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走了。
“不,我不相信。”我说,“事实上,我想不出合理的原因能够用以解释他的行为。”
萝丝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生活总是这样。毕竟,对于我们这个阶级来说,能够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比在沙滩上捡到一颗钻石还要不可能。但我们还是得努力。不过就算最后失败了,也不代表整个人生都毁掉了,毕竟人生并不全是由爱情和婚姻组成的。”
萝丝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抽回她的手,叹了口气,说:“别提这个让人扫兴的话题了。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听说今天庄园的管事们来了,所以你在处理那些无趣的公事?”
“不,不是那些让人头晕的东西。”我顺着她的意思放过那个话题,站起来回到书桌后,“我在列圣诞节邀请的客人的名单。我想你应该知道妈妈打算组织一次节礼日狩猎活动的事了吧。”
“哦,天哪,放过那些可怜的鸟吧。”萝丝走过来拿起那张纸,“让我看看都有谁……哦,天哪,我没看错吧,那是维奥莱特姑妈吗?”
“正解,母亲打算邀请他们一家人过来。”我无奈道,开始在指间转起了钢笔,“很有可能,我们亲爱的来自苏格兰高地的表亲们将在这里一起过圣诞节和新年。”
“为什么要邀请他们!”萝丝皱着眉把纸快速的扔回书桌,就好像那张纸上沾着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拜托,这是圣诞节好吗?”
“如果我能做主,我不会让他们踏进阿克顿一步。”我摊手道。
萝丝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
“妈妈真是太无聊了!”她愤愤的坐回沙发上,“没准儿这是我在阿克顿渡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难道就要毁在那群母牛的手里吗?”
“不过你可以从事情的另一个角度考虑问题,”我安慰道,“这或许会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过的圣诞节了。”
萝丝冷哼了一声:“我宁可不要这最后一次。”
我们坐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客人的名单和圣诞节那天要送给仆人的礼物。萝丝对后一项充满热情,我想了想,最终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她来完成。比起高高在上的母亲,对仆人们充满善意的萝丝显然会挑选出更为符合心意的圣诞礼物来。
下午茶时间结束的时候,萝丝打算回房间换衣服,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
“这些天,每当我想到未来,我都感到无比的恐慌。因为我看不到幸福的希望。”她低声说道,肩膀耷拉着,一瞬间,整个人看上去无助而又疲惫,“如果我和卡尔始终是这种相处的状态话,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但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崩溃。”说道最后,她竟然红了双眼。
我快步走过去抱住她。我们就这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静静的站了很久,最后她轻轻推开我,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别、别难过,”我断断续续的安慰道,“这才几天呢,别这样悲观……”
“拜托,别再安慰我了。”萝丝不耐烦的抬起一只手制止我,“我们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
我默然。我也同样厌烦这些一遍又一遍的虚伪的套话。
“只要我还是理查蒙德伯爵,还是阿克顿的主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低声说道。
萝丝嗯了一声,整了整头发,离开了房间。
晚餐的时候,母亲问起了圣诞节的邀请人员名单。
“维奥莱特姑妈一家,康纳利表叔一家,布兰森伯爵的儿子罗伯特布兰森,斯图尔特子爵,还有威尔顿子爵一家。”
康纳利表叔是我奶奶的外甥,是奶奶的妹妹,也就是老康纳利子爵夫人,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才千辛万苦生下的继承人。他今年才二十七岁,以前奶奶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到阿克顿做客,阿克顿最困难的那几年,他也伸出过援助之手。他的妻子在五年前难产去世了,现在只剩他和一对五岁的龙凤胎。罗伯特布兰森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手帕交,布兰森伯爵去年带着夫人一同到印度任职总督和副王,罗伯特则被留在国内继续攻读大学学位。斯图尔特子爵是父亲的一位老友——他是个非常严谨的老派绅士,我一直很好奇他怎么会和父亲那样不着调的叛逆者成为朋友——他妻子早年病逝,三年前儿子死于车祸,现在只剩他独身一人在偌大的庄园里生活。至于威尔顿子爵一家,他们家的二女儿丽贝卡和萝丝是知音一般的好友,她们在德国德累斯顿相识。萝丝最近情绪很压抑,我想,请来她的好友或许会让她感到轻松一些。
果然,当萝丝听到威尔顿的名字时,顿时眼睛发亮。
“威尔顿子爵?”母亲皱起眉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威尔顿子爵的长女好像在伦敦因为参加一场争取,哦,争取什么妇女的投票权之类的乱七八糟的暴乱游行被关进了监狱?”
