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雕艺术家」

    「妳认为她是个艺术家」

    「当然是啊，她的作品不是竖立在美术馆花园裡吗」

    「很好的开始，我想继续昨天的讨论，为什麼这样一位艺术家，花费更多的努力与工艺，做出来的东西价值却连一块白se画布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我放下手裡的碗，歪头回问：「你是认真的」

    「关於这个问题吗」他回头看我一眼：「是的，我是认真的，我向来习惯从根本去思考问题。」

    「但是为什麼」

    「为什麼现在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他想了一下：「因为两个理由：第一，我太太显然不想打理这个美术馆，所以我必须接手；第二，我们的财產有大半都投资在艺术品上头，我希望弄清楚市场是如何运作的。」

    这两个理由，在我耳裡都只说了一半。

    「目前，妳只要知道这两点就够了，至於更深的理由，或许慢慢的妳会有机会知道，也或许没有。」

    「我有必要知道吗」

    他背对着和我j谈，我想即使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进行这个j谈，结果还是一样，我还是摸不透这个人究竟真正的动机为何。

    「那妳想不想深入，我大概了解妳的背景，艺术史硕士，研究主题是德国表现主义的產生背景与影响，因为某种原因，没通过论，选择就业，画廊助理是妳的第一份工作。」

    这些，也大概就是罗太太和小董所知道的全部，我并不觉得被刺探，反而对他竟然想知道我的背景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转过来：「妳就像林一生的画布，同时有着白se的绝对x与开放x，这是我的感觉。」

    「我不是一件作品。」

    「我也无意把妳当成一件作品，只是半年前，妳提醒我另一个t会艺术品的角度。」他提醒我：「通过收藏，可以拥有另一个人的思想。」

    见我一头雾水，他解释道：「我认为这是双向x的，创作是表现思想的一种方式，收藏又何尝不是这世上有许多隐晦不明的意念，总是需要透过行为表现出来，才能被看见进而理解，妳既然研究过表现主义，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任何一种行为是无意义的，强调无意义本身也带有某种企图的意味，对不对」

    我被他的陈述方式吸引，这个人头脑相当清晰，并且有耐心，等待念头发芽，自我演绎成完整概念。

    「对大多数人来说，把美术馆开在这个地方，一点意义都没有，这裡的人需要的不是艺术或美学教育，而是一种未来会更好的保证，就像乌塔克，离开这裡到城市裡的竞争条件保证，或是，留在这裡却不输城市的生活保证，在生存课题面前，美学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这是我无法认同的论点，但在我发言反驳前，他已经将我的想法说出来：「我的意思是，这是个可以放入括号，正反辩证的课题。」

    「生存保证是必要的，但是不是全部，否则远古的人不需要在实用陶器上雕刻装饰文，想办法涂上不同se彩，书本只要记录内容就好，不需要绘图，建筑物只要能住就好，也不需要贴磁砖和开窗户，除了填饱肚子，人类同时感动於天地自然的美，希望可以传递感动。」

    「这只是看法的一种。」

    「这是歷史告诉我们的真理。」

    「别那麼快下断言，这就是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无法和非专业人士沟通的原因所在，越是确定的道理，越应该经得起挑战。」

    我知道他藉由这场对话，点出美术馆的问题关键点，假如这是他从昨天的会议和考察裡获得如此洞见，那麼我不得不敬佩这个人。

    「想知道我怎麼看这个美术馆吗」他自问自答：「这个美术馆对我来说是一p空白。」

    「难道成立美术馆不是罗太太的意思」

    「不全然是。」他坦白道：「她原本确实希望把这裡做为某种展示间或仓库，这块地是国有地，地上物属於我的家族所有，由我继承，荒废很多年，两年前哈古通知我，土地被开发商看上，游说县政府收回，承租给他们兴建大型旅馆，我已经离开很多年，连这块土地被划为原住民保留地都不清楚，哈古和部落长老不愿意让外人进入部落开发，因此要我无论如何在这块土地上做点什麼，成立美术馆确实是我太太的建议，但具t想怎麼做，我们没有讨论过。」

    「利用美术馆保住土地使用权。」

    「简单说起来就是如此。不过实际过程当然比这个复杂许多，好在贝达和谭氏联手起来还算有力，克f行政上的难关，不过，直到这趟过来，我才发现他们盖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物。」

