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推开窗户,我听到了鸟叫,清脆得很,这里真是舒服。
下楼看见餐桌上放着早点,旁边是一张字条,三个字,“晨跑中。”
我笑了,如此健康的生活。
吃完早餐,我将盘子洗干净收好,走到草坪,呼吸新鲜空气,早知道他要晨跑,昨晚就叫他叫上我了,这又是怎样的生活?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生活?我蹲下仔细观察这些小草,绿得让人精神焕发。
“小芙,这么早就起了?”
我转身,是二舅舅。
“二舅舅,吃过早餐了吗?”我站起来,迎上去。
“在家吃过了,笑赫呢?跑步还没回来?”
“嗯,还没回来呢,他有晨跑的习惯?”
“是啊,自从搬过来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我不由得心里佩服,这样的毅力。
“来,过来,坐这边,我们说说话。”舅舅示意我坐下。
“有没有想过就留在加拿大与我们一起生活?”
我怔了怔,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里环境很好,很让人舒心,那边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噢,不对,还有一个生我的人,但是,那还叫亲人吗?
“考虑一下,你可以搬来和我们住,你舅母是啰嗦了一些,可是也是好心。”
“哪里,舅母对我很好。”
“或者你要自己住也行,我的意思就是,这边大家一家人,都有个照应,你与笑赫感情深,他也希望你留下。”
是喜欢这里,可是要考虑到是否要留下来,却有觉得十分陌生了,一种距离感立刻凸显了出来。
“我想我还是回去吧。”
尽管那里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忽而觉得悲伤,又被抛弃了,我要在那里重新建立自己的家,我忽然好想外公,侧过身,不好让舅舅发现,双眼已经模糊。
“有件事我本想最后再告诉你,但是早晚要说,不如早一点说。”
我回过神,眨了眨眼,看向舅舅,“什么事?”
“你外婆就在这里。”
我不解,外婆不是早已过身?
“你亲生外婆,她想见你。”
外婆?亲生外婆?什么意思?
“亲生外婆?”我惊道。
“小芙,你母亲与我们三兄弟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我母亲正是为了赌这口气,才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小舅舅,你大舅舅之所以与外公关系不好,也就是因为他认定是你外婆的出现间接导致我们的母亲去世,所以才在一气之下,才带着全家人离开移民美国。”
我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你的意思是说,我外婆生下我母亲的时候,外公已经有家室了?”
“是的,是婚外情,你外公想娶你外婆,我母亲不愿意,那时她已经怀有孩子,医生说要生下来很危险,可是她执意要生下来,也就是你小舅舅,刚生下来,我母亲就难产死了,然后你外婆和外公之间,大概因为这个就不了了之了,当时我们还小也不知道,是到后来你大舅舅知道了,就闹了起来,然后他就带着一家人还有笑彤离开了。”
“小舅舅呢?”
“笑彤不到两岁他就过身了。”
“也是心脏病?”
二舅舅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在这里?”
“我们移民过来之后,有些工作上的问题比较棘手,要在这边稳定下来都比较困难,可以一切都很顺利,后来才知道有人暗中帮了一些忙,我们才能顺利的稳定下来。”
“那个人就是我外婆。”
“是的,她有着很硬的背景。”
“二舅舅,当初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外公?”
“不是离开你外公,我并不像你大舅舅那样恨你外公,他始终是我父亲,但死去的那个也毕竟是我母亲,多多少少心里都有些芥蒂,正好那时工作给了这样的机会,我也就过来了,”二舅舅停了片刻,“你外公一直很疼你母亲,我们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儿,所以才疼爱有加,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是因为生我母亲的女人的缘故。”
“是的,他也十分疼你。”
我点头。
“我们三兄弟都觉得他对我们没什么感情,他好像只把他所有的父爱全给你母亲,也难怪你大舅舅知道来龙去脉之后那样生气。”
我低头听着,不敢说话,也说不出话,在我的记忆里,大舅舅对妈妈的态度一向不好,对我也不好,可是妈妈去得早,再多的爱也无福消受,生死有命,都太过脆弱了。
我忽然觉得好累,不久前才拾回亲人的感觉,却在此刻变得更加陌生了,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不如不见。
是啊,那时,想必程笑赫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不是他带不走我,而是外公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我。
“你可以去见见你外婆,她知道你过来希望能见见你。”二舅舅说。
我外婆?我忽然想起在家里收拾时的那封信,是写那封信的女人吗?
“我外婆叫什么名字?”
“梁秀玉。”
啊,果然是她。
“舅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起身。
“等笑赫回来吧,让他陪陪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舅舅,笑赫知道这些吗?”
