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的会议，县长和地方的文化局长都来了。

    我和小董对看一眼，他看起来是明白了怎麼一回事，我却仍然一头雾水。会议的开始与以往例会没有差别：许馆长报告上月参观人次，路留言正负评语各择j条，经费运用情形；活动组长许太太介绍上个月活动成果，大部分都是针对中小学生的美学教育活动，以及当月具知名度的访客，下个月活动简报；学校代表与部落代表们提出不痛不痒的批评与建议

    自开幕之初便缺乏整t规划的谭氏美术馆，沦为地区活动中心，例如为数不少的联谊x活动、妈妈教室这类和艺术根本扯不上边的东西。过这个地方之所以可以继续经营下去，主要原因是土地是国有的，而两大支柱馆长和活动组长夫f又是学校退休老师，义务xf务美术馆，谭氏基金会仅提供建筑物的建造成本，以及微薄的人事、营运经费，比起基金会花在其他地方的赞助，这点花费根本九牛一mao，罗太太本人j乎不涉足此地，仅派特助前来参与例会。对比以往，今天的情况委实诡异。

    答案很快揭晓，下半场会议，县长开门见山提出「打造东海岸艺术季」这个最近在媒t上常听见的口号，他希望全县大小博物馆美术馆都一起参与筹画，并再叁强调这个能够「重塑新形象，迈向大国际」的蓝图，需要各界有力人士的支持，艺术季经费目前尚缺两亿元左右，因此特别邀请贝达科技董事长亲自前来，共商大计。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很佩f罗至中始终带着专注认真的表情，听完县长的长篇大论，但即使是旁听人士如我，也可以嗅出他单独前来隐含的意味，他没让王特助参与，不啻昭告他对赞助艺术季的态度和立场。

    轮到他发言时，罗至中不慍不火开口：「感谢县长的厚ai，给我回馈乡里的机会。美术馆参与艺术季这件事，详细内容我不是很了解，若当前规划方向与艺术季目的相符，谭氏基金会自然愿意提供资源促进这桩美事；不过，照我刚刚听到的报告，美术馆致力於儿童美学教育推广，而非一般意义的美术馆，f务对象是本地乡亲，而非外来客人；未来若美术馆参与艺术季，势必吸引外来观光客，这或许会影响到部落族人们原本的生活，因此，这个部分我想县长、馆长和部落族长应该多方考量，再做决定。当然，活动赞助经费，基金会有相关规定与固定流程，我会特别叮嘱相关部门研议，应该不会让县长失望。」

    文化局长提出异议：「我们其实也觉得美术馆经营方向与当初规划不太相符，这一年来，县政府无偿提供土地给谭氏基金会使用，承受来自各界的许多压力，若这边再不积极一点回馈地方，我们实在很难抵挡得了议员们的意见。」

    「议员有意见」罗至中挑眉问。

    「呃，」文化局长吶吶道：「是s下说的，不是公开质询。」

    罗至中向许馆长询问：「规划之初，基金会做了什麼承诺吗」

    馆长答：「设立的主旨是把艺术带入偏乡」

    罗至化局长：「贵局觉得基金会哪部分做得不完善」

    「至少要有一些重量级艺术家的展览，也让这边的乡亲可以欣赏好作品，谭氏基金会以重要美术收藏闻名，这对贵美术馆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不是吗」

    「运作品过来展览不是大问题，问题在於这边的乡亲需要什麼样的艺术」罗至中维持平淡口气，但犀利的眼神却横跨过长桌，s向坐在最角落的我：「可能没有人注意到，不过，现场唯一的艺术专业从业人员，是这位小姐，要不要请她说说，设立在偏乡的美术馆，展示哪一类艺术品较为合适呢」

    县长凑向局长，局长再凑向校长，明显询问着「那位小姐」的身分。

    我无助回视，脑子突然当机，不明白球怎麼会落到我手上，而且在这种「大场面」，此时，第一个背叛我的，竟然是接受过我多次恩惠，替他家族免费设计的哈古，他当眾击掌大声道：「对对对，小于在台北大画廊工作，她见过的艺术品可多了，来，来给我们说说，我们都兰需要什麼艺术品。」

