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亮着橘黄灯火的面包店前停了下来,面包店的女孩正坐在柜台前发呆,两眼痴痴地望着店门外的一个角落,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并没看到什么,前面只有被雨水湿润了的一片光泽地面,我不禁又回望了女孩一眼,她还是那副发痴的神态,仿佛她也被雨侵润了,融化了,了无思绪地茫然。
我没打断她的痴梦,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店,店里除了两个店员还有三个女孩,那三个年轻快活的声音打破了春晨的寂静。
“我们这样冒雨去,是不是太疯狂了?”
“这哪算什么雨!”
“就怕淋湿身子感冒了嘛,最怕被妈妈唠叨了!”
“这两周不去今年就看不成啦,谁知道下周下不下雨?是不是下更大的雨?”
“就是,带雨的樱花才美呢!哎,都带相机了吧?充电了没?”
“带了,带了,照相狂!”
“什么嘛,现在不照难道要等人老珠黄的时候啊?”
“哎,别吵啦,看看买这么多够了没?”
“哇,太棒了!”
“哎哟,拎着好重呀,下车后还要走半小时呢!”
“你不是整天喊着要减肥吗?重就对了!”
“哎呀,你瘦,该你拎才对,我拎重东西怕会反弹呢!嘻嘻!”
“哈哈哈,懒鬼说鬼话!”
……
三个女孩嘻嘻哈哈打闹着出了店门。
“附近有樱花看?”我问那个年轻的女店员。
“是啊,听说这两周开得最好。”
“远吗?”
“不远,坐四五个站就到了。”
“哦,好,谢谢!来,我要这个。”我递过去两瓶牛奶两个三文治。
“不客气。”女店员温和一笑,“请付十四块。”
“好的。”我付了钱,便推门离开。
“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年轻店员的声音柔柔的,是温暖的春天的雨。
远远的就看到“国色”“天香”四个隶体大字,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这个住宅区很大,方圆好几里,“国色”和“天香”是其中两幢最高最大的楼,呈弧形分居住宅区正门两侧,集古典与现代于一身的高大建筑,在细雨迷蒙的清晨别有一番风韵。我称之为“天台”的地方在“天香”一阁,是天香楼顶层最边上靠里的一间,所以在正门并望不到。
要是往常,楼下周围的绿化带中早有不少人在晨运了,今天却空无一人。一楼带花园的几家住户倒是起来了,是几个早起的老人,正亮着厨房的灯在准备早餐,也有几个在花园里活动的,侍弄花草、蔬菜,收拾小孩子扔在院子里的东西,他们持重和默然的神态动作,仿佛在舒缓地表演着一场无声的生活剧。
我绕过正门,穿过一个巨大的喷泉绿化区,从一侧是绿化带一侧是一个大篮球场的狭长小径走向天香楼向西最边上的梯道。一开始我很奇怪这个黄金位置竟然安插着这么大的一个篮球场,到了顶层一望,才知道这样安排的妙处:它在为困居高层的人安排现场直播的赛事。这个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写意篮球场成了都市人假日的最爱。
梯道门口没有人,迷林还没来。我收了雨伞,开门走进电梯。
晗说信任我,当然也就信任我的朋友,所以我尽管放心带朋友来,迷林当然是喜欢来的。
2 贫矿
这一大早的出门,这一小时的车程,这半小时的步行,我是整个被春雨浸透了,快乐得无以言表。
既然迷林还没到,我没必要枯坐在家里等候。我解决掉一个三文治一瓶牛奶后,就直接拎着手提电脑上了天台,插上了播音器,那个水润润的灵秀世界,马上响起了欢快优美的《蓝色多瑙河》。
春天来了,大地在欢笑,蜜蜂嗡嗡叫,风吹动树梢……
童声合唱,我特别喜欢的。
春雨无声,像个乖巧的孩童,我在它的静默和乐曲的欢快里,很快就完成了专栏的稿件。随后我打开我自己的文件夹,写我们杂志社约好的稿件。写了不到一半就接到迷林的电话,说她已经在门外了。
站在门外的迷林依然像个小孩,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个斜挎包长长的垂挂在身子的一侧,一只手拎着一袋油绿油绿的青菜和几只鸡蛋,另一只手提着一袋面条。
“嘿嘿,真是好样的!”看她如归家的样子,我不觉笑起来。
“这样多随意啊,到外面吃不方便又不卫生。”她举了举手上的东西。
“你负责做?”
