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吧?”捕头说道:“好像听她们说什么‘真好看’。”
“什么?”罗贵顿时脸色发白:“什么时候用的?”
“清早的时候。”捕头似在回忆着:“那个小蝶奉钦差大人的命令来看看浮云观主,结果越谈越对心思, 就……”
“早上的事你现在才来告诉我!”罗贵暴怒, 一把推开捕头,往门口跑去。
可是,刚跑到门口, 他又顿了一下, 转身跑回卧室, 有些慌乱的从床下的木箱子里摸出钥匙。
他打开了靠着墙壁的一排柜子中的第二个, 摸出一盒胭脂,便又跑了出去。
来到关押浮云观主梁倩云的房间门口, 罗贵没有理会门口的衙役,便“彭”的一声推开门,奔了进去。
“倩云,倩云,快把这个涂在嘴上, 快!要不然……”
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她发现, 房间里不是只有梁倩云一个人。
方桌旁, 奕诗妍、方婉瑜和司马荣正对着门坐在那里, 而梁倩云坐在床上,脸色煞白, 嘴唇上也已没了血色。
“倩云, 这不是观主的名字吗?”奕诗妍淡淡的说道:
“罗大人如此急切, 是怕她会中毒身亡,特地来送解药的吧。”
“你们,怎么可以拿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做饵,就不怕一尸两命吗?”罗贵浑身颤抖。
他快步走到梁倩云跟前,将胭脂交到她手上,急切的说道:
“倩云,他们早上给你的胭脂是□□,这个是解药,快涂在嘴上,不能太多。”
“正所谓‘关心则乱’,看来罗大人对此女果然是一片真情啊。”奕诗妍缓缓的说道:
“你就没有想到,那捕头的话,也是假的吗?”
“啊!”罗贵顿时面如死灰:“你,你们,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方婉瑜面色平淡:
“我在勘验昨日那批嫌犯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他们所中的是一种名为‘飞鱼’的□□。”
“它的解药名为‘无骨’,也是一种□□,二者以毒攻毒。”
“其实,这两种□□都不一定要放在食物里,吸入、或是涂在皮肤上都可以起效。”
“于是,诗妍就想到了,要让二人每日服用,却不自知,必然是一样二人每日都要用的东西。”
“后来,我们发现,那吕达的解药在鼻烟里,这云彩儿的解药就在口脂里。”
“哈!哈哈哈哈……”罗贵绝望的笑了出来:
“想不到,这个看着温顺的女子,也是个高人,我一手栽培的人,也会出卖我,真是报应,哈哈哈哈……”
“大人,都是我害了你呀!”梁倩云也泪流满面,忽然,她起身奔到奕诗妍跟前跪倒:
“奕姑娘,您是心善之人,我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不做官了,我们把所有的银两都给你们,求您让我们……”
“倩云!”罗贵“噗通”一声跪在了梁倩云的身边,双目泪如泉涌:
“倩云,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碰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说完,他又看向司马荣等人:
“王爷,二位姑娘,我罗贵此生害人无数,不敢求你们宽恕,可是倩云……求你们放了她,让他平安生下这孩子。”
“我负过很多女子,祸害的良家女子也不计其数,也许是报应吧,我家里的妻妾们,不是小产就是死胎,活着出世的孩子也都夭折了。”
“求求你们,放倩云一条生路,她不是个坏人,都是被我害了!”
“不,大人!”梁倩云也紧紧握住了罗贵的手,转而对奕诗妍说道:
“奕姑娘,大人他不是坏人啊?我本是犯官之女,被流放至此,若无大人,我早已病死了!”
奕诗妍看了看梁倩云,一声轻叹,说道:
“罗贵,你也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吧,这梁倩云,本是共犯,但若你肯配合我们办案 ,我们可以给她母子一条生路 。”
“哈!多谢奕姑娘!”罗贵深深一拜:“姑娘要我如何配合,尽管吩咐 !”
