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耶路撒冷看花眼

    朦朦胧胧地，老爸竟悟出了动态把握事态的真谛，而且拓展到做饭之外啦。新的东西刚一流行，他就要赶上去追逐一番，不折不扣就是潮人一个。

    一般人觉得不易或不齿的事情他都要去尝试一番，结果对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过程，享受那种浮在浪尖上的风光，所以生活中他已潇洒走了无数回了。

    在追赶新事物的动力学过程中，老爸总是与时俱进，相当同步，这是他个性使然，始终不渝地实践他的世俗动力学。

    什么棒球、足球、高尔夫、滑冰他都要试一下；什么时髦的白西装、香槟皮鞋、金丝墨镜都穿来看看；什么评剧、吕剧、豫剧、梆子戏也来凑凑热闹，还淘了个三手摩托车骑着乱跑，凡此种种，浅尝辄止，乐在其中。

    读小学时我家旮旯里还有棒球面罩、拳击手套、高尔夫球、球杆和许多我叫不上名的东西，折射出年轻时对时尚的追求。

    匪夷所思的是，连生病他也去赶时髦。

    一九六零年闹灾荒，吃不饱饭，很多人都闹浮肿，他也往医院里跑，开了个浮肿证明，每月配给三斤黄豆。

    不少人营养不良，又生了肝炎，他又去凑热闹，说是长了肝炎，去医院拿回来白糖供应票。

    我说，老爸，什么时髦你不好赶，这生病也是能乱搀和的吗？

    他回答说，这可由不得我。顺势而为，力求潇洒，全身而退，也算是一种体验吧。”

    原来他是体验派的，重结果，更重过程。

    老妈倒很淡定，知道他只是去淌淌浑水，没等湿透，就会赶回来洗脚了。

    尽管在满身病毒的病人堆里混，我看他身体倒没啥异常，只是去凑凑热闹、玩玩新鲜。

    他就像斗牛士一样，挑逗那些野牛一样的病毒，他腔子里的鲜血就是那舞动的红绸，等把病毒惹急了，纷纷扑上来正要下手，老爸早已华丽转身，胜利大逃亡了。

    我感叹说：“唉，老爸你真有点乱来，连微生物界也敢碰呀。”

    他笑着回答：“我是潮人我怕谁！病毒们再小也有惰性，跟不上我的快节奏啊。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后来满世界闹腾了一阵鸡血疗法，很多人跟风，一个劲地往身子里打鸡血，兴奋不已，还说是提神防病。

    老爸又急着要去试水，全家人死拉硬扯不让他去。

    老爸说：“新生事物嘛，为什么不让打？”

    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为了家族血统的纯洁，我可不想再和飞禽沾亲带故的！”

    “唉，你们啊，太保守了，试一下不要紧的，权当科学实验了。”

    接着，又出了一个馊主意：“儿子，我建议你每月献一次血，对身体有好处。”

    “那我不成贫血了，你给我拿什么补啊，还说有好处！为什么你不去抽？”

    “我去啦，人家不要，嫌我老。”

    老妈气不过了，过来干涉：“你有病啊？自己傻帽不说，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啊！”

    “你听我说，你们女人寿命都比男人长，知道为什么吗？”

    “你管得着吗！”

    “就因为你们女士们每月都出血，常换常新，才有活力，流水不腐嘛。男人的血一辈子都不换，都成淤泥塘啦。儿子要是常换血，也应该更能造血，生生不息，寿命就能延长嘛。”

    “求你就别折腾了，该干嘛干嘛去，厨房饭都糊了。”老妈以工艺技术员的务实精神，打断了这次学术穿帮秀。

    后来我查了下，原来人体有一种自激机制，就是遇到外界变化，本能地进行反应，抑制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