“呃……”我顿住,看了一眼萝丝,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全是哀求,“虽说传闻如此,不过最后据说已经澄清了事实,威尔顿小姐只是路过时不小心被牵连进去了而已,众所周知,那些激进的活动总是会拖累不少无辜的人。”
“亲爱的,我可不傻,还分得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遮羞布。”母亲扫了一眼萝丝,“在这一方面,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划掉威尔顿的名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够谨慎的交往可是会毁了家族的名声的。”
“可是妈妈……”萝丝迫不及待开口道。
“妈妈,您说的对。”我打断萝丝的话,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先不要说话,“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单独邀请威尔顿子爵的二女儿丽贝卡小姐,您或许还记得她,她是萝丝在德累斯顿交的朋友。毕竟萝丝很快就要、就要结婚了,我想她肯定有很多悄悄话想要和闺蜜倾诉。”
“客人里又不是没有女宾,艾米丽只比你大一岁,萝丝,你可以向她倾诉你的那些烦心事,何必舍近求远呢?”母亲说。
萝丝瞪大了眼睛。艾米丽就是维奥莱特姑妈的女儿,她们俩从小就不和,不,岂止是不和,她们简直是仇人。而我也不喜欢那个过于傲慢的女孩儿。
“上帝啊,妈妈!”我夸张的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和艾米丽的关系有多糟糕。”
母亲瞪了我一眼:“那可真是大新闻,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了然的看了眼坐在对面正兴趣盎然的听着我们说话的卡尔,对着他笑了笑,“妈妈,卡尔又不是外人,这也用不着掩饰。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不用邀请艾米丽表姐,她具有一切让人讨厌的能力。我想您也不忍心让萝丝的圣诞节还有新年会在她的手里吧。没准儿这是萝丝在阿克顿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母亲微微蹙眉考虑了起来,看着满脸哀求的萝丝,最后让了步:“好吧,只能邀请丽贝卡小姐,但如果她不来,那就没有办法了。”
萝丝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妈妈!”
母亲没有理会她,侧头对卡尔说:“卡尔,你是要回美国过圣诞节吗?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非常希望能够邀请你留下来。阿克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我心中一惊,拿着餐具的手顿时收紧。虽然我是那么的期盼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我从没想过要留他在这里过圣诞节,因为我迫切的需要一段缓冲的时间来处理我对他的感情,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容的为萝丝举行订婚仪式,然后在教堂里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卡尔。
萝丝的笑容僵在脸上,看来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卡尔放下刀叉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专心的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我怕我的眼神里会流露出挽留他的情绪。
饭厅里安静的吓人,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卡尔的回复。母亲可能是觉得场面有些尴尬,说道:“别介意,卡尔,是我唐突了。圣诞节是家人的节日,你回美国是理所应当。”
“不不,我想我很愿意在阿克顿过圣诞节,露丝。”卡尔微笑道,“不过我要先往家里拍一份电报,告诉他们我不回去过圣诞节了。”
我干巴巴的说道:“希望这不会太唐突了,令尊令堂很可能已经期盼你回家很久了。毕竟这样突然的邀请实在是有些失礼。”
“怎么会呢?我求之不得。”卡尔看着我说道,“我父母不会介意的,特别是当他们知道,呃,我即将带回来一位美丽的未婚妻的时候。” 他瞥了一眼萝丝,“他们恐怕也非常愿意我留下来,和我未来的家人们培养感情。难道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吗,亨利?”