“好,我们换个地方讲吧。”奕诗妍说着,便站起身来,转而又对梁倩云说道:
“你也起来吧,别哭,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你若觉得亏欠罗贵,就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好好抚养长大。”
罗贵跟着司马荣、奕诗妍和方婉瑜走出房间,原本跪在地上哭傻了的梁倩云忽然起身追了出来:“大人!大人……”
罗贵缓缓的转回身,轻轻拭去梁倩云的眼泪,温柔道:
“倩云,不要伤心,我的确是个坏人,在我看来,女人都只是男人消遣的玩物,直到遇见你……”
“你要好好教导我们的孩子,让他做个坦坦荡荡的人,别像他爹这样。”
说完,他极其干脆的转身走了出去。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奕诗妍一行人又乘坐着精致的马车,离开了青州县衙。
只不过,这次车里坐的是四个人。除了奕诗妍、方婉瑜和司马荣,还有罗贵。
马车被催动,罗贵便掀开车帘,回望县衙的方向,片刻,他放下窗帘,长长一叹。
“奕姑娘,倩云她……”
“已派人送走了。”奕诗妍语气平和。又略有些感慨。
“可是……你的人没见缺谁呀?”罗贵有些担忧的追问。
“你以为,我们只带了这几个人吗?”奕诗妍淡淡一笑:“我们想办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把人都晾在明处呢?”
“啊,也是。”罗贵还是有些担忧,便试探着问道:“两位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好像……有些江湖背景。”
“到京安你就知道了。”奕诗妍又是淡淡一笑。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我的破绽究竟在那里。”罗贵小心翼翼的说道:
“姑娘,可否让罗某死个明白,我到底是哪里引起了您的怀疑?”
“你的破绽不止一个,但都是早期的,三五年前的。”奕诗妍收起了表情:
“故而此次,我就是因为前几年的案子找不到证据,才特地,来找茬的。”
“这乐坊、棋社和道观,原本没什么破绽,只是我已然从吴志荣那里得知了你这边有那种行当,才会猜想,最不像的地方就是最有可能的。”
“哈……三五年前啊,那时的确是闹腾的太欢。”罗贵苦笑着一声长叹:
“我自幼家境贫寒,寒窗苦读,却只中了秀才。”
“科举舞弊,让我吃尽了苦头,甚至失去了双亲,妻子也回了娘家,另嫁他人。”
“我颓废、消沉,又不愿回家,便与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了一起,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可没想到,做无赖比读书还容易出头,刘麟居然用钱买了官,而且他还让我做他的师爷。”
“我不甘心,就借高利贷买了官,可为了尽快还清,我一上任就不得不横征暴敛,所谓破绽,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对。”奕诗妍点头“我还在想,你应该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不然怎会做得如此严谨。”
“其实,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比你境遇不顺的大有人在,可却不一定都把路走歪了。说到底,还是你,太脆弱,太偏激了。”
“是啊,回头想想,的确是如此。”罗贵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却满是感慨:
“那时,我因为科举舞弊,就把整个世道看作一片昏暗,因为妻子的背叛,我就恨尽天下女子,真的是太偏执,太荒唐了。”
“没错,太偏执了,而那一时的偏执,就酿成了日后的罪恶。”司马荣也十分感伤:
“有很多时候,善恶只在一念之间,可偏偏又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便是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闲谈之间,马车已经穿过城门,走上了官道。虽说是官道,可也只是比普通道路宽一些而已,道路并不平坦,而且两边都是山。
马车里,奕诗妍不在讲话,而是警觉的听着外面的声音,脸上一片严肃。
“诗妍,你这样好累吧。”司马荣眼神关切:“该不会一直到京安,你都如此身心戒备吧?”
“当然不会,可这段路,是最危险的一段,地势险要,又没有官兵护卫。”奕诗妍神色严谨:
“等到了艺州,和皇长子殿下汇合了,就会好很多了,毕竟,会武功的人多了,他那里又有一队官兵。”
“好的不只是这方面吧。”司马荣眼中闪出浓浓的醋意。
忽然,四下里想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应该是鞭炮,借助两山之间的回响,震得四下里一阵轰鸣。
“不好,有埋伏。”奕诗妍大声喝道。
可就在此时,马儿抬起前蹄,一声嘶鸣,没命的跑了起来。
道路本就不平,加之马的速度极快,四人在马车里被颠得老高,到处乱撞。
“彼此抓紧蹲在地上!”奕诗妍一声大喝,便单腿站立,另一只脚撑住车壁。
“好!”司马荣大声回应,双腿向两边一撑,伸入座位之下,便又急忙一手拉住方婉瑜,一手拉住罗贵。
见三人暂时安稳,奕诗妍便“仓啷”一声抽出了皓月,手腕一个回旋,将马车的顶部整个消掉。
可就在这时,马车又是一个颠簸,方婉瑜的身体便猛地被弹了起来,手腕也从司马荣的手中猛然脱离,整个人向车外倒去。
“婉瑜!”司马荣想再次抓住方婉瑜,才发现,腿已经卡在了座位下。
奕诗妍也急忙伸手去拉,却一个重心不稳,自身也跌倒在车里。
“婉瑜……”她的心跌到了谷底,却发现方婉瑜已被疾掠而来的一人接住,看身法,应该是斩云。
她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只见十几条黑影从两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窜上了马车。
好在此时小蝶和杨樘也追到了车上,奕诗妍便大喊了一声“保护罗贵!”
