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边的还有馆长，和罗至中，佇立在y光中浅浅微笑的他。

    我们下楼加入「巡视」队伍，对部落最熟悉的乌塔克热络的介绍东介绍西，还不时传来眼神，暗示我趁机cha话，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究竟该如何从偏乡美术馆扯到这小子的求职意向

    庭院的主要设计运用当地艺术家阿雅玛的作品，宛如海藻般的铁雕作品在灌木丛中穿梭，爬藤植物攀爬到作品上，若隐若现，罗至中对这位艺术家特别感兴趣，频频发问。

    「阿雅玛的先生开铁工厂，利用裁切下来的剩料，她拿来创作。」乌塔克介绍道。

    「在这裡现场创作」

    「嗯，量身订做的作品，那个时候罗太太也有来喔，阿雅玛很怪，不讲话，也不许人靠近，一个人c作掛吊机具、氬焊、灌水泥固定，弄了好久。」

    「不讲话」

    「创作的时候不讲话啦，说是要感受这裡的环境。」乌塔克吐吐舌头：「我们小时候都很怕她，虽然不是巫师，不过小孩子都叫她巫婆，因为她常常晚上一个人在山下的铁工厂，弄出一堆声音，又不许人家靠近。」

    「我记得这个人。」罗至中点点头：「她离开过一阵子。」

    「对对，她以前的名字叫玉美，我爸爸有时候会叫她阿美。」

    「嗯，玉美，是她没错。」他问：「当初是谁推荐她的作品」

    馆长回答：「哈古说是您指定的，罗太太看过阿雅玛的小作品，没有太大意见，所以就」

    罗至中的表情看不出异状，问道：「当时花了多少钱」

    「八十j万的样子，详细数目我要查一下。」

    他转向我，询问：「这样的作品在台北艺廊可以卖多少钱」

    「我不清楚价格通常和艺术家背景、资歷有关係。」

    「背景和资歷」

    「学歷、展览和得奖的纪录等等的。」

    「这是订价的标準」

    「不只是这些，还有很多因素，例如创作理念、态度、作品完成度、行销」

    他打断我的话：「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诧异的望入他的眼睛深处，这人是认真的吗他难道不清楚自己正要求刚入行一年的菜鸟，回答艺术市场最难解的问题早上他当着县长的面把我拱出来，我还可以猜想他只是需要一张挡箭牌，但现在旁边没有外人，再怎麼说，美术老师退休的馆长也该比我专业才是，但罗至中身上有g让人难以抗拒的气势，假如他问问题的对象是我，那麼就算是全世界最专业的艺术市场专家在旁边，也不敢在这时候cha嘴，提出更中肯的答案，因为，他只要他想要的答案。

    而我，究竟可以提供他什麼答案

    「比较关键的是藏家。」我试着回答。

    他抬抬眉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市场供需法则，一件再好的作品只要没有人收藏，就不会有行情价，相反的，再糟糕的作品，只要有人出价，它就有价格，所以最终，还是得由收藏家来决定作品价格。」

    他点点头，转向馆长：「你知道林一生」

    「当然，华人世界知名的chou象艺术大师。」

    他比向我，说：「在我眼裡就是j块白布，不过这位小姐有能力卖五块价值一千万的白布给我。」

    「罗先生」我忍不住喊出来：「您──」

    「因为她说f了我。」

    丢下这句话后，他信步往前走，这场用意不明的谈话没有结论，我逐渐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进一场游戏当中，不清楚游戏规则和目的，但罗至中，已经请我入座。

    晚上，我被通知必须多留一天，小董则按照原定计画，搭傍晚的火车回台北。

    刺耳的喇叭一大早扰人清梦，我翻身掏出压在睡袋下方的手机，上头显示着七点整，那一刻，我失去座标準度，分不清楚身在何处，为什麼要醒来。

    房间家具的线条渐渐清晰：两张相连的书桌，两个相连的衣柜，入口处是淋浴间与厕所，我所睡的床铺位於双层床下铺，床边紧挨着从书桌前拉过来充当床头柜的小凳子，上头置放水壶和读到一半的书，法国作者强纳森.利特尔解读法兰西斯培根作品的文集，随着家绝妙的文笔，进入艺术家残酷扭曲、充满暗示的世界，游走於形象和概念之间的作品，进入我的梦境，让我彻夜辗转难眠。

    头痛yu裂的醒来，花了好一会才记起自己在台东都兰山上的卑南族部落裡，这个房间是乌塔克nv朋友小己家经营的背包客民宿，每个月来这裡开会时，我都会借助一个晚上，这个月，因为某个意外，我必须多住一个晚上，意外──

    我倏然惊跳

    喇叭声再度响起，现在很清醒知道那是乌塔克的车，远道而来的大老闆，正在车上等我一道出发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十分鐘后，我满脸羞愧加狼狈的爬上乌塔克的休旅车后座，赫然发现罗至中也在后座，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想落荒而逃已经来不及了，他提议：「就坐这裡吧，乌塔克不会介意的。」

    十分鐘仓促出门的结果，就是刚洗好脸还没抹乾的脸庞，以及未及梳理的乱髮，身上穿的是充当睡衣的t恤，上头印着大大的卡通图案，匆忙间只来得及套上牛仔k，布鞋裡连袜子都来不及穿。