“当然没有,”我躲开他的眼睛,“你能和我们一起过节我非常高兴,我只是担心这会给你带来不便而已,绝对没有任何不欢迎的意思。”
“那么就这样定了。”母亲高兴的说,“亨利,你明天就把邀请函寄出去。我得好好的布置一下阿克顿……哦,对了,萝丝,明天跟我出去一趟,我们需要为节日再做几套衣服。希望他们的动作能足够快。”
章节目录 第24章
晚饭后,母亲和萝丝先去了客厅,我和卡尔照例留下来聊一会儿“男人的话题”。
一想到卡尔就要留下来过圣诞节,我便感到心乱如麻,现在整个饭厅只剩下我和他,仆人们都候在外面,我甚至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客套的问道:“今天萝丝带你在阿克顿转了一圈,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阿克顿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卡尔说,“很宁静,很优雅,我看到镇上的房子,它们建造的非常有趣,看上就就像童话一样。”
“谢谢。”我笑道。
讨论熟悉的东西总是能让人放松心情。阿克顿的地势并不平坦,高低起伏,但是房子建的非常错落有致,沿着一条从镇子中间穿过的小河蜿蜒的向两边分布着,一点也不显得凌乱。这些房子被乐观活泼的居民们涂成了各种颜色,淡棕色、奶黄铯、淡蓝色甚至是淡粉色,在灰败萧条的冬天显得格外清新动人。
或许是我笑得太开心,卡尔问道:“你很爱这里。”
“是的。”我说,“虽然我并不善经营,但是我是真的热爱这片土地。”
卡尔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呃,亨利,这样说或许很冒昧,但是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
“当然不会。请说吧。”
“阿克顿确实很美,它的美充满了韵味。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也有些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了。而不管它再美,它也不是乌托邦。它是你的产业,你需要靠它来维持一个庄园——不,或许还远不止这些——维持许多东西的运转,这需要一大笔钱。而我想,现在的阿克顿恐怕没有办法满足这些要求了。”
一个家族的经济状况一般可不是能够和外人拿来讨论的*,不过想想他现在和布克特家族的关系,我没有觉得被冒犯。尽管我有些惊讶他会跟我说这些,但对他的话题并不算感到吃惊,毕竟入不敷出对于贵族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你说的对,卡尔。我也无需说什么来粉饰太平,”我说,“这确实是阿克顿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从我爷爷那一代起,自从保守党废除了《谷物法》,庄园的情况就开始恶化,谷物价格大跌,这让很多人都租不起土地,现在阿克顿就有许多废弃的农场。我们租不出农场,收不到租金,甚至还需要投钱才能维持这些农场的运行。”
在父亲投资失败之前,我们一直都靠着祖产以及母亲的嫁妆才能勉强将生活维持在这个阶级该有的水准上,付得起仆人的薪水,保证城堡每年的维修,确保所有属于布克特的农庄的运行,保证一定数量的对慈善事业的贡献,还有那些虽然奢侈,但是却是必须的服装、饰品、马匹、猎犬等等一切的供给以维持我们足够符合上流社会要求的生活。母亲作为一个女人,一直都在艰难而又小心翼翼的学习着如何投资,来保证庄园在我继承前不会所剩无几的财富榨干。然后父亲一场心血来潮的试水却让一切都成了空。
“我知道如果继续现在的经营方法的话,恐怕这片美丽的土地最终会变成一个吸血鬼,吸干布克特的最后一滴血,然后被别人收回。”我耸了耸肩,叹口气说道,“但是不瞒你说,我对如何做出改变还没有什么太明确的想法。不过我猜,既然你提起这件事,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有已经有了什么很好的建议?”
卡尔挑起一边的眉毛,弯起嘴角:“我确实有一些想法,并不是什么成熟的建议,但我想你可以参考一下,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别这样谦虚,你见多识广,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既然要说,那就一定是非常出色的建议。”我说。
“谢谢。”卡尔说,“你知道《宅地法》吗?”