随即,她便挥起宝剑,和那些黑衣人战在了一处。
“是!”杨樘和小蝶应了一声,便各自抓起罗贵的一只胳膊,腾身离开了马车。
“王爷,我们也快下车!”奕诗妍一边打斗,一边看向司马荣,却发现他的双腿还卡在座位下面。
可是,他的双手却要挥舞佩剑,抵挡那些黑衣人,根本借不上力,无法从车里脱身。
“你快走,先别管我了 !”司马荣一脸急切。
“那怎么行!”奕诗妍闪到司马荣身后,为他抵挡上空的兵刃。
“王爷!”
“王爷!”
长安和林峰也追了上来,两人腾身而起,想要落在马车上,却同时遭到黑衣人的阻挠,和几名敌人一起落在了地上。
二人眼睁睁的看着马车跑远,却奈何被敌人绊住,自己都脱不了身。
奕诗妍凭借皓月斩断了几名敌人的兵器,很快便将几名黑衣人打落马下。
可此时再看司马荣,他的脚踝已流出血来。
“王爷,别动!”她“唰唰”两剑砍断了两侧座位的支柱,艰难的将司马荣拉了出来。
忽然,马车又是一个颠簸,马儿跑上了非常坎坷的山路,两人一个站立不稳,双双跌倒。
看了看司马荣流血的脚踝,奕诗妍急忙搀扶着司马荣爬了起来。
堪堪站稳,她便一把揽过司马荣的腰肢,一跃而起,踏着一侧高耸入云的树尖,向山上掠去。
下面的树木非常密集,一直到了半山腰,她才找到可以落地的缺口,便急忙落了下去。
二人落在林间的荒草之中,一落地,司马荣便一个站立不住,跌坐在了草丛里。
“王爷!”奕诗妍急忙拉了司马荣一把,让他不至于摔得很重,随即又急忙蹲下身子,检查他的伤势。
“别担心,我没事。”司马荣强撑着一笑:“你怎么样,赶快调息吧!你武功已精进至此了,才恢复六成,轻功就如此了得。”
“才怪!”奕诗妍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双眼也开始闪出微弱的蓝光,但还是颤抖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瓷瓶。
她迅速的将小瓷瓶里的白色粉末倒在了司马荣的伤口上。又从底裙上撕下一角为他包扎。
为司马荣处理好了伤口,奕诗妍也终于撑不住,一口紫黑色的血喷在了草地上。随即浑身抖成了一团。
“诗妍!”司马荣一把托住即将倒地的奕诗妍,却只听她口中发出了急切的声音:
“别乱动,至少半个时辰,不然脚踝就会留下旧伤,轻功就废了。”
“诗妍,冷吗?”司马荣眼圈泛红,急忙将奕诗妍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要,不要……”奕诗妍已无力挣扎,她声音微弱,但十分坚决。
司马荣重重的喘息,两行热泪滚落在奕诗妍的身上。
他缓缓放开奕诗妍,脱下自己上身所有的衣服,把奕诗妍紧紧的包裹起来。
他用手臂压倒了一片干草,艰难的挪动着,将奕诗妍放在干草上,然后浑身战栗着守在了一旁。
他的手臂、身体都已□□草和掉落在地的枯枝划伤,显现出道道鲜红。
官道另一侧的山上,斩云拉着方婉瑜在一条崎岖的小路上跑着。
他左臂,右肩,右手腕都受了伤,脸上也片片血迹。
方婉瑜被斩云拉着,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忽然,脚下一绊,直接向前倒去。
“婉瑜!”斩云急忙停住,一把扶住了方婉瑜,两人便都站在了原地,方婉瑜重重的喘息,斩云也满头汗珠。
忽然,方婉瑜发现,扶住自己的手臂上一片鲜红,她心上一疼,转头细看斩云,才发现他已经多处受伤。
“啊!斩兄,你受了这么多伤!快找个地方坐下来!”
