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十里。
梁山军的营帐漫山遍野,火堆熊熊燃烧,若有上仙在窥探,大地多数会像一只被捅了无数个窟窿的灯笼。
距离中军大帐半里地的一处营区,中心的清闲架起了小楼般高峻的火堆,军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喝彩和惊呼声不停于耳。
此时还未到闭营歇息的时候,虽然监军大人极其严肃,又看不起梁山这帮贼配军和低贱莽夫组成的乌合之众,常三申五令,克制在营内喧哗喧华,但主将宋江照旧放宽松了一些。
雄师抵达杭州城外时日不短了,但朝廷的雄师迟迟未能前來荟萃,弟兄们百无聊赖,除了拼命训练之外,角斗交锋便成为了最受接待的娱乐项目。
孩儿们都是争强斗狠的硬角色,谁也不平谁,即是黑旋风李逵,也经常找人拼斗,军士们一身旺盛精神无处发泄,便开了擂台,浏览交锋之余,也不忘关扑,横竖这一路上又沒甚耍子,平叛旷日持久,也沒有青楼妓寮可以铺张银子,不如用來赌一把。
山海一般的欢呼声中,火堆边上一对男子正在奋力屠杀,左首一小将生龙活虎,一条花枪绽放朵朵银花,扑面却是一员宿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却是左右手各擎一支短枪。
这小将看起來二十出头,脸膛消瘦,几多有些尖嘴猴腮,可端起大枪來却脱胎换骨,刺挑劈挡,那是风雨不透。
“这小子遇到扎手点子了,连五猛将董一撞都敢挑战,真真是寿星公吃砒霜。”
“可不是嘛,也幸亏咱家董大郎给足了体面,寻凡人想都想不來的咧。”
“也莫乱嚼舌根,这小子看着不忠厚,手里那杆枪却是不迷糊,否则也不能连赢十八局,连索超和张清都输了,你行,你上,”
“呃”众人马上默然。
若苏牧在此,定然要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口中的董一撞,即是人称双枪将的董平。
这董平原为东平府戎马都监,也就是方七佛麾下五行旗厚土旗主颜坦一样的职位。
此人惯使双枪,有万夫不妥之勇,在梁山泊上坐第十五把交椅,与林冲关胜呼延灼秦明同列梁山五猛将,也是个文武双全的漂亮人物,人常赞曰:“英雄双枪将,风骚万户侯”。
之所以说苏牧会大吃一惊,并非因为双枪将董平下场交锋,而是因为与之对拼的小将,赫然即是当初苏府的扫地小厮,徐宁。
且说徐宁和杨挺等人脱离杭州,多番辗转,最终被朝廷拨入了梁山军之中。
梁山弟兄素來一条心,对朝廷的狗监军一向不应付,早先对杨挺李演武等人也是抱有戒心。
后來才晓得,人杨挺乃杨家将后人,照旧大宗师周侗的亲传门生,与豹子头林冲是同门师兄弟,而李演武的弟弟正是飞天大圣李衮。
有了这层关连,加上杨挺等人死守杭州,却被朝廷弃之如敝屐,引起了梁山军男子的共识,各人很快也便熟络了起來。
这军中许多人都是听着杨家将的话本评书长大的,对大宗师周侗更是崇敬不已,一直便想见识一下杨挺的功夫。
只是诸多大头领都是金枝玉叶的人物,平素里切磋也只是点到即止,而且手脚脸面都要顾及,谁输了都欠悦目,寻常弟兄便难堪一见了。
真正让弟兄们热血沸腾的,却是杨挺手底下的门生徐宁,以及一个十五六的黑脸小毛孩子。
这许多人都想挑战杨挺,却过不了徐宁这一关,诸多小头领中,不少成名宿将都败在了徐宁的手下。
而另一个名唤岳飞岳鹏举的少年,一杆大枪甚至比徐宁还要犷悍。
人杨挺都还沒脱手,梁山军已经一败涂地,诸多弟兄觉着体面挂不住,也不知谁怂恿利诱,这徐宁年轻气盛,果真挑战了双枪将董平。
这一战备受瞩目,杨挺和林冲等一众大头领都在边上看着,连宋江和那朝廷的狗监军都在漆黑瞩目。
董平是宿将,自然不会下手太狠,开场便事先言明,并非比斗,而是指点子弟则已。
可徐宁也不是个谦逊的主儿,口花花便让董平悠着点,还不知谁教谁做人。
此言一出,火气便上來了,杨挺出头训斥,却被董平笑着挡了回去,尔后一路打下來,徐宁身上不大不小已经十几处伤势,却仍是不平输。
董平也是懂分寸的尊长,心胸也真真是博大如河海,比斗历程之中果真不停给徐宁喂招,可徐宁就是咽不下这口吻,便越打越上瘾,诸人开得是爽开了花。
他们只以为徐宁争强好斗,杨挺和李演武岳飞等人却心知肚明,徐宁如此拼命,并非为了自己的虚名,而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磨砺自己。
因为他需要气力,需要足够强大的气力,需要强大到能够救出苏牧的气力。
