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隆园之疑（五）

    “气味？什么气味？是人的气味，还是鬼魂的气味？”他心中一阵悸动。

    “人的。”

    “人的？有意思，难道我们不是人？难道我们自己就没有气味？走吧，别磨蹭了，零点过后鬼魂就要出来，我可不想碰上他们，花园和鬼叫阁那边我们还得去一趟。”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校长的威严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两人终于走了，龙振用袖子抹了抹额上沁出的汗珠，心里一下子宽松了许多，其实就是被他们发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能来，难道我就不能来？不过能避开还是尽量避开为好，不然丁鹏飞又要大做文章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也在寻找地下宫殿的入口？”成宇低声问常宁。

    他正待回答，却被龙振制止了，因为他又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这种奇怪的声音既像鸟叫又似兽嗥，放纵时如狂笑，低沉时如悲啼，哈呱——哈呱，啊呜——啊呜，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不会是鬼魂吧？”常宁缩了缩肩膀，“它们会不会提前出来？”

    “应该不会，它们的时间观念非常强，而且也不喜欢张扬。”成宇说得有板有眼，其实这只是他随心所欲的胡诌。

    叫声忽然停止了，外面走廊上，一个黑影猴子般地张望了片刻，然后一跳一蹦地进来了，他没带手电，却视力很好，敏捷地绕过一个个土坑，径直来到那个最深的坑洞前，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纵身往坑内一跳。

    三人大为惊诧。龙振一手捂住常宁即将喊出声音的嘴巴，一手拉住准备起身出去的成宇，示意两人不得鲁莽行事。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那人从坑内爬出，直起腰，拍了拍衣服，自言自语道：“天知地知我知，别人不知。”

    龙振虽然没有听清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但那熟悉的声调和语气却令他错愕万分。

    奇怪的是那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慢慢吞吞地从身上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然后啪的揿亮了打火机。

    就着打火机的火苗，龙振一下子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宽阔发亮的脑袋，小眼睛下的鼻子，跟刚才说话的声音组合在一起，不正符合舅舅卢山的形象吗？

    他一下子懵了：一向自命清高的舅舅，三更半夜却装神弄鬼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卢山很快就走了。成宇和常宁争着问这问那，他却一概没有回答。

    两人自讨没趣。成宇说：“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算了，要是再碰到他们怎么办？”

    “不会那么巧吧，隆园那么大。”他接着问龙振，“你说呢？”

    “好吧，先到其他房间看看，然后再去花园和鬼叫阁。”

    三人在几个房间先后转了一圈，所见的情形相差无几，此时已经是十点多了，他们离开了兴隆堂，行走在通往花园的小路上。

    成宇正欲说点什么，龙振连忙制止，并将两人拉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原来他又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没多久，路上便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边走边谈，显得颇为亲密。

    从说话的声音和走路的形态，他们认出了是秦明浩和狄公子。

    两人的出现让龙振大惑不解：他们都是亿万富豪，对隆园的兴趣肯定不可能只停留在金钱方面。为了解开心中的疑团，三人迟疑片刻，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两人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内容从隆家的发家到败落，到成为人们心中的恐怖之地，再到如今又一次兴起的挖宝热潮等等，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地下宫殿，但是他们的观点却明显与大众的说法有天壤之别。

    “哪有什么地下宫殿？哪有什么入口？所有这些全都是一些闲得无聊的人编出来哄人的。”秦明浩一改往日的风格，带着几分做作，有意提高了音量。

    狄公子只是沉闷地“嗯”了几下。

    随后两人又进行了近乎无声的交流，连龙振也没有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就在此时，两人忽然消失不见，正在纳闷，冷不防从草丛中蹿出五六个黑衣人，团团地将他们围住，三人仓皇应战，抵挡了一阵，终究不是他们的对手。情势危急之际，花丛中跳出两个侠士，与他们一起，打退了黑衣人的进攻。

