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说,你打算转性了?”
“什么呀,你以为我是风车呀,哪能说转就转了,而且,我可享受自己的这个样子了!”捷呵呵笑。
我们就这么随便闲聊着,并没觉得多久就到达目的地了。
下了车走到捷家还有很长一段路,是修得很好的双车道水泥路,随着山势弯弯曲曲的道路两边时有开阔的田地,高高低低满种着婆娑茂盛的果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有三三两两的农家,青砖房,红砖房,白墙水泥房都有,掩映在苍翠的果树间,各家门前往往都摆着一个小小的台架,上面陈列着饮料,果干,浸水青梅,蜂蜜,腊肉腊鸭等本地土特产,台子前竖着一个白底黑字的大纸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稚嫩笔画:欢迎选购土特产。房前不一定见到人,鸡和狗则走走停停或站或卧,似乎比人多很多。
“好像回到家了啊,很喜欢这种味道。”我说。
“呵呵,我也是。”捷的笑容像孩子。
“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只是周围没有果树。我们就种水稻。”
“我没种过稻子的,挺有意思的吧?”
“看别人种是挺有意思的。”我笑,“小时候我做梦都希望门前有几棵果树呢。”
“为什么?有得爬是吗?哈哈哈。”捷开玩笑。
“有得吃啊。”
“哦,想起来了,你说过你小时候老吃不饱,哈哈哈,可怜的孩子。”
“要是门前有几棵果树,童年就是在蜜罐里度过的啦。”
“不要紧,待会儿到我家里好好吃一顿,给补回来。呵呵呵。”捷开始带我拐就一条小路,“我家啊,有个巨型的大蜜缸哪,把你整个儿泡进去都没问题。”
小路在一个开阔的山坡上消失了,端坐在山坡上的是一列五间的双层青砖房,整座房都被青翠的大梅树环抱着,傍山向着我们,门前有两棵足有两层楼高的桂花树,树下周围砌着方形的台子,护着桂花树粗壮的树干。两棵树之间放置着两个灰黑的蜂箱。
“好香的桂花!好美的桂树!”我不觉惊叹。
“知道它们有多老了吗?”捷深吸着鼻子笑看着我。
“多老?”
“六十六岁哪。是我爸爸妈妈结婚的时候种的,当时家里很穷,什么像样的喜庆物品都置办不了,我奶奶去打柴的时候,在一个水塘边上发现了两棵小桂树,就把它们刨回来了,奶奶说桂树代表着吉祥,就让我爸妈把它们种下了。”
“珍品啊。”
“是啊,早两年有游客来到这里,怎么都不肯走,硬要我父母把树卖给他们,出的都是天价哪,呵呵。”捷仰头欣赏着桂树婆娑有致的树枝,满眼甜美的笑,“这是无价之宝,怎么能卖呢!”
“这不是咱家小捷吗?”一个老太太的脑袋从中间的那个房门探了出来,“哎,当家的,看是不是咱家小捷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并不小。
“妈,是我哪——”捷打开了嗓门,好像这么一叫满山的梅花都开了似的清亮……
2 满屋飘香梅子酒
捷的父母都有着东北人的宽身板大个子,虽都有点伛偻,动作却毫不含糊。最引我注目的是二老红润的脸色和清明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已经都过世的父母,他们都还没满六十……
我从背囊里掏出两大包红枣,一大包香菇以及两袋老人核桃粉。捷母亲一见马上就皱眉撅嘴地耸动着满脸的皱纹,声音响亮地说:“哎呀,我说你这闺女,客气什么哪!来咱家坐坐,咱们乐都乐不过来呢,哪用得着,这个破费呀!”
捷爸也忙说:“嘿嘿,就是嘛,小捷带回来的朋友就是稀客,能来走走就是赏脸,以后不许这么客气了!”
