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车身彩绘欢乐se彩的火车缓缓进站，普悠玛号，月台上领着一群香港旅客的导游以高亢的声音介绍：普悠玛是卑南族语，指的是目前最大的聚落南王里，也带有集中团结的涵义

    往返这麼多次，我倒是不知道音调轻快的叁个字，带有这样的意思，若不是遇上了，这j个远方来的游客可能带着理解离开，而我却始终不清楚的继续乘车往返，每个月都得耗费至少七个小时在这辆不知涵意的车上。

    我尽可能挑靠窗的位置，随着窗外风景从地道、城市、山洞、海岸线、水泥厂、山林不停转变，身t也越来越轻盈，思绪透明。

    每个月一次，每次停留叁天，在南台东一处山裡的部落，j个月前刚开幕的谭氏美术馆，我以美编的身分，到那裡旁听大人们的决策，这些大人包含罗太太的特助、美术馆馆长、活动组长、部落头目、当地小学校长、台东文化局某官员，以及谭氏背后的母公司，贝达科技公关媒t部代表，目前担任这个职位的是小董，由他持续的追踪这个案子，在他之前是小林，总之通常是部门裡最资浅的那位。

    小董和我都属於「旁听」x质的出席，很自然就走得比较近，去了一次后他开始跟我相约搭同一班车去台东，每次搭车他总是準备许多零嘴，因此我也养成了準备茶饮的「好习惯」，与他配合。

    「于婕，这裡」远远的看到我上车，先在桃园搭上车的他朝我挥挥手。

    他站起来让我挪近窗边的位置，果然座位前方的袋子裡已经塞着鼓鼓的零嘴，我对他笑笑，坐下前从包包裡取出热水瓶。

    「今天快叁十度耶，妳还喝热茶啊」

    「是煎茶，温温的喝。」

    「太巧了我买了桃园很抢手的和菓子耶。」他兴高采烈的说：「部门团购，等了两个月才等到」

    我们边分享茶与点心，车子缓缓驶离城市，有小董这个公关在，场面绝对不会冷落，他一路讲了不少部门同事的笑话，逗得我连笑不止，不知不觉间窗外风景已经从山换成海。

    「琳达每次都风尘僕僕从土城骑车骑到公司，再躲进厕所化妆，结果那天开会时，老闆还说在大厅遇见一个跟琳达穿一样衣f的nv生，结果就是她啊，大家都笑翻了，老闆还搞不清楚状况。」

    「你们老闆怎麼会注意到衣f这种小事啊」

    「听说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只能从美国站订，老闆前一天才下订，隔天一进公司就连续看到两个人穿，妳说这打击大不大」

    「结果不是两个人，是一个。」

    「嘿啊，知道真相后她说这样有比较安w一点，哈哈。」小董的圆脸笑得开怀，任何人看了他的模样都会不由自己的开心。

    我虽然没去过贝达总部，但自从认识小董以后，贝达公关媒t部门裡七个人，虽然没见过面，但也不陌生，小董是部门裡唯一的男人，他笑称因为念文科，进不了科技业，靠公关之名混进去，名p上印着科技公司名号，比较好骗nv孩子，不过，他和部门裡的nv人们也都相处得很融洽，虽然老拿她们开玩笑，但并不是挖苦嘲讽那种玩笑，和他相处是我进入社会以后最享受的「同事」关係。

    「在画廊有没有好玩的事情啊应该跟科技公司差很多吧，画廊的nv生都那麼有气质。」

    比起小董所属的单位，画廊这边实在乏善可陈。高姊和乔安依然稳坐两大山头，香港展览结束后两个礼拜，凯文果然递出辞呈，他走后不到一个月，小雯也离开了，刚满一年的工作资歷，我已经算是画廊第叁资深的员工，后面进来的艾艾，是老闆张老大的姪nv，刚从国外回来，对画廊工作充满不切实际的幻想，唯一可以讲的笑话，似乎就只有她了，但离开画廊，我实在不愿意在普悠玛美妙的窗景前讲工作上的事情，只好对小董摇摇头：「我们画廊现在缺壮丁，每个人都被c得很惨，那有时间闹笑话啊」

    「不会吧妳们要搬画什麼的吗」

    「搬作品、粉刷油漆、钻洞打钉调灯，全部都要自己来呀。」

    他嘖嘖称奇：「还真难想像耶，妳这麼文静又瘦弱的nv生，也要爬梯子拿电钻钻孔」

    我认真的点头，这也是想念凯文的理由，他在的时候我只要专注在文书工作，偶尔帮忙掛掛画，调一下水平之类的，他一离开，这些工作当然不可能落在高姊和乔安这两大业务红牌身上，只剩下我带着一个不堪用的小公主，最要命的是，艾艾读的是企业管理，美工的事情她一样也做不来，公司出钱让她去学设计软t，但j次做出来的东西都像是中学美劳作业，最后高姊只好放弃，设计的工作又落在我身上，偏偏我们又有一个以编画册为毕生职志的老闆