    我再看向馆长夫f，他们耸耸肩，无力可施，小董在桌下踢我一脚，提醒我快点回答。

    我连喝了好j口水，深吸口气，奋力稳住发抖的声音：「我觉得艺术品的欣赏没有城市与偏乡的差别」

    「喔」

    我的思绪完全打结，顾不得现场对峙的立场，以及自己的角se究竟该站在哪一方，一番话急急倒出：「部落裡的孩子懂得欣赏秋天的落叶，长青苔的石头，城市裡的孩子，呃，大人们，或许从来就没注意到我是说，艺术欣赏没有城乡之分，只是，只是引导的方式可以有所不同。」

    「所以妳赞成局长的建议，把基金会的馆藏运过来这裡展示」

    「我的意思是，与其展示大师作品，教条式的告诉这边的乡亲这些东西是艺术，不如让他们t会能够生活在这个处处都是艺术的地方，有多麼的幸运，有多麼难得」

    「对对，于婕说的就是美术馆这一年来做的，与其办一些他们不感兴趣的展览，不如带这些孩子创作」活动组许组长连忙把球抢回我们这一边。

    「但是这裡不只有小孩子，你们当初的企画书裡写的是美术馆而不是美劳教室，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县裡艺术家很多，最近也有越来越多的艺文界人士选择移居到我们这裡，这些人都觉得以谭氏基金会和贝达科技的力量，可以做的事情应该比带小孩子画画多更多。」县长高声说：「我老实说好了，这点哈古头目也很清楚，很多开发商来县政府谈条件，这个可以眺望海岸线开阔地点，落在任何一个开发商手上，都可以盖成五星级度假中心，他们可以捐赠给地方的经费可是比你们多太多了，当初我不主张把地要回来，主中你们除了可以盖，也会用基金会的艺术资源去经营，结果，我听局长说事实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罗至中出人意表的，再度把视线扫过来我这边：「于的，只是针对小孩子吗」

    他专注的注视裡挟带一g力量，屏除我脑中的顾忌与杂音，让我能够以更清晰的思绪回应：

    「我的意思是，有的作品很复杂，运用许多复合媒材，来讲述十分难理解的观念，但也有作品很简单，很纯粹，直观就可以欣赏，在这裡，做什麼展览，以何种方式呈现，也有复杂与直接，教育是一种方式，展览也是一种方式，一间美术馆不应该只针对单一的对象，只展一类作品，或只用一种方式推广艺术，它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更开放的x襟，以及更长的时间，才能获得成效。」

    他貌似满意的转而对县长与局长说：「我是个生意人，所有上一季的投资，下一季就希望看见效果，不过就连我这个俗人都明白，艺术不能等同对待，它须要更长的时间，开幕不到一年，美术馆还处於试营运的摸索期，现在就检讨成效，只是给员工徒增压力，我不认为对地方有任何益处。」

    后面的讨论中，他十分「善意」的提醒官员们，儘管土地坐落在原住民保留地范围内，他当初出资将家族所有的地上物整建为美术馆，内容与过程都经过合法公开程序，既然实际运营与申请项目并不违背，具t成效如何并不归县政府管辖。

    ，罗至中这次出马，意味着公司至少得捐个百来万来填县长所谓的「艺术季」活动，至於捐款流向，他可是一点都不确定最后会流往「艺术季」。这个本来什麼都不是的偏乡美术馆，突然间变成集团的负担，而以罗至中平常处事的风格，惹了一次麻烦就绝不会有机会再惹第二次，看来美术馆的摸索期即将告一段落了。

    下午的时间我都在活动组办公室，和许太太与乌塔克讨论下一个月的文宣设计，小董被哈古抓去陪罗至中四处参观，同行的还有早上那位咄咄b人的文化局局长，我很庆幸不用随行，省得临时又被挑出来发表意见。