“呵呵呵,采薇,下次注意了哦!”捷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生,“爸,妈,咱家的梅子酒还有不?我这位朋友特别想品尝您俩的手艺哪。”
“哎,有,有,有!我们不是长年喝梅子酒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用问!”捷妈笑着瞪了捷一眼,“我马上就去弄吃的,啊?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说要回家呢?都快晌午了,都饿了吧?”说着就要站起身。
“伯母,还是我们来吧!”我赶忙说。
“妈,急什么哪,我们是打算住一晚再走,要吃上好多顿呢。”捷握住她母亲的手,把她轻轻摁回到椅子上。
“那感情好!当家的,去叫小明抓只鸡回来宰了吧,啊?阿霞怕已经把饭做好了,你让她添多两个。”等捷爸走后,老太太又望着我,说:“我们这鸡啊,就是你们大城市里到处找的走地鸡,结实着呢,吃的都是饭和虫子,那肉啊,香喷喷的,可有嚼劲了!赶明天走的时候啊,你们再带上两只回去,啊?”
“不用,伯母太客气了!”
“没客气,闺女太见外啦!嗯,那个,你喜欢喝梅子酒啊?这就对了,梅子酒好啊。”老太太越说越精神,“我们这老骨头,多亏了天天喝梅子酒哪,这不,风湿痛没了,开胃了,吃饭香了,不用孩子操心哪。”
“对,难怪伯父伯母这么红润健康,梅子酒能返老还童呢,多好!”我笑着说。
“那是实在话。”老太太说,“老人健康啊,就是替孩子们省心!你们哪,就是工作太辛苦了。你这孩子,长得挺俊的,就是气色不太好。喝点梅子酒好!呵呵,明天我给你们打上一大罐,带回去喝!喝完了再来,啊?我们这酒,都是自酿的,香着哪!”
“肯定香!只是……”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看,今年的梅子又成熟了,我们正琢磨着酿新酒呢!”捷母慈爱地看着我。
“好,谢谢!”
“哎,对了,要不我们去摘几个青梅回来,放酒里煮着喝?好满足你‘青梅煮酒论英雄’的豪兴?”捷笑着说。
“嗯,好啊。”
“这一路坐的车,累了吧?我叫小明去摘青梅就得了。”捷母看着她身边坐在小板凳上的女儿,伸出枯干多皱的手,抚了抚捷短发的脑门。
“没事,我们在车上坐久了,四处走走刚好呢。”捷说。
“还是下午再去吧?这顿饭不急着论英雄,还是拉家常好。”我对捷笑道。
“好嘞。”捷说道,便开始跟她妈妈拉开了家常,谈论最近两老人的身体,生活,再扯到她的各个姐姐,乃至外甥子女,甚至外甥孙子女。
我一边听她们闲聊,一边随便打量她们的居室。这乡下的房子建得最好的一处,就是房顶非常高,跟城市房子的逼仄压抑相比,高朗而舒展,空气的流通和风的对流都非常好,令人心神舒畅。虽是农家,家里什么现代化的电器设备都有,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令我感到特别亲切的,是几面墙壁上张贴的大大小小的几长溜奖状,还有挂在墙上的几面镶嵌满照片的大镜框,这就是历史和精神,以前父亲经常会这么跟我说。
这么坐了大概半个来钟,捷母就让捷带我上二楼把简单的行李放好,准备午餐。
捷家这五房相连的两层楼像一个小村寨子,地下一层中间是客厅,客厅左侧分别是饭厅和杂物房,客厅右侧是捷的父母和弟弟欧阳明的睡房,捷的弟弟和弟媳共育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还是小学生,所以还是跟父母、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楼上的五间房都空着,那是为随时回家的女儿们准备的。每个房间都很大,一楼的两个睡房和二楼的五间房都是带大卫生间的套间格式,每个宽大的房子里,都放置着两张大床,一个大衣柜,一个长长的可作书台可放杂物的木台子,并有小几和凳子。二楼有一个回廊式的飘台,像腰带一样,把整个屋子拦腰围了一圈,上楼的两道楼梯就在屋前两棵桂花树的边上。上得这像一条胳臂的楼梯,开了小铁门,就如同登上了一个大绣楼,这个女儿国一开房门就进入自己的私密闺阁,一开房门就是姊妹们欢聚的长廊子。每房有两道门,大门向着桂花树,相对着的小门向着屋后的梅花林和山坡,可谓香气满门,翠绿满窗,得自然灵秀之气,聚自然精华之神。
“怎么样,我们是一人一间房呢,还是合住一间?”捷放下东西后问我。
“都没关系。可能一人一间更好吧?”我笑。
“哈哈哈,好嘞,没问题,咱家有的是房子。”捷哈哈笑。
于是我和捷就分居相邻的两间房子。
放好东西下来,捷的弟弟和弟媳已把饭菜都摆到桌上了,这一对三十几岁的农家夫妻纯朴热情,两个小孩也乖巧有礼。两老人都已坐在桌边,见我们进来,捷妈马上喊:“来来来,坐我这边来。哎,小明,给他们倒上满满的梅子酒。呵呵呵,大家都喝一点!”
