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台东车站，我们必须搭半小时公车，在最靠近部落的一处停车场，等候美术馆派人下来接我们。停车场紧紧挨着一个观景咖啡亭，等候期间，我们并坐在海景第一线，享用悠閒的东海岸咖啡，小董称这为上工前的打气。

    因为隔天的会议在早上，我们提前一天抵达，这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比起东边惊心动魄的日出，日落却显得十分温柔，晚霞映在海面上，深情款款的与世界暂别。

    「好l漫的场景，会不会很遗憾是和我在一起啊」

    倒不是小董的话，而是他的语气惹得我噗哧一笑。「怎麼感觉遗憾的人是你」

    他浑圆的脸衬着温柔的神情，「遗憾的不是和妳在一起，而是明明两个人都单身，却不能相互喜欢的事实。」

    沿路的气氛太好，在小董旁边我十分放鬆，顺着他的话逗他：「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欢你」

    「很明显啊，感觉得到，妳那边的感觉也是一样吧」

    我望着海面上一个小点，不知是返航还是啟航的渔船。「这样的相处也很不错。」

    「喂，妳不会心如止水了吧那件事情给妳的伤害那麼大」

    我想了下，儘管没隐瞒过自己的遭遇，但现实中这麼直白的被询问，倒还是第一回，连哥哥问起我的感情都是迂迴而小心翼翼的。

    「总觉得没把事情搞清楚就没办法往下走。」

    他也想了下，点头说：「很正常啊，老是怀抱着可能是自己哪裡做错，这样的想法，没有办法开始新的感情。」

    「嗯。」简单来说好像就是这样，但似乎又不只如此，不过，此时此刻，不论心情或身t都懒洋洋的，我选择不深究。「那你呢」

    「我先声明，」他认真的说：「妳的长相我不讨厌，个x相处起来很舒f，也很喜欢跟妳聊天，每次来台东，说我没有一点小期待妳的陪伴是假的，不过」他搔搔头：「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但我属於对自己比较没有自信那种人，加上兵变的打击，还有后来j次不提也罢的经验，总之，假如感觉到对方对我没有兴趣，我就比较不会主动──」他举起手，急急说：「我知道妳要说什麼，都已经条件不好的人了，又不主动是要等到何年何月，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麼长篇大论的自说自话，有种荒谬剧场的味道，不过我不太笑得出来，「你倒是很了解自己。」

    「妳的意思是我很娘成天泡在nv人堆，不想变得这麼婆婆妈妈都不行。」

    「好吧，我们就当朋友，对彼此不要有期待，这样是不是轻鬆一点」

    他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暗示妳对我主动一点，给点动力，我也会成为不错的男朋友。」

    这倒是让我笑开了：「小董，你确定自己看得懂nv孩子的暗示」

    他呵呵笑开：「也是，搞不好妳都暗示我好j次了，我想想啊，上次是普洱茶，这次是煎茶，两者有所差别，妳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我们就这麼打p，直到下山接我们的馆员乌塔克走进咖啡亭，找到我们两个，口气有别以往的有些急躁：「快上车，罗董在车上等你们。」

    我们面面相覷：「罗董」

    后座车上安坐的，是半年前在画廊有过一面之缘的罗至中，衣着轻鬆的他，正对着我们微笑。

    「刚刚去机场接董事长，还好他不介意顺便过来接你们。」

    我猜小董此刻脑子裡转的心思和我的一样，都在想这次开会是不是有我们错过的重要议程，让从来不理基金会事务的大老闆突然降临这个偏远的小美术馆

    我们经过客套的招呼，罗至中没跟我多说什麼，和坐在他旁边的小董聊起公关媒t部门最近开展的业务，在大老闆面前，小董像换了个人似的，讲起话来像新闻主播，条理分明的回答问题。

    我的视线在后照镜裡意外的和罗至中对上，他微微挑眉，我的眼神立刻跳开。

    「我们见过，对吧」他问。

    视线移回后照镜，我对着他，回答：「是的，林一生老师开幕展的时候。」

    「对，在妳的画廊，我想起来了。」

    我们j换一个十分疏淡的微笑，他的注意力回到小董身上，我和乌塔克的存在，与这辆x能良好的休旅车，退为以罗至中这个人为中心的舞台背景。

    提前一天抵达，通常最值得期待的是晚餐，我帮部落的头目家族所开设的商店设计过一些文宣，因此他们一家对我特别友善，跟着我都有些好吃的，这次，换我说这句话了，因为罗至中的突然降临，我们两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的旁听生，被迎到头目家的后院，围着熊熊营火，等候丰盛的烤ru猪大餐。