    “多谢各位大哥拔刀相助。”龙振拉过常宁和成宇，按照从武侠小说学来的江湖规矩，上前对两人作揖行礼。

    侠士咯咯大笑，一个柔婉而清脆的声音说：“好，很好，希望你们长期保持这样的礼貌。”随后撕下脸上的面具。

    “是你？”常宁一眼就认出站在面前的殷晶莹，惊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程大小姐吵着要来的，我只是给她作个伴而已。”

    常宁傻眼了，随即责备道：“茵茵，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没关系的，人家才不会那么小气呢。是吧，龙振？”她也取下面具，口气温婉之中带着几分挖苦。

    “多亏了你们，要不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他的情绪立即发生了巨变，“你们都碰见什么人了？”

    “可多了，前有丁鹏飞、潘纪昆，后有梅丽莎、狄公子和秦明浩，另外再加上你舅舅。”茵茵上前几步，小声说。

    “另外还有郑茜。”殷晶莹补充道。

    “郑茜？她怎么知道这事？”龙振大感意外，他转向成宇和常宁，“你们哪个告诉她了？”

    两人连忙予以否认。

    “跟他俩无关。我们是在路上碰见她的，听说要去隆园，便跟着来了。”她带着几分懊恼，“都怪我，一下了说漏了嘴。”

    “腿长在她身上，人家要来，我们有什么么办法？”茵茵却不以为意，“本来是在一起的，可没一会，她就一个人走了。”

    至此，龙振心中无疑又添加了一个问号。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一行人静静地走着，龙振忽然发现前面有几个黑影正朝这边走来，连忙要大家暂时隐藏起来。

    黑影渐近，在依稀的月色下，人们清楚地看见了来人的模样，一个是梅丽莎，另外一个正是郑茜，一前一后，看样子谈得很投机。

    “想不到梅小姐一个歌星，居然对这样的一个地方有如此大的兴趣，不知有没有发现什么宝贝？”郑茜的说话带有明显的讨好成分。

    “我这个人好奇心特重，对世上的一切都有兴趣。据说当年隆家从番邦带回来一种怪异的乐器，可以同时发出好几种美妙的声音，便想来碰碰运气，你呢？”梅丽莎的语气十分的甜腻。

    “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刺激和好玩，想来了解一下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么玄乎，现在看来，果然言过其实，除了土坑之外，不但没有宝贝，连鬼魂也没碰到一个。”

    “郑小姐有所不知，不是没有，只是时间未到罢了。”梅丽莎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会，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朝着“鬼叫阁”方向去了。

    “郑茜怎么会跟她搞到一起呢？”茵茵问殷晶莹，“你相信梅丽莎的话吗？”

    “也许吧。”

    “胡扯，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种乐器，看来梅丽莎这人鬼得很。”常宁马上给予否定。

    他们把大花园、池塘等地的树木、草丛和石椅石凳全都看了一遍，除了一些土坑土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所谓的鬼叫阁。这是一个三四丈高的两层楼阁，楼下是通道，楼上为阁楼，油漆斑驳的“魁星阁”牌匾仍然高高地悬在那里。楼上正中立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供着掌管天下文章的魁星，据说每晚时候一到，群鬼们在鬼王的带领下，先在花园载歌载舞，然后便到魁星阁上蹿下跳，吱吱哇哇的啸叫声响彻四方，然后又聚集在楼上，高谈阔论，交换信息。

    几个人楼上楼下看了一遍，发现这里老鼠洞都没有一个，便觉得乏味的很，眼看离零点只有短短的二十来分钟了。龙振想起鬼魂马上就要出来，心里难免又有了几分忐忑，他朝茵茵和殷晶莹瞟了一眼，问她们要不要先回去。

    两人都表示要跟大家一起看看鬼魂是什么样子，见识一下群鬼如何跳舞，如何开会。龙振知道她们的性格，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再到楼上去看看。”殷晶莹拉起茵茵的手就走。

    两人来到楼上，殷晶莹的手电突然黯淡下来，朦胧中，一个相貌丑陋、张牙舞爪的恶鬼咆哮着朝两人猛扑过来，

    “哎呀，鬼，鬼。”她寒毛乍起，一声惊呼，拉着茵茵咚咚地直往楼下跑。

    龙振第一个冲上楼梯，问道：“出什么事了？”