“捷,让你朋友大方点,啊?孩子,来咱家不用客气的,啊?”捷爸说。
梅子酒,地道的梅子酒,在捷家满屋飘香……
3 唐僧出生地与童年
饭后稍作休息,捷便带我到周围走走。
捷家屋后的那片梅林是一直连到山上去的,那山,不是真正的山,而是一个极大的斜缓山坡,坡上是一个大平台,满种着柑橘。这整个山坡的梅林和坡上的柑橘都是捷弟弟租种的,站在山坡顶上可以看到不远处重重叠叠连绵不断的真正的山,这山在这仲春季节全都披翠挂绿了,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整个大地跃动着勃勃的生机。
这山间的空气仿佛也都是绿的,我吸着仲春的风,感受心旷神怡的惬意。
“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想到了谁吗?”我笑望着身边飒爽的捷。
“谁啊?”捷笑眯眯地垂着一双卧蚕眉。
“唐僧。”
“哈哈哈,为什么?”
“你说唐僧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善良?诚实?执着?”
“细皮嫩肉,人皆欲食。”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这什么歪脑子!啊?哈哈哈!”
“现在我知道你的美容秘诀了。”
“去你的,净胡说!哪有,什么秘诀!”
“生在这样一个所在,想不美都不行啊!”
“哈哈哈,那是哦,原来是夸这儿的环境好啊,哈哈,我也很自豪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哦,呵呵,每次回家,就是一次洗礼哪!”
捷弟弟开的小饭馆就在柑橘林的边上,一条环山公路刚好从门前绕过。捷弟请的一男一女两个工人,正坐在门前大话西游。
小饭馆往下是一个村落,那也不是村落,而是散落在果树林里的零散农家,沿着环山公路蜿蜒有一里之长。
“这个小饭馆以前是我伯父的家,后来他们搬回东北老家去了,就留给了我父母。我们家就是我们住的那个地方,以前我们的房子也是这么小的,现在住的房子是十几年前才建的。”捷说,“这个村子就这样子,长长的稀稀落落的,我家在最边上,还得拐个弯,那时候感觉特麻烦。我小时候顽皮,整天跟那些小孩子打打闹闹到处乱跑,从村子的这头跑到那头,哈哈哈,你知道吗,用最快的速度,来回一次也得一个小时哪。每次吃饭啊,我妈就头疼。”
“找不回来你了,是不是?”
“就是啊,就只好发散我的姐姐们四面八方搜索了。呵呵。”
“你怎么就那么顽皮呢?”
“还不是因为被当成男孩子来养的缘故!呵呵。他们把我的头发剃光光的,让我穿着男孩子的衣服,跟村里的那帮小男孩混在一起,我就天天跟着他们到处野啰。爬树啦,偷果子啦,抓虫子吓唬女孩子啦,追打人家的鸡和狗啦,跑到后山的小溪去洗澡啦,到小水塘里摸鱼抓虾扔泥巴玩啦,反正男孩子会的,我无所不能了。呵呵。我又是家里最小的,被姐姐们护着宠着,啥也不用干,就一天到晚瞎跑。”
“因此你认同了男孩子的性别?”
“是啊,我就觉得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呀,觉得和他们就是快乐豪爽的哥们儿,对女孩子就很不屑,认为她们是小娘们,小心眼,不想与她们为伍。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