“本来就想着我来做的嘛,多简单的事啊。”她笑着跨进了门。
“吃过早餐没?我买了面包和牛奶,这份是你的,我吃过了。”我指了指茶几上的三文治和牛奶。
“哦,谢谢!我在家里吃过了。”
“哦,那,嗯,我的稿件写了一半,我先去写完,你随便坐坐或者看书?”我歉意看着她,“或者你到书房去,那儿还有一台电脑。”
“没问题,你去忙你的吧,我昨天也写了一篇东西,打算放到网站去,等一下我们一起看看,好不好?”
“好。”我随手关上门,重新走上天台。
不到一小时我就完成了我的事,于是收拾好天台的电脑,来到书房找迷林。
迷林新写的文章叫《见光死》。
“你跟谁见光死了,嗯?采薇?”我笑着打趣。
“别乱说,哪有那回事!”迷林着急地辩解。
“开玩笑呐,那么紧张!”我开始仔细,文章不长,批判的笔锋很犀利,有剥皮拆骨的冷酷。
“好啊,入木三分!怎么想到写这个呢?”
“没有认真写,想请你提意见呢。这些天,越来越沉静了,没有了以往的热情。所以也不愿多写了。”迷林淡然道。
“这样也挺好的,整天那么激情干嘛呢,累!我赞同你的观点,网恋很脆弱。连光都见不得的爱算什么呢?唔,我嘛,”我哈哈一笑,“永远不会死,因为我必须是在彼此曝光过量以后才可能产生感情。”
“同意你的说法。我也不看好网恋,坚决不网恋!”迷林的眉毛舒展开来。
“不仅不网恋,我也拒绝婚外恋。我到网上除了想知道为什么,我是什么,就是宣泄情绪,所以我只交‘朋友’,不交‘女朋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多好,何必要把自己置于混乱的无序状态、扔进一个无底深渊呢!”我意犹未尽,继续道。
“呵呵,海岩,你肯定知道的吧?”迷林显然是被我的“慷慨激昂”吓了一跳,讪然笑着小声说。
“嗯?”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自称是一流的室内设计师,二流的酒店管理者,三流的作家,四流的编剧的写了《永不瞑目》的海岩啊。”迷林嘴角扁了扁,似笑非笑。
“嗯,知道。”海岩,在我们编辑部经常被谈到,那个只接受过四年小学教育,却写出了许多有影响力的作品的“一脚踏在文化里面,一脚踏在文化外面”的犀利和理性的作家。
“他说过一句很雷人的话,说他从来不写中年人的爱情故事,说总觉得中年人的爱情很脏。”
“有这回事?”我愕然。
“是在和倪萍的一个电视谈话节目里说的,后来有人在网上发评论,说作家们都只爱写少男少女的爱情,包括张爱玲,都不敢把她主人公的年龄变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中年人的爱情从审美价值来说,含金量少,属于不值得挖的贫矿。呵呵呵……”
“我不赞同,谬论!”我愤然。
“呵呵,其实你是在维护呢。”迷林依然似笑非笑。
“我维护?何以见得?”
“你厌恶网恋,鄙弃婚外恋……”
“那不是一回事!……”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理论了,试问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更爱看年轻人的爱情,那是朝阳下的花朵,点点是光辉,脉脉是馨香,我们是已经开过的将要凋谢的残花,能有什么鲜妍美好的爱情?那简直是……嗯,脏?
“怎么了?情绪变化那么大?”迷林见我不吭声了,问。
“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
“呵呵,别太放在心上,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实际上他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当然啰,
你是很纯真的,你的纯真甚至没有多少年轻女孩比得上!呵呵……”迷林的酒窝深得可以盛酒。
“哈哈,真有你的!哄小孩啊?”我笑起来。
“没哄,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纯真,而是怪你太纯真。”迷林淡淡一笑。
“喝茶?咖啡?奶茶?”我站起来,哈哈笑着,“报答你的知遇之恩。”
“呵呵,让我来……”迷林一听忙也站起来。
“现在我负责冲茶,待会儿你负责做面条,嗯?总该可以了吧?”我把她摁回位置上。
“呵呵,好,那就喝咖啡吧!”迷林笑着爽快答道。
“我们不是贫矿,是真金!是藏得最深的不能乱挖的真金!”走到门口我回头嚷了一句。
3 钓与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