    「小于，妳也看到早上的情形了，罗先生对美术馆也不知道有什麼想法，馆长让我们把下半年的计画暂时搁置，等情况明朗再说，这个月妳也没多少东西要弄，先处理夏令营海报和报名页设计吧。」

    我记下许太太的j代，一旁的乌塔克感觉有点躁动，频频探头看向窗外，美术馆成立以后，他名义上是活动组的助理，事实上是整个馆的打杂组组长，任何软yt的需要，都由他寻找合适的厂商，解决问题，对外的沟通，他这个在地人也比许馆长夫f来得圆滑，儘管只是助理，但他可是整个馆的台柱，有时我也会仰仗他的意见修改设计，让成果看起来更容易让乡亲接受，因此每个月例会以后的设计会议，他都会跟着许太太和我一起讨论。

    「妳们讲完了吗我可不可以到外面看看」

    「急什麼急」许太太斥责他。

    「哎呀，我想去看看罗先生他们在做什麼。」

    「那关你什麼事」

    乌塔克一口气憋着，老大不开心的跟着我们把每个设计需求仔细讨论过，下午四点，终於告一个段落，他立刻跳起来，拉着我的手：「小于，我们一起去找罗先生他们」

    我愣住：「我」

    他一直把我拉到门外，许太太听不到的地方，才低声说：「罗先生好像特别赏识妳，对不对」

    「哪有」

    「有啊，早上我在会议室外面听得很清楚，还有昨天，本来应该要先送他回上来，再下去接你们，但是他一听到妳的名字就说顺道过去接。」

    「我才见过罗先生一次面，人家是要怎麼赏识我」

    这小子却斩钉截铁地说：「是真的，我老爸也这样说，他和罗先生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从小一起长大」

    「对呀，妳不知道吗他也是部落的人。」

    我无法掩饰住讶异。

    「他看起来不像对不对我问过我妈，罗先生的母亲好像是日本人，他看起来比较像妈妈那一边，不过他可是在部落住到十五岁，直到日本家族上山，带他回去日本接受教育为止喔。他和妈妈离开以后就和我爸失去联络，十年前罗先生父亲过世，丧礼上才再次见到他，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罗先生。」

    原来如此，难怪哈古和罗至中如此熟稔，难怪县长希望他「回馈乡里」，只是他的日籍母亲为何会避居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十五岁就离开家乡的他，又为何突然支持q子在这裡开办美术馆而他，若是对这个地方有感情，又为何从不来参观

    「我很想找机会跟罗先生提一件事，妳帮我说说看好不好」他靦腆道：「我想进贝达工作，什麼职位或部门都可以，像小董那样也可以，总之想要离开这裡出去闯一闯。」

    「既然如此去年毕业时为什麼不想去台北」

    他搔搔头：「那个时候小己想回来啊，最近她又说很烦，不想在家裡的餐厅帮忙了，想去台北，刚好罗先生过来，这不是刚好吗看我们两个能不能进去贝达。」

    看不出来外表单纯的乌塔克其实还满有心机的，难怪他昨天晚餐不敢提，哈古绝对不会同意儿子利用裙带关係的想法，骄傲的他更不会想要依靠童年好友提拔自己的儿子。

    「你是世j的儿子，比我更有资格提出要求，我算什麼而且我也不敢。」

    「有什麼好不敢的，就当帮好朋友一个忙。」

    虽然认识乌塔克半年了，但我还是无法习惯他少根筋的率直，话说回来，不管是跟他、小董、凯文，或是其他人都一样，总是有一层膜，隔在我和人群之间，有时觉得陈卓少过世后，我就被带往另外一个维度生活，透过某种机制还是跟原来世界的人接触，所有的感觉，都是间接的，通过大脑分析和处理后，因此无法对等的回应乌塔克的热情。

    正好有人适时解围，院子裡的小董朝二楼窗边的我们挥手大喊：「于婕、乌塔克，下来一起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