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叁天的过夜行李上山。
画廊进入暑修期间，高姊要大家尽量将年假排在这个段时间，利用机会到处走走，我虽然享有七天年假，但却无处可去，只好上山来和老师生活j天。
走到半山腰时达哥事先告知山上有客人，这也是为什麼当我看到入口那排进口轿车时，一点都不讶异的缘故。
这不是平常上山的日子，似乎也不能埋怨老师在这时间接待客人，我踱到屋子后方，属於陈亭少的空间，面对着山谷的半开放式厨房，中岛流理台，半人高烤炉，还有一个活动式的自动烤台，所有设备崭新而现代，和由钢骨与木构混合搭盖而成的极简风格主建筑物相去甚远，半初老师真的宠坏这个小妮子了，我撇撇嘴，难怪她完全不愿意下山，融入社会。
老师有客人时，陈亭少会帮忙张罗茶水，上山来问事的人们通常怀抱着问题而来，有现实，也有精神上的问题，这些人很少关注一旁沉静的nv孩，熟客知道亭少的身分，但只要多对她关心j句，她就会躲起来不见人，久而久之，她就成为隐形的存在，然而据我从旁的观察，陈亭少是半初老师家裡的一道风景，是这裡氛围之所以能够让人感觉安心自在的原因之一。
从冰箱裡翻出一块看起来像绿豆糕的东西，柜子裡剩下半包茶叶，我捏起一小把，放进随手拿来的饭碗裡，冲泡热水，凑合而成的组合，我可以预见陈亭少会对我的随便不高兴，但所有茶具都在主屋裡，我无意入内打扰。
抬腿欣赏风景，喝着美味不减的茶时，我想起陈卓少很久以前聊起过的卖茶翁典故。
禪僧月海离开主持的寺庙，到市场裡卖茶的故事，卖茶翁的茶很简单，粗简的茶具，随手可得的茶叶，在人来人往的市井裡，任何人都可以歇脚讨杯茶喝，没有公订价格，茶旗上写着打油诗：百两不嫌多，半文不嫌少；白喝也可以，只是不倒找。
卖茶翁的煎茶开啟茶道平民化之风，许多文人雅士为之咏诗作画留下纪念，反而蔚为时尚，临终前为了不让自己所使用的器具沦为富人们竞价的标的物，将伴随自己二十年的茶具焚毁。
风雅的茶人也喜ai上山找老师，有为了老师的智慧，有为了优美的环境，或许有些，是为了陈亭少的手艺而来，但老师内心裡真正隐藏的，正是这位有个x的卖茶翁吧所以才会海纳百川的，接待所有来到这裡的人，甚至，把两个孤儿一般的孩子，纳为家裡的一份子，用和对自己子nv一般的方式照护他们。
我至今还记得到这裡的场景，本来以为陈卓少的父亲会用山下那些长辈安w我们的方式，试图让我们遗忘失去nn的徬徨无依。
「来啦」他的口吻一点不像初见，倒像是在家裡等我们许久的父亲：「亭儿在后院洗菜，你们俩哪一个要去帮她」
洗菜陈亭少我当时满脑子疑h，老师这说的是学校裡那个对人不理不睬的陈亭少吗
那个下午我和陈亭少在厨房裡帮一位阿姨处理晚餐饭菜，哥哥则和陈卓少到树林裡跟达哥一块捡垃圾。
nn过世那年的暑假，我们两兄m在这裡过着规律的生活：清晨六点起床，跟着半初老师打坐一炷香，做做简单tc，然后我和陈亭少协助阿姨处理四菜一汤的早餐，上午打扫环境，午餐过后在老师的茶桌旁看书写功课，有客人来时，我们会跟达哥一块净山，或是在菜园裡拔c，老师晚上不吃饭，但我们是成长期的孩子，所以阿姨结束工作下山前会在厨房留下简单点心给我们，晚上的时光除了看书，陈卓少会带头进行许多他自创的游戏，有时玩得太大声，半初老师偶尔会g涉我们，但大多数时候他总是放任我们玩到九点就寝。
暑假过后，半初老师让我们选择是否要回山下的家，或是跟陈卓少他们一起住在山上，每天由达哥接送上下课，哥哥那时决定下山，我没询问理由，但那时心裡觉得在这裡生活也不错，老师不像山下的大伯大婶那样ai管我们，y稚吵闹的堂兄弟姊m也时常让我觉得厌烦，比起来，陈卓少总像哥哥一样疼ai我，而安静的陈亭少满足我对拥有姊m的渴望，然而对哥哥的决定，我毫无置喙的餘地，只能顺从。
倒是那之后，陈卓少就常常以补习补得太晚为理由，不回山上的家，他取代nn成为我们叁口之家的一员，那时候的他对我来说，也就是另一个哥哥，偶尔会挖苦取笑我的哥哥。
周末我们时常陪陈卓少回家，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山上的生活太无聊，但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当时，我们两兄m从没嫌过，只要上山就会很自然接受这边的生活模式，有时因为吵闹或是粗率的举动被半初老师训斥，感觉也像是被nn骂一样，丝毫不伤自尊。
在我东想西想之际，陈亭少端着一个托盘步入眼帘，看见捧着饭碗喝茶，她果然露出不悦的神情，我朝她嘻嘻一笑，没多久一组雅致的茶壶和茶杯放在我面前，只剩下碎屑的绿豆糕也被一小盘水果取代。
我又坐了一会，等前院传来汽车驶离的声音，才拿起背包到屋子裡跟老师打招呼。
「来啦。」老师一如以往的朝我和煦一笑。
我盘腿坐在他的茶桌前。「嗯，放暑假了，上来住叁天。」
「嗯。」他将客人喝过的茶壶烫过，打开壶盖放置在背后的架上，陈亭少已经将茶桌收拾得乾乾净净。