“略有耳闻。”
“美国在内战之后,颁布了一项旨在鼓励年轻人去西部开垦土地耕种的律令,这就是《宅地法》。任何一个年轻人,只要交10美元,就能得到一块160英亩的土地的使用权,而连续耕种五年以后,他就能成为这块土地的合法主人。这项法律大大的促进了美国的农业发展,自那以后,美国的农业迅速发展了起来,超过了欧洲,成为了世界第一。哦,我这样说,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我笑了笑,“我并不是那些眼里只能看到自己国家好处,认为英国总是无人能超越的刻板之人,美国发展的速度惊人,这是英国比不上的。”
“那就好,我们继续。农业发展了这么多年,美国大大小小的农场牧场不计其数,经营的过程和方式各有千秋,最后,这些在西部开垦梦想的人的结果也是千差万别。虽然我是做钢材生意的,但是对于这些农场的发展,还是能看出一些基本的理念。简单来说那就是,大农场的集约化管理,比小农场的个人承包,收益要多得多。”
“大农场?”我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的意思,是把我手下所有的小农场,合并成一个大的农场集中管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卡尔满意的点点头,“影响一个农场生产价值的因素有很多,所使用的生产工具,土地所需的肥料,农作物的规划,运送农作物的货车,等等等等。现在,美国的大农场,都是用的各种机械进行土地的耕种和收割,用先进的理念进行管理,而你的佃户,恐怕还在进行最原始的耕种方式吧。所以最后就算耕种面积差不多,但是产出恐怕会是天壤地别。而如果你把你的土地回收合并,购入各种农用机械,并雇佣专人进行管理,那么最后这些土地将不再成为拖累你的吸血鬼,而会为你创造巨大的财富。”
“那么那些佃户怎么办?我收回了所有土地,那他们岂不是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了?”
“你可以雇佣他们在你的大农场里进行耕种。”
“就像工厂的工人一样?”我顿了一下,说道,“我不是想把自己说的太高尚或者无私什么的,只是……只是我作为一片土地的管理者,我在享受贵族生活的同时,还要履行伯爵这个头衔带给我的义务。我在接受土地产出的价值的同时,还要保证这片土地之上的居民的生活。我收回了土地,把他们变成了工人,这种做法实在是……对不起,卡尔,我不能这样做。”
卡尔呵呵的笑了两声:“亨利,你把经济想的太简单了。这里不是一个封闭的自给自足的乌托邦,阿克顿的居民的生活,并非你一个人就能控制,而是要受到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影响。你觉得,这是剥夺了他们的工作,而事实上,已经有很多人租不起土地,转而做其他的工作,而如果你继续被这种现状拖累破产的话,土地被回收,那么下一个拥有者,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将采用我所说的方法去经营,结果还是一样的。将你的农场经营好,实际上就是给阿克顿的普通居民更多的工作机会,传统的耕作方式只能让大家越来越穷。”
说到这儿,卡尔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手掌微微用力握住我的肩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现在正是英国整合国家资源和劳动力的时候,你要抓住机会,不要被传统的观念束缚住手脚。”
我觉得心里微微一震,那种感觉,就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被凿开了一个洞,阳光哗啦一下就透了下来,视野顿时变得宽阔起来,大地上的无疆无界顿时映入眼帘。
我总是自认为自己是来自更发达的世界的现代人,比起还身处蒸汽时代的“古人”,明白更多的事理,眼界更开阔。而实际上,我没有被传统观念束缚,却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所捆绑,自私的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超前和开明中,不肯虚心去看去听去学习,而一遇到了自己不愿意解决和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家族责任、父亲的过失还有时代的必然趋势来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我只想着用自己所学过的知识去赚钱来改变现状,却从没想过如何真正的解决庄园面临的困境,这种偷懒的做法,无非是占了重生的便宜,而如果我没有那些知识,恐怕现在与那些坐以待毙的纨绔子弟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是天才,纵然我在一个极为狭窄的方面所掌握的能力可以将这个世界的人远远的甩在后面,但是这里却有更多和更重要的东西需要我去学习。
卡尔的话是当头一棒,他给了我解决庄园难题的建议,更给了我看清自己,看清未来的机会。
“谢谢,卡尔,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感激的说,想握住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放在大腿上,“你就是阿克顿的救命恩人。你说的这些,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的话给我启发很大。天哪,我想我应该现在就开始学习才对,列一个计划书规划表什么的……或许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些这方面的书籍?”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还有更方便的方法。”卡尔故作悬念的停了下来。
“别这样卖关子了卡尔,真是要急死人。”我开玩笑似的抱怨道。
看到我面露急切,卡尔才嘴角含笑,慢悠悠的说,“别忘了,亨利,整个圣诞节我都要在阿克顿度过,我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也非常愿意亲自为你辅导功课。”他的手从我的肩头慢慢滑下,最后抓住了我的手,整个抱在掌心里,“高兴吗?”