    「莫名其妙的怪物」

    「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只想到这个形容。」

    他所称的怪物，是由知名建筑师搭盖起来的清水模建筑，原来的建筑被巧妙置入其中，并且利用大量绿se植披，和部落的原始样貌融为一t，建筑可以说是目前美术馆唯一能引以为傲的艺术品。

    「那麼你为什麼不愿意让罗太太按照她的意思安排这个美术馆呢」

    他将大石头上的餐具搁到一旁，挪出空位坐在上头。

    「因为部落的长老们认为应该由我决定美术馆的方向，只要是我太太的意见，他们不说分由通通反对，所以在我决定应该怎麼做之前，她什麼也做不了，结果就是现在看到的那样。」

    「但掛的却是谭氏美术馆名称。」

    他耸耸肩：「这倒是现实考量，基金会在业界有些号召力，总不能掛上贝达，或是我的名字吧」

    「那麼，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的眼神让我以为自己问错问题，停顿半晌才说：「这个问题，我从十五岁想到现在还是没有答案。」

    十五岁所以部落的长老不只想要保住这块地，也想藉由这块土地，将离乡的少年召唤回来我脑中浮现一个长相一点不像原住民的少年，在部落裡成长的过去。

    「因为这件事情，我太太才发现我有卑南族血统，要不是哈古千方百计找到我，恐怕连我都忘了。」他苦笑：「十五岁以前的生活对我来说j乎不存在。」

    「为什麼」

    他耸肩：「大概因为我父亲j乎不在家，而我母亲，在我十五岁以前是被当成哑巴一样的存在。」

    我掩饰不住诧异的表情，他的脸se一沉。

    「到了日本以后，听见我母亲开口讲话，我的讶异不亚於妳。」

    早餐过后，我们重新上路，车上只剩下罗至中和我，方才的对话还縈绕不去。罗至中以出乎我意料的坦诚解释他的身世：母亲的名字是高杉雅子，台湾出生的第叁代日侨，战败时日侨被迫离开台湾，回到从未踏足的「祖国」，大部分人对未来都不免感到惶h不安，当时的高杉家不愿意让才七岁的小nv儿一起回日本受苦，於是将nv儿託付给家裡的长工，在那个动盪的年代，被带回都兰的卑南族部落扶养，由於y年饱受惊吓，加上家人离台前严厉叮嘱不要被发现是日本人，养父母家说的又是她所不能理解的语言，雅子逐渐变得自闭，终於完全停止开口说话，部落裡的老人们为了保护这个日本nv孩，对外口径一致声称她是个哑巴，一成年就嫁给养兄，老人们凋零以后，知道她真实身世的人鲜少，包括十五岁以前的罗至中，都以为母亲无法讲话。

    他十五岁那年，叁个陌生人进入部落，找到当时罹患ru癌末期的雅子，将她接回日本认祖归宗，罗至中那时才知道母亲是日本人，陪母亲赴日就医，亲眼目睹哑巴的母亲开口说出流利的日语。

    「在父母亲的坟前，身边是叁个年长的哥哥，母亲跪了下来，用日语哭喊，声音很细很尖，人类无法想像的音调，但是她的哥哥们都懂得她说的内容，我那时一句日语都不会，记忆中只剩下古怪的语调，直到现在，还是无法忘掉的语调。」罗至中平淡提起人生中最惊怖的一幕，彷彿说着别人的遭遇。

    在母亲家族的支持下，他和母亲留在日本生活，与父亲的部落再无联繫，半年后，他终於听得懂日语，可以和母亲沟通时，她却因病过世

    那麼你的父亲呢难道他不曾试图填满你人生中的空白吗

    他没提起父亲，我也没追问。在密闭的车厢裡，我只能放任执掌方向盘的手将我带往下一个目的地，心裡突然很清晰的领悟他话中的意思：决定我能不能瞭解更深的人，是我自己，这个偏乡美术馆其实就是罗至中这个人，是他荒废弃置的过去。

    什麼都不是也有什麼都不是的样子。

    这个偏乡美术馆，其实有个很鲜明的模样，罗至中颇为传奇的经歷所勾勒出的模样，只是我花了六个月，一直到现在，才看见模糊的轮廓。

    没有任何一种行为是无意义的，强调无意义本身也带有某种企图的意味。

    19:30 接着上传碎碎第五念，一样午夜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