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洞穴患难（四）
于是，他在前面念，她在后面跟，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龙振才停了下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她翻了个身，对着他的脸，显得有点怅惘：“不怎么样，还是头晕、气短，四肢乏力，身上热得好像火烧一样。”
“不能停，坚持就是胜利。”见她情绪低落，他急忙给以鼓励。
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的病情还是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伤口仍旧浓汁淋漓，皮肤也照样火热灼人。
“我要喝水，我要喝水。”她舔舐着干涸的嘴唇，接过他递来的一瓶水，咕噜咕噜的一下子喝光了。
“还要，还要。”
又递过来一瓶，她也照样喝光了。
“为啥这么能喝？”她的豪饮让他大为吃惊。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滚烫滚烫的。”她脸色已由绯红转为苍白，神情也随之变得消沉颓唐，“看来凤凰也救不了我。”
他又拿起了羽毛。她却双手遮脸，摆手说：“不弄了，有用早就好了。”
“有用的，一定会有用的，来。”他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带着春风般的柔和与温暖，“只要再拂它三百六十遍，就一定会产生奇效。”
“奇效？又是吹牛。”她十分的不以为然，“要是仍然没有效果怎么办？”
“以我的人格担保，三百六十遍过后，倘若还是没有半点起色，一切后果由龙振一人承担，随便你怎样处置都可以，决无半点怨言。”
“怎么处置？难道还能把你蒸熟吃了？”她苦笑道。尽管认为这样的保证有点荒唐滑稽，但还是被他的诚恳深深地感动了，“好吧，我就再信你一回。”
见她终被自己说服，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不厌其烦地用羽毛在她脸上身上一遍一遍地拂抚着：“眼睛千万不要睁开，如果困了，就好好地睡一觉，醒来之后，病也就好了。”
“我睡不着。”她睁开眼睛，随即又闭上。
“为什么？还想着父母的事？”
“想是想，但不是主要原因。”她再一次张开眼睛，瞄了他一眼，问道，“可以说话吗？”
“当然可以。”
“刚才还说不可以，怎么一下子又可以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狡猾。”善意的挖苦中，天衣无缝般地带着一份难以觉察的娇嗲。
他不说话了，两人沉默着。
几分钟之后，她终于憋不住了，颤着声音叫道：“龙振。”
“嗳。”他连头都没抬，仍在专心致志、一遍一遍地拂抚着，其实三百六十遍早就过了。
“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尤其是在你面前，更喜欢有什么说什么，有时由于说话太直，可能会引起你们的猜疑或生气。最近有一件事没有对你们说实话，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她两颊绯红，眼睛注视着对方。
“哎呀，你扯这些干什么？我哪个地方做得不对，尽管说。不管你怎样对我，我都不会计较。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一激动，烧就更难退了。”
“不，这事我一定要说，现在不说，脑子万一烧坏了，就更没法说了。”她停了一会问道，“你们相信我的武功是在梦中学的吗？”
“我不信，但是有人信。”
“你不信，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是不是怕伤了我的面子？”
“有那么一点，主要还是认为这样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所以，今天我要跟你说实话，可惜他们都不在。”她再一次张开了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他嘴角微扬，眼中盛满了宽容和理解：“算了，事情已经过去，大家也不会计较。”
“不，一定要说，否则不光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我父亲，更对不起我自己。”她执拗地坚持。
“说吧，说吧，如果你觉得憋在心里难受的话。”
“我的武功是跟我爸学的，因为他就是武林高手。”
他脸上现出讶异的表情，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知道。”
这次轮到她惊诧了：“你知道？啥时候？”
“最近，不过从乐乐甜品店出来时就开始怀疑了。”他还是那样的从容。
“其实我也是万不得已。我爸五六年前就嘱咐过我，要对他的武功绝对保密。”
“为什么？”
“我想主要跟当时的社会风气有关，由于人们对武术产生了一系列的误解，许多人外出拜师都是偷偷摸摸，学成回来后也从不在人前显摆，包括我爸在内。加上他那喜欢安静、不愿意抛头露面的性格，所以知根知底的人少之又少。”