    我们邻居几位老师，原来不爱运动，退休了这才天天爬山锻炼，后来都感觉膝盖疼痛。原来是软组织磨损了，就像汽车零件一样，跑完一定的里程，就要换了。

    可是我同学罗林和文昊是运动员，从小就踢足球，直到六七十岁了还是天天踢，腿脚灵活得很，碰碰撞撞一点事都没有。

    我想，就是从年轻时体内已经有应激反应了，不断磨损，不断生长。自由派老爸说的别就是这个意思吧。

    老爸，你说行，我看也行。

    如果把人比作分子，他就是活化能低的分子，任何新事物他总会扑过去，粘上它，也就是发生反应了，反应阻力小嘛。

    可是好景不长，不一会就又离它而去，因为不幸他和大多数新事物化学反应的键能都太小，稍一接触，热乎劲过了就离它而去。

    照现在的说法，他就是一潮人，不过我还得加一句，是爆潮一族，就是那种像爆竹一样，来有踪却去无影，爆响一声就杳无音信的那类人。

    依我看，老爸属于泡沫一族，也就是相声里说的“掺和掺和”一族，一旦泡沫破裂，星散而去，中坚分子里肯定找不到他的踪影。

    但烹调和京戏例外，在这里他是中坚，矢志不改的中坚分子；是泡沫散尽岿然不动的本体；是骨子里的爱好，键能很大，拆不散、打不烂；是他生活的主旋律，这一切使他的生活有声、有色、有味道。

    他的京剧和烹调两大杀手锏都是自己摸索着学成的。遗憾的是，身体条件所限，太胖了，跳不高，跑不快，足球方面没能自学成才，只能瞎侃，过过嘴瘾。

    他绝不是正统派，而是地道的自由派、民间派，俗称野路子派。

    人家都叫他耶路撒冷，说他野路子撒欢还不断爆冷，他倒觉得实至名归，引以为荣。

    十一、绿林怪客乱江湖

    我常为他的野路子感到自卑，不由地想象着，如果倒退几百年，像武侠写的那样，也身在江湖，他会怎样表现？莫非一改自由派本色，光宗耀祖了？

    后来，果然天遂人愿，天老爷托梦给我，让我穿越到几百年前，如同身临其境，像看录像一样，一幕接一幕，都是老爸过去的故事。

    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前世还是自由派，还是埋头做饭，乱穿帮，宿命啊！

    这时空穿越也有规矩，精准的梦是不能随便做的，天堂里派了一位时空穿越神来监控。

    他对我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你只能看不能说，要是插嘴那就是违规，每一次播放一段，三次违规这梦境就给你掐了，每次违规还罚你缩短下一次播放时间长度。

    再说了，你就是插嘴，那边听见了也白搭，人家该干嘛还干嘛。你想想，已经时过境迁了，你管得着吗！”

    我拍拍胸脯：“放心吧，我是君子动眼不动嘴，哑巴看戏——照爽。”

    一切就绪，我瞪大了眼，时光回溯梦境的大幕徐徐打开了…

    那时，江湖上正统派各路高手得了正宗真传，大都在衙门、镖局和武馆里就业，风光得很。

    自由派属于另类，人家正宗门派都爱答不理的，只能猫在山沟里混，有一顿没一顿的。

    这不，老爸宿命地成了山林里的隐士。可周围环境太险恶，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大行其道，老爸难以超脱，身不由己又兼职绿林好汉，占山为王了，成了窦尔敦那样的劫富济贫的好汉，专劫为富不仁、来路不正之财。

    不过路子和一般的强盗又不一样。老毛病还是不改，经常不出寨门，宅在三养斋里鼓捣吃的，做出了新花样就支使小喽啰四处兜售。

    这三养斋出品的三大品牌：鬼不理包子、鬼不够羊杂碎和鬼不舍卤猪头肉在山东河北一带那可是响当当的，有多少卖多少。无论文人骚客、小贩农夫，都是谈鬼色变，兴奋得狂流口水。

