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一堂没有课。」
「打工顺利吗?」
「…嗯,还好。」
阿信回答后,立刻将温热的生菜沙拉排放在餐桌上。父子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两人顾虑的彼此的气氛中,父亲首先打破沉默。
「阿信…」
父亲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昨天,爸爸跟贵子姑姑见面了。」
阿信剎那间震动了一下身体,表情僵硬,但并不惊讶。父亲边看着儿子,边继续说话。
「她长年旅居国外,有点厌倦了,想暂时回来日本定居。」
阿信瞪大眼睛看着父亲,然后大喊:
「什么?贵子姑姑想说什么!?」
阿信两手落在桌上。
「我不会把庆太给她的…绝对不会!爸爸,我承认今天早上做得不好,不过每天我都有煮饭…也做了便当,没让庆太饿到肚子,家里也整理得一尘不染吧?我很认真地在做,连隔壁的阿姨也都这么…」
「阿信,冷静点!」
「不要,爸爸!不可以!」
阿信不断摇着头。父亲脸色苍白,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不忍。
「你不是说过,不再跟贵子姑姑见面的吗?」
「阿信,冷静点!」
父亲缓缓抚摸捂脸小声呻吟的儿子的纤细肩膀。
「不是的,阿信,不是那样的。」
「…我很认真在做,我不是把他教得很好吗?庆太是个好孩子,温柔又正直,只要多用功些的话,一定可以成大器的,所以…」
「阿信,你误会了!」
父亲望着儿子苍白的小脸。
「贵子姑姑不是想要回庆太,昨天不是谈这些的。」
「不要跟姑姑见面!」
阿信再次强调。
母亲去世时,阿信只有9岁,而广太则是5岁。
守灵、葬礼过后,阿信听到贵子姑姑对父亲说的话。
「我正好藉此机会把庆太要回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这是大人们问的谈话。姑姑那时候刚跟有钱人结婚。
阿信往二楼弟弟睡觉的地方跑去,然后紧紧抱住庆太。
不给妳!
绝对不给!
阿信抱紧庆太,泪珠成串落下。听到哭声的庆太睁开眼睛,看见哥哥在哭之后,不禁也吓得哇哇大哭。
两人就这样哭着进入梦乡。阿信在睡梦中仍紧紧抱着庆太。
眼睛睁开后所看到的,是贵子姑姑那令人无法忘怀的脸。
阿信开口说:
「妈妈死了。」
他看着姑姑。
「我好寂寞,所以请不要带走弟弟,求求妳!」
小学三年级的阿信心里明白,只要拚命求情,别人就有可能会答应请求。也许是心软了吧?阿信不敢肯定。总之,贵子姑姑最后并未带走庆太。然而忐忑不安的阿信,此后就非常害怕那位姑姑。
虽然在丈夫死后旅居海外,是在那之后很久的事,不过那时候,阿信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有好几年的时间,阿信的内心深处始终被不安侵蚀着。
那位姑姑在半年前回到日本。
阿信并不是会说任性的孩子,但却对父亲说:
「我不想见贵子姑姑,也希望爸爸不要见她,我也不会让庆太跟她见面的!」
父亲抚摸了有着害怕神情的儿子的头。
这个简直就像妻子翻版的儿子,虽然自小便很坚强,但仍然有脆弱的地方。做父亲的也很担心,他身为男人却过于纤细的模样。
不过,在学校的状况似乎不错。朋友很多,老师们也都对他疼爱有加,唯一有问题的,便是家人…他对做父亲的自己与弟弟庆太有一份强烈的执着。
如同小孩般,经常会极度恐惧自己与这两者间的不安定关系。
父亲认为,妻子在儿子最敏感的时刻去世,或许是主要原因。
阿信曾对父亲说「若有好对象,可以再婚。」庆太则说「不要,我才不需要新妈妈!」
其实做父亲的最清楚,若真的续弦,两个孩子中,谁会像玻璃般地心碎。
「阿信,你虽然叫爸爸不要见贵子姑姑,可是对爸爸来说,她是可爱的妹妹,而且是唯一的妹妹。可以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吗?你是聪明又温柔的孩子,应该能明白吧?」
阿信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放心,我们不会谈庆太的事,好不好?」
「真的?」
父亲露出温柔的笑容颔首。
那是让脆弱的儿子放心的笑容。
「她说也很想跟阿信见见面。」
阿信对此并未作答。
他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必须要更加坚强。
「昨天,贵子告诉我说,她有可能再婚。」
「是吗?对、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
阿信坦率地低下头,两手放在父亲的手上,彷佛雏鸟在寻求母鸟般,这是阿信从小便经常表现出的撒娇方式之一,父亲怜爱地敲了敲儿子的头。
「庆太这家伙,竟然怀疑爸爸在外头有女人。」
阿信一面将奶油涂在吐司上,一面笑嘻嘻地对父亲说着。
将吐司递给父亲后,这次他开始涂起自己的。
父亲望着紧张感舒缓后,一脸幸福的儿子。
「这家伙真伤脑筋,人小鬼大。」
阿信露出相当孩子气的表情。
不安定的眼眸中,闪耀着一道双亲不可能拋弃小孩的坚定光芒。
他已经俨然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了。
阿信再替父亲盛了一碗沙拉。
「爸爸,要多摄取维他命才行,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多吃点沙拉吧!」
阿信边递出沙拉边继续说:
「家里没有我真不行。放任庆太不管,他就只会吃些甜点或拉面之类的东西。不啰唆点,他连绿色蔬菜都不吃,你们父子俩简直一个样!」
儿子严厉叱责的脸,看起来似乎很满足,彷佛小孩容易相信般的表情,一副未经世事的样子。
父亲对此感到有点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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