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着惺忪睡眼在画廊柜台值班时，小董和罗太太的出现委实教我大吃一惊。

    「于婕」小董热情的招手：「太幸运了，一来就看到妳。」

    我赶紧站起来迎接客人。

    罗太太不改优雅和亲切，与我握手问好：「好久不见了，于小姐，在来的路上了不少妳的事，听说妳和美术馆的人都处得很好。」

    我边与罗太太打官腔应对，边将他们迎进会客室，小董第一次到画廊，一路上嘖嘖称奇：「原来妳工作的画廊长这样啊。」

    现场展的是录像艺术家联展，小董充满好奇的问该怎麼欣赏作品，怎麼收藏，沉静的空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小董以后要常来找于小姐培养专业知识了。」有小董这个活宝在，罗太太似乎没有我印象中的拘谨。

    他们和张老大约好在这裡见面，临时敲定的约，我没来得及被告知，只要老闆在台湾期间，就时常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喜欢自己联繫客人，我们都只能祈求事后被告知的时机不要太晚，不至於误事，例如突然更换展品、準备送件，弄得展场乱七八糟的

    不一会，停好车的王特助也加入他们。看这阵仗，应该是来聊美术馆和艺术季的事情，我泡好咖啡后要退出去，罗太太做个手势请我坐下。

    「外头不忙的话，一起坐下聊聊吧，我们这次是想来请教如何策展的，小董和特助都不是专业人士，妳也算是美术馆的人了，不知愿不愿意分享妳宝贵的意见。」

    罗太太的用语和态度，永远如此礼貌得t，我不禁注意到她和罗至中行事风格上的巨大差异。罗至中能够很快跟人打成一p，同时又不减损自己的分量，相反的，罗太太的客气总让人与她有距离感，就像来画廊的其他贵夫人给我的感觉一样，我就是学不会如何与她们得t的互动。

    我不甚自在的坐下来，暗自祈祷老闆或高姊赶快回来。

    「外子很喜欢阿雅玛的作品，我也听说妳建议的赞助模式，能够说f他不容易，我时常办不到呢。」

    我不确定罗太太是讚美或指责，毕竟，我是她选派到美术馆的人，逕自跟罗至中做那种建议，回来却没跟她报告，现在想起来似乎有失考虑。

    「我听许馆长说于小姐到美术馆f务半年，默默的也做了不少事。」王特助接着说：「部落的人一开始不是很欢迎外来客，但于小姐无偿替部落设计文宣，间接的促使部落接受美术馆。」

    小董讲话就没那麼客气了，他大喇喇的说：「第一次跟县长开会王特助不在太可惜了，于婕对美术馆规画提出建议，董事长还当眾称讚于婕是全馆上下唯一的专业人士呢。」

    「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于小姐的建议是什麼」

    我当下真恨不得掐死小董，这种情况是要我怎麼回答还好张老大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啊，罗太太，王特助，抱歉抱歉，我回来晚了。」

    罗太太分别介绍张老大与小董，站在一旁的我，再度陷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困境。

    「大致的情况在电话裡已经跟张老大提过，董先生代表外子的公司，这次是希望能正式介绍你们认识，美术馆未来发展过程，他应该会有许多地方需要来请教你们的专业。」

    「别这麼说，我听我们家于婕说，美术馆运作得很顺利，我们也很开心能帮上这麼一点小忙。」

    过去这半年，我和老闆说话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更遑论跟他报告我对那边的看法，但这就是「社会人士」的外j辞令，我没有立场多说什麼。

    听着他们针对主办艺术季这个话题的讨论，我的思绪不禁飞远，很好奇今天若换做罗至中前来与张老大谈这件事，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应该不会只是单纯来「请教」，而是开门见山的和张老大谈条件，如何运用画廊的资源茁壮美术馆的实力。

    然而，若他亲自出马，我们这间小画廊应该也不能提供他所需要的吧

    果然如凯文所说，张老大对活动策展兴趣不大，他不断将话题引导至美术馆应该建立自己的馆藏，有一定的展览脉络形成独特品牌，说穿了就是，罗太太应该多跟他买些作品。

    至於参与艺术季这件事，他的看法倒是与凯文有志一同：「可以由美术馆去竞标，但标下来以后还是得j给专业，我建议」他想了下，最后丢出一个让人惊讶的答案：「去找国际知名的策展人吧。」

    「张老大有建议的人选吗」罗太太问。

    「我想想」张老大转向我：「乔安在吗这方面资讯她应该更清楚」

    「乔安今天到高雄出差。」

    「对对，我想起来了，罗太太应该还记得我的得力助手乔安吧她的人脉很丰富，想找谁，不管多大咖，她都有管道可以连络上，这样吧，除了于婕，我另外指派乔安帮贵基金会。」老大果然是老大，四两拨千金的，就把人情面子做足。

    「乔安很能g，她愿意帮忙的话就最好不过了」罗太太突然对我一笑：「就连于婕，我都觉得基金会付的那一点小酬劳不足以答谢，画廊裡有没有什麼地方是我可以效劳的，请儘管说，不用客气。」

