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任务（一）

    太阳已经落山，薄薄的暮色很快便笼罩了整个龙城，位于偏僻地带的一条巷子就显得更加寂寥和冷落，三三两两的行人失魂落魄似地行走在石板路上，不时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两边的商铺。

    巷子原来无名，这里有几座年代久远、据说还具有一定文物价值的古宅。有关部门也打算拨款给予修葺加固，可是春去冬来，眨眼七八年过去了，古宅的修缮经费却一直没有着落。五年前的一个雨猛风狂之夜，这几座建筑在一阵雷鸣电闪之后，终于齐刷刷地轰然倒塌，成了一堆无法收拾的破砖烂瓦，又经过两三年，这些破砖烂瓦陆续被清理干净，显示出一块三角形空地，不久，三角巷的名字便由附近的百姓口中传遍了整座龙城。

    藏宝阁的老板程玉峰再也没有心思坐下去了，整个下午一样生意也没有做成，虽然断断续续来了几个人，但他们这里瞅瞅，那里瞧瞧，一会儿就走了，要不是上午卖了几件东西，今天“吃鸭蛋”是无疑的了。就那么点营业额，房租都不够，还谈什么养家糊口，再这样下去，除了关门大吉，没有第二条路可行。

    他这个所谓的藏宝阁，里面摆的挂的全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其中有各式各样的练功服、习武用的太极剑、太极圈、武术书、魔法书、武林传奇、武侠小说，另外还有照妖镜、降魔圈等等，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店原来开在状元坊，店面也比现在这间大，刚开张那几年还是挺不错的，可惜好景不长，生意越来越难做，特别是“包罗万象”和古怪阁开张之后，他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一个月下来，不但赚不到钱，还要倒贴好几十元。妻子林怡波劝他关掉算了，说如果再继续开下去，我辛辛苦苦挣的那点钱都要给你倒贴光了。

    她出身在书香之家，生得齿白唇红，身材婀娜，初中时就是一名校花，尽管已近四十，眉眼间依然可以觅见当年的风韵。中专毕业后当了会计，做事干脆利落，最瞧不起拖拖拉拉婆婆妈妈。

    他口头上答应，可是不见行动，她问是不是有点舍不得？他总是“看看再说吧，看看再说吧”，

    那天两人又为此事起了争执，林怡波毫不留情地奚落道：“你堂堂正正一个人，干点啥事不行，为啥偏要去做一个‘卖杂货’的，能捣鼓出什么名堂来？”

    他笑了笑：“我一没文化，二没技术，能干啥？”

    “谁说你没文化、没技术？丁鹏飞的武校开得红红火火，你去说说，在他那里当个教师总可以吧，听说每月有好几千呢。”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道。

    “我不去。”他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去？”她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里面找出什么。

    “没意思。”他避开妻子的目光，淡淡地道。

    “啥叫没意思？去武校没意思，守着那间破店就有意思？”丈夫的态度把她的火气又激上来了，难听的话也随口而出，“还男子汉呢，简直就是窝囊废。”

    “对，我就是个窝囊废。”他赌气回了一句，说完便进了杂物间。

    听里面传出敲击金属的声音，她气得直瞪眼，恨不得立即冲进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统统扔到垃圾堆里去。

    为了节省租金，他把店搬到了三角巷，店面缩小了二分之一，租金自然也就减少了一大半，可是生意却还是不见起色。林怡波以为他不去武校是因为爱面子不愿意低三下四求人，于是便亲自找到了丁鹏飞，希望他看着老朋友的份上，帮丈夫一把。开始还担心他会摆架子打官腔，那料想丁鹏飞当即一口答应：“行，我们正缺一位教师。”

    接着又说：“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怕老程不愿意来。”

    她感动得两眼湿湿的，可是丈夫却反应冷淡，说来说去还是那两个字：不去。

    她盛怒之下，第二天便不顾一切地从家里搬了出去。

    其实程玉峰也并不是有意为难妻子，之所以那样，当然也有自己的道理。

    他生性沉默寡言，动不动就爱皱眉头，似乎总在思考着什么。虽说因为家穷，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可强烈的求知欲望却使他对尘世间的形形色色都很感兴趣。先是迷上了故事，除干活外，一有空就跑到书场去听人说书，后来觉得不过瘾，又找来许多传奇小说，什么《西游记》、《水浒传》，什么《罗通扫北》、《薛仁贵征东》，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重要的情节，他几乎都可以背下来。接着又迷上了阴阳八卦、天文地理，什么天干地支，什么相生相克。再后来又恋上了气功、武术，并曾在龙山寺拜天云长老为师。最近几年，又将部分精力转移到研究古代的各种机关伎巧，如鲁班的木鸢，诸葛亮的木牛流马等等，还亲自动手，制作出几件介乎于玩具和魔具之间的“四不像”，而开一间这样的杂货店，既可以赚钱糊口，又可以让自己重新置身于神奇诡秘的氛围当中……此外，不去武校，自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只是妻子不知道罢了。