卡尔倾过身子,微笑着看着我的脸,大拇指来来回回的按抚着我的手背。
“高、高兴……当然……”我磕巴了一下,顿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舌头僵硬。
“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学生。”他低声说道,声音在宽阔安静的饭厅里显得格外惑人,“我们可以一整天都呆在书房,一起学习。”
“谢、谢谢……”我眨了眨眼,猛的站起来,顺势收回自己的手,硬邦邦的说,“我想我们该去客厅了。”然后自顾自的走向门口。
卡尔没有异议的跟着我离开饭厅,好像一点都不介意我失礼的行为。
章节目录 第25章
第二天,我重新开始了我中断多时的学习生活。感谢布克特的祖先有收藏各类图书的习惯,我居然真的在书架上找到了关于经济还有农业之类的书籍,虽然这些文字看着有些云里雾绕,不过或许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不太适应的原因。
卡尔拒绝了萝丝出去散步的邀请,而是提出和我一起视察领地的农场,说是如果了解了这些农场的情况的话,或许能够为我提出更为详细的建议。对此我欣然同意,不论是因为他的建议总是充满了可行性,还是因为我又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和他独处。
阿克顿一共有十五个已经开发了的农场,现在其中只有不到一半被租了出去,而这些租出去的农场中,有三个农场还拖欠的租金。属于阿克顿的土地除了这些农场外,还有几片因为地质环境不适宜耕种的荒地,和两座山峰,以及这座山之间的一大块荒废的耕地,我记得关于家族土地管理的记录中,这块儿耕地在忘了是一百还是两百多年前,还有人耕种,后来因为这里地势较低,在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中损失惨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接手了。
因为太过仔细的缘故,我们一共视察了四天,拜访佃户,询问农场的现状,还有了解集市上的物价。当我怀着另一种心情去做这些我原本不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这一切琐碎的我还不太了解的东西,就从另一个角度展示了它们自己的魅力。
母亲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她觉得我在卡尔的帮助下“终于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理查蒙德伯爵”,对她来说,无论干什么都没有好好经营土地更配得上贵族的身份。
视察结束后,卡尔提出了他的意见。他认为我先不要着急一次性还清父亲的债务和遗产税,力争尽量分期付款,然后用这笔钱购买拖拉机旋耕机联合收割机这些耕种用的机械,以及明年所需要的足够的种子,采用密集种植的耕种方法,将所有空置的以及拖欠租金的农场收归自己耕种。他估计,这些土地的产出在偿还每个年份需要偿还的债务和维持庄园正常运行后,还会有数额不小的剩余。
等到过几年,我们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后,就可以蓄养猪和奶牛,这比种植业更赚钱,然后开垦那两座山种植果树(“只要你狠得下心破坏那份美丽的景致。”),甚至可以在那片不宜耕种的土地建造污染较小的工厂。
“这听起来……太理想了吧,卡尔。”我不确定的看着他,“怎么感觉仿佛一夜之间,我就能比国王还要富有了。”
“你本来就很富有,亨利,你拥有的比一般人都要多,从创业角度考虑,你的起点相当高,只是不善经营。你是我见过的土地拥有量最多的伯爵之一了,你所拥有甚至比一些公爵还要多。”卡尔说。
“这一点都不奇怪。第一代伯爵起源于玫瑰战争时期,因为拥戴之功被亨利七世册封为伯爵,所以理查蒙德这个封号存在的时间比很多大部分现存的贵族家族都要长。我们家族在这五百年间也曾晋升为过公爵,但是后来因为政治缘故被攘夺了公爵头衔,历经不少磨难才重新回到伯爵这个位置上,夺回属于布克特的土地。”我有些自豪,先祖拥有进取冒险的精神,不论何时都是让人钦佩的一件事,“我的祖先有比别的家族长的多的时间来积累财富,土地比别人广袤是非常正常的。”