    而罗大老闆却一副优雅閒适模样，白se衬衫加卡其k，在离开首都这麼遥远的偏乡地区，衣f上还能丝毫皱褶都没有，并微微散发出清晨宜悦的薄荷香气，实在太令人忌妒了

    前座的乌塔克笑得乐不可支，「我不介意啊，这样阿婕才不会睡到我这边来。」

    「醒了吧上路前检查看看有没有忘了什麼」

    我尷尬的在罗至中面前翻弄刚才随手拿的背包，而且发现，还真的有东西忘了带。「那个我上去拿一下手机。」

    乌塔克爆出大笑，我不敢回头看罗至中的表情。

    一阵混乱，等到终於上路，已经七点二十分了，我闷闷的看着下山的风景，车上其他两人都知道目的地，唯独我不知道。

    「罗先生叫妳多留一天，明天早上七点我们来接妳。」这是昨天接到的指令，乌塔克丢下这句话就跑了，我也来不及多问，还好隔天原本就排休假，不需要请示画廊，只是好好的休假，这麼狼狈开场，而且有罗至中在身旁，也算不上什麼休假。

    「我们要去哪裡呢」

    「吃早餐。」乌塔克愉快的宣布。

    我看向罗至中，他正低头专注於手机萤幕，看样子，我今天只能任人宰割了。

    所谓的早餐，其实是半山腰的一间木屋，来了这麼多次，从来没有机会停在这裡，我们下车走进去，穿过空荡荡的屋子，来到屋后的平台，在一个两米长的大石头上，已经备好清粥小菜，乌塔克拉来叁张凳子，我们居高临下面向太平洋辽阔的海面，吹着微风享用别开生面的早餐。

    「这裡是」

    罗至中淡淡说：「我家。」

    「您家人呢」

    他耸耸肩：「一部分在日本，其他的都不在了，我应该早点回来处理这个房子，但一直chou不出空来。」

    「那早餐」

    「我姑姑準备的。」乌塔克cha嘴：「妳也见过阿兰姑姑啊，她就住在隔壁。」

    乌塔克的姑姑在山下经营手摇饮料店，店裡的饮料看板是我帮忙出图製作的，这样想起来，她确实就住在这个房子附近，只是我经过那麼多次，为何就没注意到这裡

    我把许多问题和着稀饭吞下，不敢多问，罗至中胃口很好的与乌塔克将锅裡的稀饭瓜分殆尽，饱食后和乌塔克在屋子四周走动，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讨论着，风把他们的声音带远，我听不太清楚，被无视的结果就是紧绷的情绪也慢慢舒缓，面对大山大海的美味餐点，无论如何都该尽情享受才对。

    我总觉得这裡的海，兇猛中带着温柔，这裡的山，柔和中带着神秘，这裡y育的人，是否也都同时拥有两极x格

    我闭上眼睛，想像在这裡长大的罗至中，奇异的，拥有卑南父亲与日本母亲的小男孩，是如何在这个偏乡地区，成长到十五岁，接着到了异乡，继续青年到成年的生活又为何，会回到台湾，娶了谭家千金，成为国内科技龙头的大老闆。

    谭氏基金会将美术馆设在这裡，应该不是罗太太，而是罗至中本人的意思，这也说明罗太太为何对这个美术馆如此冷淡，除了开幕之初，j乎不再踏足此地，但这并无法说明，为何美术馆设立将近一年，罗至中现在才来。

    这个人，就像这裡的山和海，教人摸不透。

    「想什麼」

    我睁开眼睛，脑子裡转的人就站在面前，神情看起来清朗放鬆，一点没有神秘感。

    「不明白为何应该在台北享受休假日的我，会坐在这裡吃稀饭。」

    他瞄了眼我的碗：「也没吃多少。」

    我低头大口把饭扒完，他轻笑道：「妳的反应总是异於常人。」

    我皱起眉头，含糊地说：「还不是因为你。」

    「什麼」

    我抬起头：「首先，您不算是我的老闆；其次，今天是我的休假日。」

    「这两点，主要想申诉什麼」

    「我只是试着弄明白自己在这裡做什麼。」

    他莞尔一笑：「问一声不就得了」

    「我可以问吗」

    「当然，首先，我不是妳的老闆，所以妳不需要对我用敬称，其次，今天是妳的休假日，理当可以自由安排行程。」

    「可是您，呃，你，并没给我选择的餘地。」

    「昨晚乌塔克不是问过了是妳选择多留一天的，不是吗」

    我瞪着他，即使明白问题出在乌塔克那个小子身上，但却不能拿这点和罗至中计较，那让我显得，我其实并不介意，多留一天对我来说并没差别，倘若昨晚就回台北，我今天八成会关在家裡盯着电脑，傍晚再上山找半初老师和陈亭少，度过非常平淡的一日。

    托乌塔克的福，这个假日打从一开始就很不一般，我无法不注意到，与罗至中一起，在这个山海之巔，吹着海风，享用热腾腾的早餐，此时此刻，是我枯燥无聊的生活中难得的风景。

    「就算是吧。」我闷闷的说：「但我至少可以知道今天是怎麼安排的。」

    罗至中越过我，面对着大海与天空。「我刚刚叫乌塔克先回去了。」

    所以现在只剩我们两个

    「我们去找阿雅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