    “鬼，鬼。”惊魂未定的殷晶莹倒在他的怀里，手指上面话不成句：“鬼、鬼王，就、就在楼楼上。”

    “不可能，时间还没到呢。”他显然不信，“我们上去看看。”

    常宁却有些犹豫，“听说鬼王很厉害的，万一，万一……”

    龙振大笑道：“没事的，她一定把魁星老爷当作鬼王了。”说着独自踏上了楼梯。

    几个人随后上去。龙振把手电光柱对准一个真人一般高的塑像，问殷晶莹：“你说的鬼王就是他吗？”

    她睁大眼睛，把塑像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一遍，低声应道：“是，可是他刚才却不是这个样子的。”

    “刚才是什么样子？”

    “刚才，刚才他手里握着一把宝剑，凶神恶煞地就要往我身上刺。”她嗫嗫嚅嚅。

    “剑？”他把手电往塑像手上一照，“就是这个，对吧？”

    “是，是。”她揉了几下眼皮，带着几分迷茫，“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

    “人家几百年来一直是老样子。”龙振笑道，“是你看花眼了。”

    人们清楚地看见，塑像手中握的是一支扫帚一般大的毛笔。

    他把手电在塑像身上晃了晃，介绍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魁星老爷，是以前读书人崇拜的偶像，据说在每次考试之前，他们都要来这里烧香拜祭，祈求他保佑自己取得好成绩。”

    “他长得这么难看，一点都不像读书人。拜他肯定没用。”成宇也是一肚子疑惑。

    “话不能这么说，有没有用，得看什么人，就像练功一样，自己不刻苦，神仙也帮不了你的。”常宁心有感慨地说。

    “听说魁星老爷原来也是咱们龙城人呢。”茵茵问道。

    龙振见还有点时间，便将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故事跟他们讲了一遍。

    龙湖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有一个名叫龙魁的小伙子，读书非常聪明，因为长得难看，几次都没被皇帝选中，深感绝望的他投湖自尽，人鱼不但将他救起，还替他改变了容貌。第二年上京赴考，他中了状元，不久又被封为宰相。为了表达对“重貌不重才”的社会偏见的蔑视，他找到了人鱼，希望给他恢复原来的面目。人鱼说，这样会影响他日后的前途。龙魁则表示不管怎样，都要还原一个真实的自己。最后他终于达到了目的，可也因此失去了宰相的位子，被降职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做一个小官。他勤政爱民，管理有方，深得百姓的爱戴，不久又被调到京城，死后百姓尊他为魁星，并建楼塑像。

    为了能近距离地观察鬼魂们的活动，他们又回到了隆园，四处寻找能够隐藏的地方。

    灌木丛，荆棘窝，草丛，土坑，经过一番寻找比较，最后终于发现了小花园内用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里面有一个可容纳几个人的空间。

    人们进去后，感到非常满意，一是这个地方不容易被发现，二是透过山石的空隙望出去，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到整个小花园的动静。

    “现在是零点三十五分，它们怎么还没出来？”常宁又一次向大家报告时间。

    “来了，你看。”成宇轻轻地说了一声，大家立即将视线投到前面的一块空地上。

    阴暗的树丛中忽然飞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圆球，紧接着两个、三个……很快便出现了二十几个之多，闪闪烁烁，十分耀眼，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它们逐渐增大，从开始的绿豆般大小，到黄豆、花生米、麻雀蛋，最大的一个甚至超过了鸽子蛋，从里面发出来的强光，照得整个花园犹如白昼。

    其中有几个还一直飞到了假山附近，并持续不断地在周围盘旋，似乎在寻找什么，把躲在里面的人们弄得一惊一乍的紧张异常。

    龙振正在思忖如何应对迫在眉睫的威胁，忽然听得一声巨响，那个鸽蛋大的光团从高处坠落，只见火光迸溅，旋即熄灭，地面上升起一团五光十色的烟雾，

    烟雾散去后，现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其他的光团见状，也一个个化作相貌奇特、似人非人的怪物，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一起拥到大汉面前鞠躬作揖，口念：“参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