对于苏牧的事情,包罗宋江在内的巨细头领们,都是很是清楚的,他们也不会跟徐宁这小辈盘算什么,一些小头领们之所以应战,一來是为了见识徐宁的枪术,而來也是为了给他陪练。
杨挺对此自然是谢谢不已,似董平这样的老人,能够上场,已经是给足了体面的了。
莫看徐宁伤得狼狈,实在都是些许皮外伤,若动真格,眼下的徐宁基础就不是董平的对手。
人声越是鼎沸,声浪一波高于一波,徐宁终于是败下阵來,又换了他的小弟兄岳飞上场。
这岳飞为人默然沉静寡语,但大枪功夫比徐宁还要凶猛,这一次他挑战的工具也是让人瞠目结舌,因为上场的竟然是玉麒麟卢俊义。
作为梁山军名符实在的几个大头目之一,玉麒麟卢俊义的功夫那是人人皆知,甚至名扬天下都不以为过。
若说杨挺上场,跟卢俊义打一场还差不多,一个十五六岁的岳飞,显然是很是不够看的。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提出这场比斗的不是小辈岳飞,而是卢俊义。
这位玉麒麟气渡过人,见得岳飞天赋异禀,便起了考校之心,因为岳飞并非杨挺的门生,卢俊义爱才,这是起了要收岳飞当徒弟的心。
只惋惜杨挺和林冲正在一旁窃窃攀谈着,等卢俊义上场之后才大吃一惊,他们自然知晓卢俊义的那份惜才之心,只是他们基础沒來得及与他明言而已。
因为岳飞同样身世御拳馆,是周侗师父的最后一个小门生,算起來就是他们的小师弟啊。
这边打得火热,气浪足以掀翻半边天,花荣却急遽入了帅帐。
宋江正乐呵呵地偷看着,亲兵对他耳语了几句,他才连忙赶回了帅帐。
“哥哥,柴大官人來消息了。”
花荣也是刚刚收回了海东青,将一枚小竹筒呈了上去,宋江面容马上严肃起來,抽出竹筒里的密信细细一看,又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密信丢入了火盆之中。
他在帅帐之中來來回回踱步,沉思了片晌,便朝花荣下令道:“升帐。”
“得令。”
花荣知晓事情紧迫,连忙出去将巨细头目全数召了进來,帅帐很快便坐得满满当当。
虽然已经诏安,但朝廷将梁山军当走狗來用,这些年四处征伐,恨不得弟兄们都死光在战场上,弟兄们心里头自然有怨气,在内部仍旧保留着梁山上的称谓习惯。
只是宋江三番四次提醒着,说什么弟兄们都投了朝廷,便要死忠,如今当了朝廷的官,便再沒有梁山云云,几多有些寒了弟兄们的心。
好比那狗监军,也就是个酸臭文官,身无几两肉,手无缚鸡力,通常里却抬头挺胸呼呼喝喝,对弟兄们不屑一顾也便而已,动辄就打骂,若非宋江拦着,早被人砍成十段八段了。
这朝廷的官当得窝囊,诸多弟兄却又无可怎样,宋江两头不讨好,日子也不太好过。
但再苦的日子也都过來了,他如今也算是风生水起,梁山军四处征讨,鲜有败绩,朝廷对他也越发重视,他不能将这一手劳绩都给毁了。
他要让朝廷看到梁山兄弟们的价值所在,一场胜仗无法证明,那便用十场,一百场來证明。
因为他相信,终有一天,官家和朝廷会认可,他们不是贼,他们是忠的。
朝廷雄师迟迟未至,就是要等着他们开山搭桥铺路,对杭州也早晚有一场大战,眼下即是一个极好的时机,所以他漏液升帐议事,就是为了商议夜袭杭州。
那监军看了一会交锋之后,兴趣寥寥,自觉粗俗不堪,便回营歇息去了,如今听说升帐议事,又放心不外,一边骂着一边进了中军大帐。
一听说宋江要夜袭杭州,这监军惺忪的睡眼便被吓得跟铜铃也似,张口就色厉内荏地阻挡道。
“宋指挥切不行冒失行事。眼下朝廷雄师未至,童枢密也沒有军令传來,擅自兴兵夜袭,这效果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诸将士见得这监军都快吓得尿裤子了,心里也是鄙夷到了极点,反倒是宋江,仍旧不温不火,一脸和气地解释道。
“陈监军不必多虑,临行前,童宣帅已经许我自制行事,今夜我军内应在杭州城内发动接应,我军士气滔天,纵使不能破城,试探一下杭州的军力,也是势在必行,否则宣帅一到,咱们两眼一抹黑,宣帅怪罪下來,你我一样担不起啊”
宋江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此言一出,那位陈监军马上哑口无言,而杨挺等一干将士,早已激动得紧握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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