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玛到田裡去了。」

    铁工厂的人这样告诉我们，裡头的人围绕着一座大型钢樑，手握焊枪一刻不停歇，强光此起彼落，对这两个突然闯入的外来客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我瞄了一眼罗至中，好奇他会怎麼反应，出乎我意料的，他反问稻田的位置。

    「这条路出去直走，一路往海边开去就会看到。」

    我们依照指示往海滨前去，跨越省道，罗至中稳稳握着方向盘，对前进的方向毫不怀疑，眼前没路了，他便驶入左前方一条小径，顺着蜿蜒乡间道路，穿过一个静謐的社区，途中见到j户以漂流木、废铁、树p装饰的工坊，路的尽头佇立一座砖砌的工寮，叁隻混种狗在门前朝我们示威的吠叫。

    罗至中不打算停在这裡，离开柏油路面，不假思索的开上工寮前方的泥土路，只要有路，他就会义无反顾的往前进。

    最后终於停在一条被杂c掩埋的田埂起点，路面窄到只能两人并行前进，车子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我看不出等会离开时他该如何调转车头。

    「下车吧。」他指示。

    真正踩在田埂上，我才注意到上头有人经过的痕跡，而且那些人颇小心的踩在相同地点，故意让杂c掩盖足跡，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畸零水田，紧挨着狭窄的沙滩，从我们的角度看过去，水田和大海连成一p，真是不可思议的地点，这个地方究竟怎麼y育出稻米

    经过两洼田，在海滨一棵孤立的树旁终於看见叁个人影，一个站在田埂上对脚泡在泥土裡的另外两个指挥着。看见我们的同时，他们停止动作。

    田埂上那位就是阿雅玛，田裡的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学生。

    「是你们啊，哈古昨晚打过电话，我忘了。」打过招呼后，阿雅玛轻描淡写说：「你们到旁边等一下。」

    我和罗至中站在树下，早晨山腰上感受到的海风，在这麼靠近海的地方竟然完全感受不到，气温闷热，原本一丝不苟的大老闆，衬衫背后出现汗s的痕跡，我暗自庆幸早上的匆忙，穿的t恤既吸汗又透气。

    阿雅玛指挥两个年轻人用手刮除田裡的福寿螺，一边指出哪边还有螺，一边提醒不要踩到秧苗，现在的时节是春末夏初，比起西部的稻田，这裡的稻田生长显得落后许多，也不像印象中的排列整齐，顺着畸零地型随意cha秧，高低不同的水田裡各自生长的秧苗也高矮不一。

    罗至中相当专注的观察着阿雅玛和两个年轻人的动作，不问多餘的废话，也不东张西望，就只是看着他们。

    我之前见过一次阿雅玛，她就像典型的中年原住民fnv，身材粗壮，肤se黝黑，捲曲的mao躁头髮随意塞进b球帽裡，脸上最动人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声音沙哑低浑，哈古说过阿雅玛唱英文歌很好听，但我从来没听过，也不知为何哈古强调「英文歌曲」。

    看着她气势十足发号施令，不难想像乌塔克所说的巫婆形象，这是个果决坚毅，决定方向就会勇往直前的nv人，一丝一毫都不妥协。

    「那裡也有一点，左边，有没有一点点也要刮掉，不然以后会长出一大p，睁大眼睛看看，我们不用毒死人的农y，只能靠手，所以要用心一点，不然就白费功了」

    半小时后，阿雅玛留下那两人，示意我们跟她走，我们循原路走回入口的工寮，叁条狗看见我们原本还是张狂的吠叫，被阿雅玛大喝一声后，立即安静下来，退到一旁。

    她从工寮裡搬出小学生写字用的折叠桌子、一个大水壶和叁个杯子，我们坐在屋簷下的一根漂流木，喝着她準备的茶。

    「早上炒的糙米茶，去年这p土地种出来的米。来我这裡工作没有什麼福利，至少东西都是天然无害的。」

    「他们从哪裡来的」罗至中问。

    「农业系的宝贝蛋，农业改良场派过来，说要用我这j块田復育老稻米品种，我说好啊，要用就给你们弄，可是你们要自己过来种喔，还有，一点点农y化肥都不能加喔，要辛苦一点一切自己来，这些孩子说不怕吃苦，所以就随便他们去弄。」