“嗯,你外婆暗中帮了我们不少,那时我们都很疑惑,笑赫知道她。”
我点点头,他知道我跟他又隔了一层亲。
“舅舅,没事的,我就在这周围一个人散散步,一会就回来。”
“那你小心,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朝大门走去,就在这时一部车开了进来,是心海,我顿时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好想抓住他不放。
他在院子里停好车,下车走近舅舅,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与舅舅打招呼,不知舅舅给他说了什么,他点点头,快步朝我走来。
“要去散步?”他望着我。
我使劲点头,于是他牵着我直径走出大门。
我们沉默地走着,不说一句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他说,“过去不去想,现在你多了一个亲人,不是很好吗?”
我感到惊讶,“你知道?”
心海点点头,我冷笑一声,这是个笑话。
“原来,一个陌生人知道的我都比我多。”
“对你本身,不会有人知道得比你自己多,我不过是知道与你有关联的人而已,和你有关联的人不代表你。”
我仰着头,看着这一片广阔无边的天空,呼出一口气,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下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被隐藏,还有谁跟我一样,有太多的事被蒙在鼓里?上帝仿佛创造了一切,同时又隐藏了一切,我疲乏了,蒙着脸就地蹲下,一股强烈的渺小感充斥了全身,在瞬间失重了,感觉一切都已经没什么所谓了,随风飘逝吧,虚空,一切都是虚空,传道书里早已言说,只是不自量力的人们,偏要虚空中寻找真实,偏要在这潭水中捞月。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抬起头,心海在微笑,我竟然在这一刻有一丝解脱的感觉,他伸出手牵起我,我起身,任他牵着走。
“你为什么叫心海?”我没头没脑地问。
“我父母希望我的心像大海一样有容乃大。”
我笑了起来,想起了他想给孩子取的名字,天阔,像天空一样广阔,这是个好家庭,追求宁静致远,是个书香世家吧。
他将我带到一个广场,周围有咖啡馆,我们在广场中央的凳子上坐下。
“做什么?看人来人往?”我问。
“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就是我的大学,读书的时候,中午常常会到这里吃午餐。”
我陪着他一起回忆,“吃什么?”
“大多时候是汉堡,然后就看人来人往。”
我扭过头,看着眼前的大街,人来人往。
“你看,右前方,听着耳机,背挎包,红色格子衫的金发女生。”
我沿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
“你说她的人生是怎样的?父母是否还健在?有没有男友?有的话是第几个?他们真的相爱吗?她是在读书呢?还是因为家里穷早已出来工作?学习成绩优异呢还是差劲?”
我忽然笑了起来。
“这边,咖啡馆的那个女服务员,你说她是喜欢这份工作呢?还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或者被男人骗了有了孩子,不得不二十四小时打工赚钱养孩子,如果真这样,你说她父母是否支持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心里已经明白,却还是问他。
“那个,喝着咖啡黑色西装的男人,你猜他做什么工作?是什么职位?有什么经历?专一还是花心?你猜他有怎样的故事?是悲还是喜?是美好的一生?还是残缺不全的一生?他是否对自己满意?是否明白人生的意义?在他的忙碌中到底是得还是失?”
我不再发问,也不再说话,看着眼前的人群,我竟真的开始思考心海问出的问题。
“那个父母带着的拿着蓝色气球的小女孩,你猜她会有怎样的人生?她的父母会否在她面前吵架致使她长大后怀疑爱情?现在她看上去如此幸福,将来呢?或许我们都错了,牵着她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是养父母,又或者,其实她是私生女而她自己却不知道,你猜命运给她安排的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那个小女孩,笑得那样无邪,我还是那么小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之后的自己,那些愿望,一些实现了,一些埋葬了,一些遗忘了。那时怎么会知道以后自己会走上什么路,有怎样的得失,会爱上什么人,又会得到谁的爱,受什么伤,流什么泪呢。
心海忽然握紧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淡淡地说,“这就是人生。”
我舒心的笑了,他的笑容也是淡淡的,仿佛在他的世界,一切都是淡淡的,如那浮云,淡淡的雾。
“如果命运给你更沉重的,你还会这么淡然吗?”我问。
他笑了笑,“我无法肯定地回答,我也有不知道自己的一面,但是我想,无论多悲痛多残忍的命运,都会有放下的一天,总有面对现实的一天。”
“你会不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哈哈,也许是。”
“你又有怎么的故事呢?”