我悄悄观察老师的神se，看不出病容，看来胆囊手术很成功，来到这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怀抱着恐惧的，从小到大，从不懂事到懂事，看着身边的人一一离去，我应该习於失去才对，但这种事，无论如何是习惯不了的，唯一养成的习惯是患得患失，那怕只是很小的病，都会带来很深的恐惧。
「别担心，我好得很。」
我收敛表情，嘟起嘴：「平常只会念我们，自己的身t反而疏忽了。」
「结石不是很大的问题，很多人都会有这mao病。」
「很不习惯吧住医院」
「对我来说都一样。」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想下山」
「并没有不想下山啊，这想法从哪来的」
我耸肩：「你j乎不下山啊，以前不是也有人找你下山讲课，你都拒绝了。」
他微微一笑：「上山对他们比较好。」
我突然问他记不记得我和哥哥刚到这裡的情景，他说记得，我接着问：「那时候哥哥为什麼不想住在这裡呢老师是不是跟他说了什麼」
老师想了会，淡淡说道：「他们那时刚升上高一，卓少提出补习的要求，你们住在山下他晚上有个地方可以借住，阿伟很t贴，听卓少这样说，当然选择回山下家裡住。」
「所以是为了陈卓少」我有些讶异：「他成绩一直都很好啊，为什麼需要补习呢」
「需要补习的是阿伟，你们祖母的生病和过世，成绩掉了不少，本来上山来住就是希望可以让卓少帮他补课，但这孩子说自已人教不来，一定要阿伟去补习，报名时连他自己也报了。」
「老师帮哥哥缴了补习费」我很难想像哥哥去跟大伯开口要补习费。
他点头。「现在才来跟我算清楚啊你们两个不是外人。」
「可是为什麼呢我们只是陈卓少的同学和同学的mm。」
「前世的缘分吧。」老师开始泡新的茶。
「你对哥哥一定很失望吧自从陈卓少走了以后，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您。」
老师的手势停顿了下，低着头说：「他有他的理由，我不会失望。」
「有吗他有什麼理由这样对自己的恩人」
「阿婕，妳是因为把我视为恩人才来看我的吗」
我摇头。
「人生在世都难免有些联繫，你们两兄m和卓少兄m就是我跟这个世界的联繫，这是我应该承担的，不是施恩。」
「那您为什麼不乾脆认养我们呢」
「我想过，但卓少反对。」
「他反对」
「嗯，他也有他的理由，而且这也只是形式而已，认不认养，都不改变我对你们的方式，和你们跟这裡的联繫。」
「为什麼他要反对为什麼哥哥突然不肯上山为什麼大家都过得这麼清楚明白，只有我一个人什麼都不懂」
他为我斟上一杯宛如白水的茶，语气略带揶揄：「今天还真有许多为什麼啊」
「您解决那麼多人的疑问，却连我一个问题都不回答，太不公平了。」
「妳有妳该做的功课。」
「真是讨厌的回答。」我赌气回道：「每个人都认为我应该懂得比我所知道的多。」
「每个人」
我大概解释罗至中要我过去替他工作的经过，没想到半初老师竟然也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他公司裡不少人的烦恼吶。」老师呵呵笑着：「跟着他做事应该不轻鬆。」
「所以我不应该答应」
「那妳当下希望得到什麼。」
「我没想要得到什麼。」
他摇头：「妳一个劲的问为什麼，偏偏对跟自己最有相关的问题什麼都不问，这很伤脑筋啊。」
我还想继续问，他比个吃饭的手势，「亭少应该快準备好了，我们到院子裡吃饭吧。」
果然陈亭少已经在院子裡的坐榻準备好午餐，y沉的天空感觉随时会下雨，但也因此遮盖住酷暑的y光，空气微闷，在这样的天气裡享用冰凉的水凉麵，实在是一大享受。
我们叁个盘腿坐在加大双人床大小的木榻上，半个脸盆那麼大的碗搁在腿上，咻咻咻的吸着麵条。
「既然休假，下午阿婕带亭少到山下去逛逛吧，她今年都还没买衣f。」
「我不要。」她说。
「随便。」我回。
老师摸摸nv儿的头髮：「头髮也该修一修，好好整顿一下，成天披头散髮的，看起来没精神。」
她从手腕上拔下一条橡p筋，赌气般的将头髮往后扎。
半初老师对着我无奈道：「妳说我该拿她怎麼办」
以前陈亭少的外表就是由我来照料，多半也是拖到陈卓少「命令」mm，她才不情不愿的跟我下山，陈卓少离开以后，她对我抱持敌意，怎麼样都不肯听话，身上穿着j年前的褪se旧衣f，头髮长到腰间，客观来说，气质更是出尘，但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二十叁岁nv孩应该有的装扮。
「妳最近不是喜欢烘烤中式点心吗阿婕带妳去食品店买材料。」
说到这个她倒是没拒绝，我趁机问：「冰箱裡的绿豆糕是陈亭少做的」
「嗯，亭少用木条压的绿豆泥，吃过的人都讚不绝口，假如有更多道具，应可以做出更多好吃的东西。」
「我知道一间食品材料行，有公车直达。」
「那最好不过了。」
半初老师和我就这麼半哄半骗的，将亭少拐下山，临出发前，老师把我拉到后面，塞了一叠钞票给我。「也帮妳自己买点衣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