    「这地方，我记得以前就有人种过稻米。」

    「我们小时候都吃过，全台湾最好吃的米就是这裡的，这边的地形不能用机器，cha秧、收割全部都要手工，年轻人都到大都市去，老一辈做不动了，没有人力继续做，只好荒废了，五年前农改场来谈復育的事情，我叫他们去找人来弄，后来就找了这些学生，慢慢弄了五年，去年开始有收成。」她比比我们手裡的茶：「种出来的糯米实在很难吃，我只好炒一炒来煮茶，白米还不错，但量太少了，大家分一分就没有了。」

    「现在家裡还有」

    阿雅玛瞪他一眼，丝毫不生份：「你大老闆说要吃就要弄给你吃喔」

    「那老朋友要吃呢」

    「很抱歉，我跟你不熟」阿雅玛率直地说：「马沙可我倒是还有点印象，部落裡的哑巴嘛我小时候就搬去高雄，结婚后才回来，你们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罗至中耸耸肩。「我倒是记得妳。」

    阿雅玛瞪人的眼神挺吓人，以浓黑线条纹过，大眼睛看起来像印度图画裡的nv神。「你可别为了吃我家的米乱说话喔。」

    「过年时候你们从高雄回来，我和哈古会去找恰吉玩，恰吉说妳老师欺负他，带着我们朝妳的房间丢过石头，等妳开窗我们就溜了，每年妳回来我们都会丢。」

    阿雅玛佯怒道：「死恰吉胆小鬼一个自己不敢反抗就会找人狐假虎威。」

    「我和哈古个头比他大，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仗着哈古是头目的儿子。」

    「嗯，哈古也没可靠到哪裡去就只会说些空话，给恰吉灌输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结果呢什麼p用都没有，人还不是走了」

    两个人沉默了会。

    「很抱歉我没回来看恰吉。」

    阿雅玛冷哼：「回来有个p用，神仙都救不了他，你回来也没帮助。」

    「我听哈古说，你们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

    「才二十岁，不甘心啊。」阿雅玛声音沙哑。

    「我收到他的信，」罗至中说：「恰吉希望到日本来找我，他以为马沙可到日本治好病，日本医生也能治他的病，我应该好好回他，不过，我那时候的状况」他顿了顿：「身不由己。」

    「马沙可后来真的治好了」

    他摇头：「没有，到日本半年后就走了。」

    「反正你也帮不上忙，恰吉那小子就是ai异想天开。」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阿雅玛像突然发现我一样，问道：「这不是小于吗妳现在当大老闆的小跟班」

    在我回答以前，罗至中抢白：「她是我的艺术老师。」

    「你们这些生意人，到艺术裡掺和什麼」

    「妳呢为什麼做起铁雕艺术」

    她耸耸肩：「那些材料放着也是l费，像这j块田一样，有人要种就给他们去种啊，花点时间，还是可以弄出点鬼东西的。」

    阿雅玛用鬼东西来形容自己的创作，却不提创作时的辛苦与投入，这一点显然和大多数的艺术家有所区别。

    「我是不知道了些什麼，假如你是为了艺术来找我，那你什麼都得不到，为了米来找我，还可以分给你一两斗，再多就没有了。」她击击掌，表示话题到此结束，站起来朝远方大喊：「收工了」

    远方的两个人朝这边挥挥手表示听到。

    阿雅玛嘴裡喃喃唸：「这麼热还不休息，找死了。」瞟我们一眼，命令：「帮忙收一收，一起去吃中饭。」

    现在是十一点，怎麼想都离午餐时间有点距离，但真正帮忙收拾农田用具，集中烧掉福寿螺，回到铁工厂，进菜园子摘菜、捡菜、洗菜、煮菜，直到食物真正上桌时，已经下午一点了。

    我和两位农业系的硕士一起在厨房帮忙，知道他们是班对情侣，毕业后希望能回乡经营民宿、耕种自给自足，十分有想法的热血青年，和乌塔克那种吊儿郎当，跟着nv朋友的动向随波逐流的态度差距甚大。

    言谈间可以感觉得到年轻人十分崇拜阿雅玛。「她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从生活中诞生的作品，不是那种矫揉造作、无病呻y的东西，小于妳应该看看她cha秧的样子，她会边唱歌边配合动作，浑然天成的表演，但她一点没有表演的意思。」

    nv孩补充男友的描述：「阿雅玛唱的其实是祷文，感谢大地赐予丰沛养分，生长粮食，她说是自己乱编的，但是好好听，尤其在海边听起来，海l都在帮她打拍子。」

    我们在菜园、厨房裡张罗午餐时，罗至中和阿雅玛的丈夫在铁工厂的泡茶桌上閒聊，不知道阿雅玛有没有介绍罗至中的身分，远远望过去他和工厂裡j个男人相谈甚欢，毫无格格不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