    背靠着舒适的椅背，我忍不住溢出享受的嘆息：「说真的，我很珍惜到台东开会的机会，终於可以休息j天。」

    「妳看起来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嗯，上礼拜每天都弄到十点才下班，还得把工作带回家做。」

    小董还是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模样：「妳不说我还以为画廊工作很轻鬆呢。」

    「误解，大误解。」

    他突然笑出声：「竟然会期待台东的会议，妳也够怪胎的，老开这种没有结论没有主题的会议，一个小小的美术馆，从开幕到现在还搞不出什麼鸟，我每次来开会都很头痛耶，回去报告都不知道要怎麼写，还要y挤出新闻稿，要不是跟贝达有点关係，媒t根本就不鸟我。」

    「因为我不用写报告呀，到台东对我来说就像度假一样。」

    他认真的点点头：「说起来这个美术馆唯一成功的就是妳的设计，妳做的那本简介小册，是我在跟媒t打j道时，唯一拿得出来的东西。」

    就是在编那本小册的期间，罗太太希望我多了解这个部落与美术馆，所以跟老大讨人情，每个月让我出一趟差，册子编完了，我每个月参与例会已经成为大家的习惯，后来当地的学校和部落的一些文宣，也会累积到例会的时候，散会后一个个找上我，虽然回台北以后不需要做报告，但我总带回好j件作业，必须在画廊工作以外的时间熬夜赶工。

    当然这些额外的工作都是有酬劳的，这份「稳定」的外快，支持我离画廊不远的内湖地区租下一个舒适的楼中楼套房。

    生活的稳定和满档的工作，使我偶尔会忘记思念，忙碌了好j天后，突然记起，好j天没想到陈卓少了，而记起的时刻，往往是在上山的半途。

    不管多忙，一週还是会上山一次，儘管最近j次都是上山打盹，半初老师也不吵我，就让我睡到太y下山。

    在漫长的共乘时光中，小董偶尔也会聊到s事，他最常讲的是当兵时拋弃他的nv朋友。「超伤的，还是我补习班的哥儿们，爸妈帮他弄了个忧鬱症的证明，不用当兵，我还很天才的请他照顾我nv人，妳说蠢不蠢没记错的话，刚开始他们去看电影还是我请客咧。」他说话的口气一点感觉不到难过，反而好笑，所以我每次都忍着笑听他讲起这段往事

    或许是因为这个人的坦诚，进入社会以后所遇到的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让我愿意聊聊陈卓少的人。刚听到陈卓少的故事时，他的反应是：「太蠢了，还不如脱光衣f跑到总统府前面让车撞死，至少能上新闻，让人们认为他是为了某种主张牺牲，这还有价值一点。」

    我当下明白我和小董是同一种人，虽然人生中不乏旁人看起来可怜的鸟事，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无可救y的乐观派，不管要花多少时间，我们都坚信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他很可恶，让妳这样莫名其妙的活着。」他有次说道：「没有比什麼都不知道的活着更难受了，小时候班上一个好朋友突然不理我，还联合其他人和我一刀两断，那时真的超难受的，每天都找理由不想去学校，明明前一天还是天堂，一瞬间变成地狱。」

    「后来知道为什麼吗」

    「嗯，蠢毙的理由，先有点心理準备再听我说。」他还没说，自己就先破梗笑出来：「因为我有次去合作社买东西，跟那个人借五块，后来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裡，默默等我想起来，虽然是我的错，但真的忘了啊，我这个人就是粗线条，身为好朋友他也应该知道啊，说一声会死喔。」

    「怎麼知道的」

    「喔，这个也很好笑，因为不理我的那些人裡面有一个人的姊姊跟我姊同班，我姊有次回家问我是不是欠某某人五块。」

    我们两个都爆笑开来，他边笑边抹去假想的泪水：「现在想起来超搞笑，可是那时候实在很难过耶，一直想他明明是我的好朋友啊，怎麼会那麼不理解我」他的结论让我更是笑不可抑：「为了五块钱，害我国小生活过得超黑暗的。」

    这个五块钱的故事，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个因为五块钱跟他绝j的好友，当时究竟纠结些什麼，不肯跟好朋友开口要钱，想到后来，一个鬱结的小孩形象具t的在我脑海裡浮现，有时候会与陈卓少的影像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