“这听起来像是一段非常波澜壮阔的故事。”卡尔说。
“确实如此。”我点点头,“我们家族向来不缺乏敢于在政治斗争中下赌注的人。第三代伯爵曾经在别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资助了亨利八世那位可怜的被砍了头的王后安妮博林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而等到伊丽莎白公主变成了伊丽莎白一世之后,布克特家族就开始了飞黄腾达。这给了后人很大的鼓励,因此布克特的先辈们有不少都深陷政治泥潭,试图在其中捞取更大的利益,即使曾经因此狠狠的跌倒过,也从没有放弃。”
此时我们正站在一块较高的小山坡的树下,望着下面那些属于我的土地,十二月的寒风在晴朗的阳光下,少了那种凛冽坚硬,“我真希望我也能拥有像他们那样出色的能力,能够使得这个家族带着足够的荣耀传承下去,而不是就此没落。”我感叹道。
“当然不会。”卡尔说,他的声音带着绝对的肯定和信心,“保持她的荣耀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和意愿奋力一挣。时代在改变,但也提供了足够多的机会。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整个欧洲最富有的贵族。”
“哦,天哪,你居然对我这样大的信心。”我笑着说,“这让我又开始紧张了,不过感觉还不错,至少在精神上,我不是孤身奋战。”
傍晚回到城堡的时候,查尔斯端着盛放着信件的小银盘走了过来,里面还盛放着剪裁信封用的小刀,“少爷,这是下午寄到的信件,来自康沃尔夫人。”
“谢谢,查尔斯。这应该是关于邀请的回函。”说着,我拿起来打开信封,嘟囔道,“希望他们能被什么事绊住脚而来不了。”
康沃尔夫人就是维奥莱特姑妈。她用一种过于优雅婉转的措辞表达了对我们的邀请的感谢,并表示不日将带着自己已经继承康沃尔伯爵头衔的儿子詹姆斯,和他的妻子卡罗尔,还有女儿艾米丽小姐前来阿克顿聚会。
真遗憾后面那段不是表示对不能接受邀请的歉意。
我皱着眉看完这封信,被其中那种每个字母都拼命的透着“我是受过贵族教育的上等人”信息的遣词造句恶心的翻了个白眼。或许是我这位叛逆的表哥詹姆斯娶了一位上不得台面的三流女演员为妻这件事给了维奥莱特姑妈太大的打击,她本来就是神经敏感、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女士,现在这症状发展的更为严重了,生怕别人因为那个丢人的儿媳妇而看不起戴伦斯家族。
查尔斯看到了我不绅士的举动,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抱歉,查尔斯。”我连忙摆出最符合礼仪标准的笑容来,“这是维奥莱特姑妈的回函,他们一家四口人都要来阿克顿。你去把这封信交给妈妈看一下,”说到这儿,我压低声音说,“维奥莱特姑妈越来越苛刻挑剔了,我真希望她能做好足够充分的准备。”
查尔斯扬起眉毛,“好的,少爷。不过,这样说自己的长辈,可不是一个贵族该有的行为。”
“天哪,比起维奥莱特姑妈,我宁可对农场的母鸡表示尊重。”我喃喃道,拿起另一封信,这是来自父亲的朋友,斯图尔特子爵帕特里克默奇兰德的回函,他同样表示了接受邀请的意愿。
康纳利表叔尼古拉斯和罗伯特布兰森的回函都是前几天到的。至于萝丝的朋友丽贝卡小姐,则是由萝丝邀请成功后,我才寄出了正式的邀请函,回函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母亲在得知维奥莱特姑妈接受了邀请后,就像接到了战书一般,整个人都显得越发的斗志昂扬起来。她精力十足监视着佣人们把整个城堡打扫的纤尘不染闪闪发光,精益求精的进行着室内修缮和布置。