    墙上的时钟“当当”地响了五下，这是一个颇有年头的老古董，每天都会走慢五六分钟，三四天就要校正一次，茵茵在他面前不知道说过多少回：“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处？趁早卖给收破烂的算了。”他说：“你懂啥，再过十来年，说不准它就会变成文物了。”女儿嬉笑着说：“我怕到时候，你都变成文物了，它还没有成为文物呢。”

    一想到茵茵，程玉峰心里就冒出一股苦涩。夫妻间的矛盾也自然影响到女儿的成长，林怡波多次提出要把茵茵带走，可是都被他拒绝了，表示再苦再累也要把她带在身边。他和女儿的感情，在她出生后就结下了，妻子产后不久就因为急性乳腺炎住进了医院，不但不能喂奶，还没日没夜地发烧。他带着她，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冲一次牛奶，另外还有屎尿和疾病。到茵茵三个月时，他瘦得只剩下一百斤。

    几天前，茵茵告诉他要跟同学去省城玩几天，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的目标是飞龙山，究竟去那里干啥，他没有问，就是问了她也未必会说实话，去就去吧，虽然担心路途险恶，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但是，孩子已经长大了，让他们去经历一下风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眼看着黑面神步步紧逼，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糟，将来的龙城迫切需要这样的人。

    可是整整过去六七天了，却仍然没有他们回来的消息，他由不得着急起来了：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接着他又想到了晚餐，今晚吃什么呢？家里还有两个馒头，自己一个人就马马虎虎对付一下得了，倘若女儿回来，两人就去小饭馆开开荤，他好几天都没有吃肉了，虽然近来收入微薄，但该花的钱还是要花。

    就在他准备关门回家时，忽然进来两个年轻小伙，走到货架前先将太极剑、太极圈等摸了个遍，然后又把照妖镜、飞天轮看了又看，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这玩艺能不能真的冒出火来？”

    “可以。”

    “能像哪咤那样上天入地吗？”

    “可以。”他的回答也确实够幽默，“你要是神仙就不成问题。”

    小伙子把东西放了回去，颇为不满地咕噜着：“什么态度？”

    他按捺住气恼，轻声问道：“你到底想买什么东西？”

    “随便看看，有合适的就买，没合适的就不买。”其中一个长着一对虎牙的小伙带着挑衅的口吻道，“我说老板，你不是要赶我们走吧？”

    他被噎得两眼翻白，知道这样的顾客惹不得，只好站在一边不吭声。

    两个小伙子最后还是什么没买就走了，望着远去的背影，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锁门回家。

    踏进将军路街口，天已经黑尽了。推开家门一看，发现茵茵正在厨房里炒菜，菜香和水汽弥漫了整个屋子。

    见他进来，女儿甜甜地叫了一声：“爸。”

    “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郁积在心中的所有烦恼和不快在顷刻之间全都冰释烟消了。

    “因为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她兴高采烈地道。

    “具体去了哪些地方？”

    “能去的基本都去了，什么小龙岗、大龙岗、麒麟岗、猴子岭、凤凰坡等等等等。”她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碰到了什么？比如说毒蛇猛兽、山魈妖怪什么的”他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女儿脸上的表情

    “没有，没有，除了一群调皮好玩的猴子以及比蛮蛮还小的山娃娃外，什么也没见到。”女儿报喜不报忧。

    “就这些？”父亲瞪大惊疑的眼睛。

    “对，就这些。”她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

    “当真？骗我的吧？”

    “不信就算。”她本来还想准备讲一些和凤凰、奇兽异兽有关的情节，但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害怕父亲问起来没完没了。

    他知道女儿避重就轻，但既然不愿意说，也就没有必要过分强求，不管遇到了多大的风险，能够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福气。

    为了防止父亲继续寻根问底，她连忙岔开话题，“这些天你总共吃了几个馒头，告诉我。”

    “谁说我吃馒头？每餐我都弄好几样菜。”

    “我不信，看你瘦的，皱纹也好像多了。”她将饭菜依次端上桌子，“今晚好好吃一顿，多吃点菜，你看我买的豆角辣椒，多嫩。”

    原来下午她很早就到家了，看到屋子又脏又乱，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爸爸真是可怜，又要看店，还要自己弄吃的。便连忙去菜场转了一圈，买回了猪肉、鸡蛋和一些新鲜蔬菜。

    两人坐下吃饭，茵茵不断地给爸爸夹菜。程玉峰对女儿的热情颇为感动，连说：“别光顾着我，自己也要多吃一点呀。说我瘦，你比我更瘦，头发乱蓬蓬的，要在街上碰见，我还以为是哪里出来的癫丫头呢。”

    饭后，茵茵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后，程玉峰已经打开了电视，两人一边看节目一边闲聊，父亲向女儿简略地介绍了几天来城内所发生的一些奇事怪事之后，又很婉转地再次问起了山上的经历。

    “茵茵，爸爸不是没有上过山，你说的那些骗不了我，说实话，你们到底碰见了什么？”他两眼注视着女儿，既心平气和，又严肃认真。

    “多了。”她明显地感受到了父亲语气中流露出来的疼爱和关切，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了。

    “随便说几个，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