“啊,我没事。”斩云强撑着说道:“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还硬撑,血流多了会昏厥的!”方婉瑜扶着斩云坐到了一块石头上,将他肩膀上衣服的破洞又撕开了一些,开始给伤口上药。
斩云一声不响的看着方婉瑜,看着她为自己上药、裹伤。
伤口真的很痛,痛得他出了一头的冷汗,可他的嘴角,却少有的漏出了一抹微笑。
伤口包扎完毕,方婉瑜再次抬头看向斩云,他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已经融合在一起,看起来更加狼狈。
从衣袖里拉出手帕,她温柔的为斩云擦拭着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忽然,他心中“咯噔”一跳:
“怎么没记性呢,怎么又用手帕了,把人家害成这样,全都是手帕闯的祸啊!”
此时再看斩云的眼神,又似被点燃了一般,真诚而又炙热。
“该如何跟他说清楚呢?”她心中思虑,手也变得缓慢,继而停了下来。
见方婉瑜顿住,斩云也有些尴尬,于是说道:“啊,我,我自己来吧。”
说着便伸手过来,要接过手帕。
“啊……还是我来吧,你自己又看不到。”这一次,方婉瑜没有把手帕交给斩云。
而且,她急忙转移了话题:
“斩兄,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看,他们不会追来了,等下午,他们彻底走了,我们再回去那条官官道,看看有什么线索,也好寻找其他人。”
“好啊,可是,我们最好找个有水的地方休息。”斩云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语气温柔,乌黑的眸子里也放着光彩。
“折腾了这么一番,你也饿了吧,等一下我猎些野鸟、野兔的充作午饭。”
“啊,好啊。”方婉瑜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挖开了一棵草下边的土:
“诗妍教过我在野外找水源,只要朝着草根延伸的方向就对了。”
确定了水淹的方向,二人便穿过一片不大的树林,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看着碧蓝的天空,金色的草地,潺潺的流水,二人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唉!诗妍他们都会没事的吧,最没用的我都没事了。”方婉瑜望了望远方。
这时,天空中一群大雁飞过,斩云便从溪边抓起两颗石子,一颗一颗弹了出去,准确命中了两只大雁。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到中天,方婉瑜和斩云非常满足的享用了午餐,坐在小溪边的大石头上,熄灭了篝火。
“婉瑜的手艺真好,”斩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小溪边洗了手:
“想不到在野外也可以做出这么美味的东西,不但是咸的,还有淡淡的药草香。”
“主要都是盐的功劳。是诗妍教我的,在外行走,最好随身带些盐,不但烤东西吃用得上,关键时刻还可以用来疗伤。”
方婉瑜也洗了手:
“这药草嘛,是我爹教我的,我小时候,我爹有空就会做烤鸡给我吃,而这药草,就都是随手在山上采来的。”
“真好。”斩云眼中充满着羡慕:
“我小时候的记忆没有了,记忆中就只有义父,可是,他每日都很忙,我们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很少。”
“有时候,看到下人们的孩子,他们跟在父母身后,帮父母干活,稍稍闲暇,就可以撒撒娇,被父母安慰,呵护。”
“我真得非常羡慕,甚至在想,我的父母在哪里呢?哪怕,他们只是下人,也好啊。”
“那日去在学士府,帮奕姑娘送东西是时候,我莫名想起了那副场景,我就在想,那男子,会不会就是我的父亲。”
“唉!”方婉瑜幽幽一叹,鼻子有些发酸,可她还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告诉他,诗妍说过的,不然可能会害了他。”
“婉瑜,其实,奕姑娘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了,是不是?”斩云忽然问道:
“以她的断案如神,心细如尘,不必去查就知道,是不是?可是,你们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方婉瑜被问的心头一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婉瑜,求你告诉我!”斩云忽然握住了方婉瑜的双手:
“我父母,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还在这世上吗?而今身在何处?”
方婉瑜的心有些颤抖,甚至有些痛,但还是努力压抑着,说道:
“斩兄,你冷静一点,我们这都是为了保护你。不论你身负何人之命,你都不会害我们,我们也是一样的,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请你相信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告诉你,但绝对不是现在。在忍耐一下,好吗?”
“我跟你保证,你有亲人在,不止一个,而且终会团聚,若你愿意,你也可以把我们当做是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