我曾经看到她优雅的坐在沙发上,轻声细语的用最尖刻的言语训斥打扫客厅的女仆,因为她发现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她想的那么亮,而她坚定的认为是仆人们偷了懒,没有仔细清理的缘故。尽管在我看来,那吊灯已经被清理的都快被削掉一层皮了。
楼下的仆人们看上去敢怒不敢言,我只能寄希望于萝丝准备的圣诞礼物能够重新笼络一下人心,就算不出于人道主义角度,至少我们的生活全在他们手里,万一他们在我们晚饭里吐口水,恐怕我们也会毫不知情的吃下去。
对于这样的母亲,连萝丝都乖乖的躲在房间里看书,我也借着讨论农场发展的由头,和卡尔在书房,避开母亲的锋芒。
紧张的气氛一直到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才终于能让人舒口气。客人们将在这一天来到阿克顿。
母亲不到六点就摇了铃,最后一次彻底检查了城堡,并确定了晚餐的菜品和酒水还有座位布置后,下午时分,我们站在门口迎接来客。
第一辆车载来的就是维奥莱特姑妈。她是个瘦高瘦高的女人,把自己裹在一身黑色的皮草中,相貌看上去有些凶。一下车,她就带着热情到夸张的语气喊着“我最亲爱的露丝”,拥抱了母亲。
那一刻仿佛战局顿开一般,母亲也带着虚伪到极致的笑容亲吻了维奥莱特姑妈的脸颊,说着“非常想念”“太高兴了”之类的场面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是关系多么亲密的好姐妹呢。而实际上,她们是交恶了二十多年的姑嫂。
詹姆斯跟在维奥莱特姑妈的身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虽然衣冠整洁,但是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轻浮的浪荡子的气质。他的妻子卡罗尔紧紧的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的带着过于标准的笑容。这个女人长得非常漂亮,精致的妆容更让她美丽的像是画像里走出来的一样,巨大的宝石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或许是依旧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或者说,我们这种人的原因,她看上很紧张。
艾米丽表姐走在最后,她完全掌握了她母亲刻薄表情的精髓,半笑不笑的表情,挑剔的缓缓打量的目光,慢吞吞的说话方式,简直在第一时间就让我反感到了极点。
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上,是康纳利表叔和他的两个孩子,以及斯图尔特子爵。
章节目录 第26章
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上,是康纳利表叔和他的两个孩子,以及斯图尔特子爵。
我迎上去,拥抱了斯图尔特子爵,“帕特里克叔叔,我想我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面了,您最近怎么样?”
“和以前的日子没有太大的区别。”斯图尔特子爵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松开我,仔细的打量着我的脸,最后轻声感慨道,“亨利,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看到你,我感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一般。”
“您这样怀念父亲,他在天国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的。”我微笑道,“快请进吧。”
斯图尔特子爵点点头,摘下帽子走了进去。
而另一边,康纳利表叔带着他的两个小天使刚刚和母亲以及萝丝打完招呼。
“尼古拉斯,欢迎。”我同他握了握手,又半蹲下身子,和他的五岁的儿子托马斯握手,“欢迎来到阿克顿,托马斯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