    乌塔克是头目哈古的小儿子，他和我们坐在一起，哈古与罗至中，和分别担任美术馆馆长与活动组长的许先生夫f则在另一头，气氛热络的彼此招呼着，看样子罗至中这次是替代罗太太的特助前来出席，具t原因，我们这一端的小孩子还不能参透，不过看他和哈古熟稔的样子，应该之前就认识了。

    台北的十月还没感受到深秋的气氛，在这个山海之滨的高处，却凉爽得接近寒冷，营火的温暖烘着很舒f，儘管有罗至中这号人物在场，但他反正注意不到我们这裡，我也不需要绷着神经，自在的回应乌塔克和小董偶尔的玩笑。

    乌塔克在花莲念大学，一毕业就回乡了，头目家族经营市区j间纪念品商铺，收入还不错，反而让这小子x无大志，成天追逐最新的科技新闻，刚好这点与小董宅男很契合，两人一凑在一起就聊游和3c產品，聊得没完，有时还会联合嘲笑刚换智慧型手机的我，竟对流行的应用程式一无所知。

    r烤好后，乌塔克的妈妈妲妲招呼大家到餐桌自行取餐，我拿了一个红se的塑胶碗，身后传来罗至中的低语：「也给我拿一个，这东西我老是搞不定。」

    我吓了一跳，疑h地回头看他，他比了比叠套在一起的免洗碗：「我手粗，碗啊，塑胶袋啊，这类东西，老是分不开。」

    我把手中的碗递给他，顺道把打菜的位置也让给他：「罗董，您先来。」

    「别这麼紧张，在这裡我不算什麼董，而且，妳还算是我的老师呢。」

    「老师」

    「妳那场关於一p空白的课上得很好，我受益良多。」

    我想起与他的那场对谈，没想到他还记得。

    「现在还是画廊最资浅的菜鸟吗」

    我摇头：「不是了，现在是第叁资深的老鸟。」

    「我说吧，妳的资质很快就会把其他人g掉。」

    他对我的诧异视若无睹，神se认真的捡挑刚烤好的大块猪r，夹起来凑近鼻子闻闻，露出满足的神情，嘆道：「唉，来这裡真好，我有大半年没好好放假了，妳呢常来」

    「每个月例会都来。」我加上：「算出差。」

    他点点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很好。」

    晚餐很美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罗至中的到来，这天哈古的兴致特别高，搬出一大桶和朋友刚研发出来的自製啤酒，现场每个人都被灌了一大杯，他还意犹未尽，部落裡j个老人年轻人闻到r香酒味，全聚集到头目院子裡，转眼间，有人倒酒，有人弹吉他，有人敲非洲鼓，营火被添得更旺，热热闹闹、水ruj融的，再也分不出谁是头目谁是董事长而谁又是小菜鸟小职员。

    吉他落在小董手上时，这傢伙出乎意料的弹奏出许多当下流行的曲目，年轻人能唱的都放开嗓子跟着唱，灌了两瓶啤酒的我，遇到副歌的部分随兴跟着唱和j句，妲妲过来拉人跳舞时，我也摇摆着身t，让t内轻快的泡泡继续上升，不去阻止，也不注意，就让它上升上升。

    「小于笑起来很美，要多笑啊。」

    我笑得很多。

    「觉得小董怎麼样啊」

    我瞪了眼正唱得高昂的小董：「他对我没有感觉。」

    「小董不要妳的话，妲妲帮妳找一个。」

    「乌塔克有小己了」

    「哎呀，那小子怎麼配得上妳我帮妳找另外一个。」

    我摇头，停下脚步：「我只要陈卓少，可是他已经死了。」

    妲妲愣了愣，也停下脚步，将我拥入她宽厚而温暖的母亲怀抱裡：「死的人我们不要想他，笑笑的我们继续找下一个。」

    我从没想过，藉着发酒疯半耍赖半撒娇的把心事说出来，是这麼爽快的一件事，我拉着妲妲跳起舞来，旁边的人递上来新的酒，也痛快的仰尽。

    笑笑的继续找下一个──这两年来无处可去的闷，原来出口就在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