    「那当然，基金会和画廊现在是一家人，有需要一定会让妳知道。」张老大当场打电话给乔安，指示她一回来就跟王特助联络，尽量协助与满足基金会的需要。

    两边一番客套后，罗太太提到想取走j件存放在画廊的收藏，唯一的助手艾艾必须留守柜台，结果变成小董跟我上楼到仓库拿作品。

    「哇，我今天真是赚到了，不只参观画廊还能看到仓库。」。

    我瞟他一眼，很难原谅他刚刚在罗太太面前让我难堪的行为。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妳工作的样子，好冷酷耶，于婕，和妳在台东大口喝酒的样子差很多。」

    我背靠着仓库门，警告的看着这傢伙：「别让我为难，好吗」

    他一脸无辜：「怎麼了」

    「在罗太太面前我很难做人。」

    「啊是说妳被董事长称讚那件事吗那不是事实吗我哪裡说错了」他做样子努力自我反省，不一会又嘻嘻哈哈的说：「我知道啦，罗太太和罗先生差很多对吧没办法啊，人家是富家千金，世家子弟的教育，跟她讲话要比较小心我知道啦，不过妳可别忘了，我代表贝达科技喔，严格说起来出钱的是我们，基金会还是我们的下属单位呢。」

    「哪来这种自信」我警告：「再这麼d儿郎噹的，小心罗太太跟你老闆告状。」

    他耸肩：「不会啦，他们才不是那种关係呢。」

    「喔」

    「罗太太在罗先生面前像是没有声音一样，我们都觉得啊」他突然低声说：「罗太太好像有点怕老公。」

    「不会吧」

    「我偶尔也会和他们两个一起开会啊，通常只法，罗太太都是顺着他。」

    「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要在外人面前争执吗」

    「说的也是啦，不过妳知道我们今天为什麼临时跑来找妳老闆吗」

    我摇头，等候他解释。

    「罗先生临时说的，我亲耳听见他跟罗太太说：以后会用到于婕的地方很多，是不是该跟她老闆打声招呼然后罗太太就当场打电话给妳老闆，没想到他刚好在国内，就把我们找过来啦。」他比向自己：「我会跟来也是我们家老大的命令。」他无奈的摊开两手：「原本这个美术馆对公司来说不过是根j肋，现在突然变成可以萃取j精的宝贝，我现在正事都顾不上，随时要为这根j肋f务。」

    我被他逗笑：「我怎麼觉得你现在做得很起劲」

    「只是暗爽而已，因为暂时可以脱离办公室那些婆婆妈妈。」

    「罗先生，到底希望我替美术馆做些什麼啊」

    「我也不清楚，不过以我对老闆的认识，他很快就会让妳知道，现在问题是妳是别人的员工，我都很好奇他那麼欣赏妳，怎麼没指示我挖角」

    什麼欣赏不欣赏，别再乱说了，尤其是在罗太太面前。」

    不等小董回话，我躦进仓库，拉出罗太太的作品，和小董一起抬到楼下，王特助已经将车子开到画廊前面，方便将作品放进车厢中。

    送走叁个贵客，张老大把我叫进去问一下美术馆那边的情况，我大致说明，他看起来并无惊讶的神情，想必高姊已经跟他报告过了。

    倒是张老大后面说的话让我颇为讶异。

    「于婕，假如美术馆那边要妳过去做全职，妳也别担心画廊这边，我不会勉强妳留下来，我们不伤感情，过去那边以后记得照顾一下我们就好了。」

    「老大，我没有那样想过，而且人家也没要求啊。」

    老大坐在他的专属个人沙发，手裡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和蔼可亲的对我说：「迟早会要求的，我只是先让妳有个心理準备，到时妳也不用为难，我虽然不常回来这边，但对这边的事情也不是都不了解，妳是这裡最勤奋辛苦的员工，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总感觉妳不太适合在画廊工作。」

    大概是见我有些受伤，他像个长辈，和善的解释：「画廊的t质毕竟比较商业，妳没有什麼企图心，也不擅长公关，浑身上下就没有生意人的特质，不过妳对艺术的热情和理解，连高姊都讚不绝口，我倒觉得有机会到文艺基金会或是美术馆这样的机构工作会比较适合妳。」

    「开画廊二十j年了，来来去去的人也看了许多，尤其是nv职员，比较没有企图心的，工作一两年，结婚生子以后，大多不会留恋这麼一点行政工作的薪水，这实在很可惜，尤其像妳这样的人才，若工作条件好一点待遇高一点，应该是可以继续留在艺文圈贡献所长的。」他坦承道：「眼下是妳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给不了的待遇，贝达给得起，这样吧，妳比较没有经验，等罗太太那边开口，我来替妳争取。」

    「老大」

    他笑笑：「不过，妳也要考虑一下台东实在很远，妳这个年纪的单身nvx跑到那个地方，找不到对象怎麼办，假如有这个考虑，想要留在我这裡也可以。」

    话题一转，让我不知该感激还是埋怨老闆想太多。

    的不无道理，偏乡美术馆本来只是根j肋，但不知不觉中，它似乎转变成宝贝，能够萃取出精华的宝贝，我从中萃取的，是人情世故的精华，这些长於世故的人们对我的看法，是我以前从来没能想像的。

    陈卓少的离去迫使我提早进入社会，一开始并没有多的想法，但求有份温饱的工作，提供庇护之所，可以暂时忘却伤痛，两年后的此时此际，我才t会，执着於伤痛的我，对发生在周围的转变是多麼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