    老爸到底是商科底子，又忙活着四处建立专卖店和加盟店，买卖越办越红火。

    这一带，碰上家里办红白喜事，酒桌上若没有这三鬼产品，都觉得丢人现眼抬不起头来，有头有脸的客人都借故推托不来。

    遇上小孩半夜哭闹，说鬼来了吓唬他，都不怕，依旧大哭不止，可只要说声等给你买鬼不理包子，顿时流着口水安静睡去。

    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加盟店，对三养居士还是早有耳闻。不管白道**，偶尔亲友送来几个鬼不理包子，都如获至宝，捧着舍不得吃，可最后还是得下口啊。

    碰上那酸腐文人，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感叹包子苦少，还诌出两句歪诗来自**：“噫吁唏！不求今生今世，只求曾经拥有。”

    传到老爸耳中，就用作三养食品的广告词了，山东河北一带无人不晓，连三岁小孩张口就能背出。

    这样一来，寨子里倒也不缺钱花，打劫倒成了副业，成了以商为主兼干打劫的绿林另类。

    周围的盗贼忍不住诱惑，腿跟着嘴走，纷纷改行，投奔三养斋而来，在各个分店里打杂跑堂，衣食无忧、满嘴流油，比起刀上舔血的生活那是滋润多了。

    渐渐地，这一代草寇少了，过往的商贾反而多了。

    事业草创初见成效，老爸更是求鲜若渴，爱菜如命。他四处收集，到处打听，弄来乱七八糟的食谱，就钻进灶间里鼓捣，骨子里那自由派食品研究员的本性更加肆无忌惮了。

    也别说，天天烟熏火燎、摆弄刀叉勺铲，还真叫他悟出些门道来，忍不住又将厨房的心得编成武术野套路，变着法儿找学院派pk。

    到了后来，打劫也挑对象了，专拣跨省边远地区过来的镖车，专抢镖师们路上吃的食品干粮，还扣押边远地区的货主。

    总以为这荒僻边远之地，定有许多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掏点儿新鲜玩意儿，打探那边的菜肴食品，没准能学几手新手艺。

    唉，这跨界混搭都搞到饮食界啦。

    那些货主还真有不少被他打动，贵州苗家的、广东潮州的、福建沙县的和江苏扬州等各地押运货主都留在山寨不走了，在三养斋成了老爸的心腹马弁，不去杀人越货，专职杀鸡宰鸭，鼓捣各种风味的新菜式。

    渐渐地，三养斋的菜式乱不堪言，成了东辣西酸，北咸南甜的大杂烩。

    除了鲁菜，川菜、湘菜、扬州菜、杭帮菜、徽州菜、西北菜、连湘鄂一带土家和苗家的土菜、广东潮州菜和福建沙县的小吃也都掺合进来。

    各式本地从没见过的食品小吃层出不穷，热卖疯抢，看见的都傻了眼，吃过的着了迷。连赴京城赶考路过的文人学士们都忍不住诱惑，拖不动腿了，住下来美女歌姬都顾不上了，天天沉溺于美食之中，不少人乐不思考，耽误了考期和功名，引出许多令人唏嘘的故事来。

    此后，想求功名的有识之士对三养食品谈虎色变，唯恐避之不远，赶考的走到黑松林一带，都咽着口水，吞着自家干粮，不敢在三养专卖店和连锁店前停留半步。

    文人间流传一句话：要赶考，远三养，要做官，避三鬼。好像老爸这食品里有使人上瘾的吗啡似的。

    附近有一位私塾老先生授课讲解成语“玩物丧志”，说这“物”字就是让人着迷的东西，一旦着了迷就顾不上干正事啦。

    学生不懂，叫他举个例子。

    他说，三养食品就是的啊，吃了还想吃，要是天天给我吃，我都不想教你们了。

    学生顿悟，异口同声答道：“要是天天吃鬼不理包子，我们也不想上学啦。”

    先生欣慰，马上打分，该成语理解全部为优。

    这些纷纷扰扰与老爸无关，只要草民喜欢，吾复何求！照旧有滋有味地干他的草莽活计。

    这不，碰上一场恶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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