,周辉留了下来,等梁伯母平静些后,才对她说起这件事。
梁母听他说完,抬头望向那张遗相,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和这张照片也没有关系。其实我早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不祥的预感?”
梁妈妈点点头:“几天前,阿靖突然回家看我,还给了我他所有的积蓄,说了好些不着边的话。”
“说什么?”
“他好像很害怕,说被人跟踪了,那人一直躲在暗处偷窥他,甚至想害他。”梁母说完又看向高处的遗像,“我很担心他,让他报警,然后搬回家住。可他摇摇头说了句‘没用的’就走了。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没想到他真的出事了。”
梁母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拉着周辉的手臂问:“我知道阿靖平日里没个正形,女朋友也没正经交过,光知道玩,可他从来不会招惹谁。阿辉,那些人背地里说的我也听到了些,但我相信你不会害他,当年他摔下楼梯还是你背着他跑了几条街到医院的,你怎么会害他?你说,到底谁害死了他?”
不知谁说了些什么话,散播了周辉害人的谣言。他有些吃痛:“伯母,梁靖他……他是自杀的。”
梁靖性格开朗热情,爱结交朋友,对谁都笑呵呵的,不光是周辉,他母亲也始终认为他是被人害死的。可录像拍得清清楚楚,周辉实在不想骗梁妈妈,况且他也不希望好友已过花甲的母亲再去追查什么。
梁母像被抽空了力气,抓着周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就走了。
周辉盯着她瘦小的身影,突然感到很无助,对梁靖,对梁母,对自己,他都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回到住处,他一头载到沙发里,狠狠地睡了个天昏地暗。
过了几天,周辉被宋暖叫去宋家,和宋家父母一起吃饭。
这还是他们交往后第一次见父母。
挂了电话,他翻遍了衣柜,才找出件干净些的白衬衣,用水壶烫平了些,又把皮鞋用湿布擦了又擦,头发也用发蜡收拾整齐了。鼓捣了好一会儿才出门。
宋父的容貌和周辉记忆里的差不多,只是两鬓多了几丝白发,他坐在沙发上朝周辉摆摆手:“几年没见,都长成男人了。别站着了,过来坐。”
他常年出国,周辉只在小时候见过他两次。那时周辉还年幼,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没想过宋父将来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未来老丈人,对他说话大大咧咧的。可现在不同,周辉因工作关系,见多了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又和宋暖在一起了,对他反而多了几分敬畏和谨慎。
周辉一步一步走到梁父身旁的位置,得到示意后才坐下,坐下后挺直腰背,并拢双腿,双手平整放在膝盖上,低头盯着茶杯里升起的袅袅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