“你猜。”
我摇摇头。
“不是每个人都有不可思议的故事,有些人的一生很安定也很顺利,于是他们比较完整,上帝需要一些完整的人,需要他们去使那些不完整的人变得完整,这是上帝给他们完整的代价,不完整的人在自己的不完整中得到成长,而完整的人在努力使不完整的人变得完整的过程中得到成长,殊途同归。”
这刻我觉得跟他在一起我会很快乐,很轻松,可是,又能持续多久呢?或者,有什么是持久的呢?
“如果你不能使我完整呢?”
他收起了笑容,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我在等他的回答。
“那我就陪着你不完整。”
“可是你已经是完整的了。”
他望向远方,沉默了很久,似乎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积聚勇气般。
“你知道吗,自从和笑赫认识以来,我与程家的关系因为笑赫的缘故一直很亲近,在这边移民家庭遇到移民家庭,他乡遇故人的感觉很真诚,再加上我与笑赫七年同学好友,程家的事也是熟悉的,从中了解到你的事情,各方各面的,直接的和间接的,我一直在想,面对这些遭遇,你会怎么面对,当笑赫说希望陪着你的时候,我便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也想陪着你,慢慢地,我有了一种想法,觉得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了解你,我觉得这种想法有点疯狂,应该只是自己好奇,或者就像看一场电影太过入戏了,可是,当你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想法一点不疯狂,或许,它就是真实的,而你,就是我的。”
我静静听他缓慢地说完这些话,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他说的这些感觉都太私人了,我不了解,但是真的,我们还真的面对面的遇到了,这点,挺有意思,于是我也学着他笑了笑,淡淡的那种。
他扭过头望着我的侧脸,“在笑我?”
“如果我真是你的,上帝就应该安排我在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你。”
他牵动嘴角,笑了笑,可是我不大明白这个笑容,好像有点赞同,有点无奈,还有点受伤。
可我的心呢,之前多么想抹去那些过去,然而这一刻才明白,再痛再伤也不愿抹去,没有他们,我不会懂得爱自己,没有经历痛苦就得到的幸福,不算幸福,如同将美食囫囵吞枣,食不知味,身在福中不知福,苦过才知福,知福才能惜福。
看,如果不经历这些,我就不会思考,不思考我就不会知道这么多真相和道理,而我,喜欢知道这些真相和道理的自己。
“不能明明白白的活着,宁可死去。”我脱口而出。
“什么?”
“能遇到你真好。”我笑着望向他深褐色的眼眸。
“为什么?”
我看见他说话皱起的眉心,于是伸出手揉了揉,“因为你让我思考。”
“会思考的女人很可怕。”他握住我伸出去的手说。
“为什么?因为会思考的女人不再天真,不容易被骗?”
他望着我很久很久,我好像在他眼里看见了日落。
“不是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吗?”他这样回答。
我笑了。
他拂去我额头边上的碎发,说:“会思考的女人很难得到幸福,幸福只能被天真的人抓到。”
啊,多有道理的一句话。
但是那不该被形容成天真不是吗,有了一种期待和梦想、有一个远方,哪怕不存在,生活也会变一个色调,我慢慢的发现,幸福的感觉是一种能力,一种能使自己不难受、不绝望、不害怕的能力,这种能力就是幸福,只是现在的我,没有任何的期待,也看不见什么远方。
“至少你是诚实的,”我说。
“你会思考啊,我不能不诚实,我不能拿一颗糖哄你入睡,告诉你好好睡觉,半夜圣诞老人会给你送来礼物,然后第二天清早你发现枕边真的有礼物,然后开心得乱蹦乱跳。”
我大笑了起来,开怀地笑了。
这时一部车在街边停下,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向我走来。
“请问是白小姐?”
“是的,你是?”
“他是你外婆的管家。”心海在我耳边说。
我望向他,不再感到惊讶,关于我的事,他知道得比我多,至于多多少已经无所谓了。
“白小姐,我们太太希望能单独见你一面。”
我望过去。
“去吧,见见她,待会我来接你。”心海说道。
“小姐这边请。”我跟着管家往前走,几步后我退了回来,面对着心海,“我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位知书达理的老人,等你老了之后,想必会和她一样。”他上前将我拥入怀中,“不用紧张,你会喜欢她的,听说,她是你外公一生的挚爱。”
外公一生的挚爱?那么我想我真的会喜欢她,也因见过了她亲手写的那封别离信。
心海放开我,拍拍我的肩,“去吧,我待会来接你。”
我点点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心里分不清是安慰还是害怕,我认识不到几天的男人,竟然如此清楚怎样能使我安心,轻而易举就能让我安定下来。
因为我在异国的缘故?
可是我外婆又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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