“想不到你爸也是一个怪人，这一点跟你倒是十分相像，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他自已也弄不懂这究竟是褒还是贬。
“你说什么？”她不悦地瞪起眼睛。
“开玩笑的，千万别当真。”他嬉皮笑脸过后又迅速转为严肃认真，“不过你爸确实是与众不同，有的人恰恰相反，总爱吹嘘自己如何如何。”
“他是一个把名利看得比鹅毛还轻的人，喜欢平平淡淡，不喜欢轰轰烈烈。他说大树有大树的风光，小草有小草的潇洒。本来我是不准备这么快就让你知道这些事的，可是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怕就没有机会了。”说到这里，她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了看他。
见他一直低头不语，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哪能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为啥？”
“什么原因说不上，反正就是高兴。”他无声地笑了。
“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事？请说。”
“第一，不要再向他提出拜师学武的要求；第二，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就是爷爷奶奶也不可以。”她舒开眉头绽出了笑意，接着又扳着脸，语气严肃地提出了两点，完后还不忘问了一句，“做得到吗？”
“做不到。”
“为啥做不到？”她呼的坐了起来，带着怒气质问。
“因为我要学功夫。”他避开她凌厉的目光。
“学功夫可以找别人，我们不是要去找天云长老吗？”
“不行，别说龙山寺不收徒弟，就算收，我也不打算去了。”
“我的话你就不听了？”她加重了语气。
“其他话可以听，这个除外。”他仍旧把话说得轻飘飘的。
“其他话可以不听，这个一定要听。另外你必须知道，不管如何磨破嘴皮，他都不会答应的，你又何必强求呢？”她瞪起杏眼，神情肃穆。
“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他的秘密告诉龙城的每一个人。”语气严肃认真，可脸上却隐藏着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笑意。
“你，真坏真坏真坏！”她举起拳头在他背上直擂。
“别闹，别闹。”他举起手中的凤凰羽毛，制止道，“躺下，躺下。”
“不弄了，不弄了。”见他还在幽幽地笑，她忿忿地直嚷，“你爱怎样就怎样好了，无聊。”
“对，就是因为无聊，所以才这样。好了，别恼了。三百六十遍，一遍也没有少，能不能起作用，就看你的运气了。”他捏捏她的手腕，然后站起身来，“那些都是气话，你要是计较就不合算了。”
“三百六十？我看三千六百遍都远远超过了。”她也很快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擦擦眼角，声音有点儿发涩，“你也歇一歇吧，为了我，你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只要你能恢复健康，再苦再累我也愿意。再给你吹两支曲子吧。”他拿起笛子又吹了起来。
笛声中，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不久，“当”的一声，玉笛脱手，他也进入了朦胧睡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见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抱歉地笑了笑：“我、我……真不好意思。”
“你太累了。”她的黑眸重新发出光泽。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片刻后，她笑逐颜开、一字一顿地道：“我、的、病、好、了。”
“好了？”他惊喜得几乎不敢相信。
“你摸摸……不发烧了。”
他将手掌贴在她的脑门上，果然一点也不烫了，再往她脸上一瞅，咦，伤口已经变成了光滑的一片，既无红肿，更没有流脓。
“口还干吗？还想喝水吗？”他掩盖不住心中的兴奋。
“不干了，人也有精神了，这应该是凤凰羽毛的功劳。”她说着说着，泪水又潸潸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感谢凤凰，也感谢你。”
“你看你看，病没好也哭，病好了也哭，女孩子就是眼泪多。”他无限怜爱地凝视着她，话语中却夹杂着一丝不满。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心里头一高兴，它就出来了。”她明亮的眸子盛满了深情，“如果没有你的坚持和鼓励，我就没有今天。”
“瞧你，老太婆似的，说了一遍又一遍，走，咱们去抓几条鱼回来好好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