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见她这样，忍不住轻轻一笑，就仿佛给结冰的池塘投入了一颗石子，大家纷纷回过神来。刚好这时鹿肉也上来了，静安公主率先给皇帝倒了一杯温好的酒。

    “父皇，”静安公主撒着娇，“瞧你一直顾着和五哥哥说话，都没时间搭理我了，这不公平，说好是陪我一起赏雪的。”

    “好好好，吾说过，今天谁也不带，专门陪吾的儿子女儿们好好乐一乐！”皇帝开怀大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修仪，容玉，吾上次听说你俩做的诗受到了秦太傅的称赞，这次赏雪，你俩不妨一人做一首给吾瞧瞧。”

    李夏和李隽对视了一眼，齐齐起身答道：“是。”

    炉中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期间宫人们又来添了一次炭。铁网上的鹿肉在高温的熏灼下翻卷起了边，由红变白，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旁小炉子上烧着的水发出吱吱的声响，宫女们忙提起水壶，把不热的茶水换下，重新泡上热气腾腾的茶。

    “父皇，儿臣的诗作好了。”李夏收回凝视着白雪皑皑庭院的目光，李隽也接上了他的话：“儿臣的也成了。”

    “既是容玉先说，那么就容玉先来吧。”皇帝兴致勃勃地夹了一片烤好的鹿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兴致很是高昂。

    “是。”李夏微微一礼，才要张口，就见皇帝的贴身宦官胡西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伏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皇帝的脸色就骤然沉了下去。他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儿女，只是沉吟了一会儿，就吩咐道：“带过来。”

    胡西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陛下，就这儿？”

    “就这儿。”皇帝哼了一声，“无妨，吾不想拂了孩子们的兴致。”

    胡西低着身子退下去了。在场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李夏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继续吟诵诗作好还是沉默好，因为皇帝的表情实在没有了刚才的愉悦。

    两名穿着异族服饰的孩子被带了上来，是一名男孩，一名女孩，脸上布满了灰尘，衣服也是破损污秽不堪，静安公主一见到他们过来，就皱起眉头躲到一边去了。

    两个孩子一走过来就俯跪在地：“北戎乌洛兰哲赫之子，乌洛兰真，乌洛兰哲赫之女，乌洛兰雅，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皇帝眯了眯眼睛：“起来吧。”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孩子，“你们就是乌洛兰首领的子女？”

    乌洛兰真和乌洛兰雅不敢抬头，只低低地回答：“是。”

    皇帝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对于乌洛兰家遭遇到的一切，吾表示很遗憾，也很同情。想当初，乌洛兰首领继位的时候，吾还专门派遣使臣前去北戎，带上了大魏的问候，乌洛兰首领也说过要和大魏永结秦晋之好。可惜啊，还没等咱们的子女长大了，北戎却遭遇了如此变故……”

    耳边传来轻轻的呜咽声，皇帝的一番话触动了两个孩子心底里的疤痕，乌洛兰雅忍不住抽泣起来，她努力想使自己表现的淡定一些，泪水才涌出眼眶就马上拿手去擦，可是如何擦得尽，反而把整张脸的尘土抹了满脸花。

    乌洛兰真肩膀剧烈的颤抖着，但他没有像妹妹那样哭出声。乌洛兰真重新伏拜于地上，低声道：“皇帝陛下，粟籍造反后，我和妹妹被底下人拼死送了出来。曾经接待过今上使者的老家仆对我们说，大魏皇帝一向心如明镜，善辨忠奸，十多年来更是与北戎书信问候往来不断，是乌洛兰最亲的朋友。这次粟籍作乱北戎，违逆天意，只有陛下才能保下乌洛兰家最后的血脉，替父汗报仇。所以我和妹妹才冒死进宫，如有触犯天威，还请陛下息怒。”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软中有硬，皇帝微微点着头，打量着眼前小小的两个孩子，口里说道：“你说的没错，吾与乌洛兰首领十多年的交情，岂能看着粟籍在老朋友的头上动刀，并侵扰我大魏的领土？你放心，吾不会坐视不管的，大魏的铁骑已经出征，这北戎，吾一定帮你们收回来。”

    说着，皇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微微倾身，亲手把乌洛兰真从地上扶了起来，对胡西说道：“把乌洛兰王子和公主带下去，好生安置和保护，若出一点差子，唯你是问。”

    胡西再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把这么一个大麻烦推到自己头上，小心肝跳了两跳，忙忙的应承了就要领了人去，却不想被静安公主唤住，只好煞住脚。

    静安公主从皇帝背后走出来，走到乌洛兰真面前，皱着眉头打量了他许久，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他的面前：“拿去，”静安公主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还是王子呢，把脸擦擦干净！我知道你父王死掉了心里不好受，但是你放心，我父皇会为你报仇的。”

    乌洛兰真有一瞬间的怔愣。他望着眼前的静安公主，乌黑的发，粉红的颊，咬着洁白如编贝的牙齿把雪白的手绢往自己手心里塞，不怕他沾着尘土的手指把手绢印出了五道黑印子。乌洛兰真忽然有些自惭形秽，他面前的这个小公主，虽然可能只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年纪，挺直着腰杆站在那儿，却是如此的娇嫩与高贵，而他们兄妹俩，不仅没有了父汗，没有了家族，更是灰头土脸如丧家之犬地跪求于别人的脚边。这样的落差，使得少年的心情更是阴郁了下去。

    见乌洛兰真攥着帕子不说话，静安公主有些不高兴了，才要开口，就看见李夏站起身来，向皇帝道：“父皇，我以后能找兰真王子和兰雅公主聊天说话吗？”

    皇帝眯起了眼，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当然可以。他们以后就是你们的朋友，你们自然是要多多交流。”

    “是，父皇。”李夏走到乌洛兰真的面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兰真王子来自北戎，自然知道很多我们在大魏所无法了解的事情，以后来请教，还请兰真王子不要吝啬。”

    听李夏这么说，乌洛兰真眼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点点头，轻声道：“没问题。”他转身拉住妹妹乌洛兰雅的手，扯回她落在李夏身上的目光。“兰雅。”

    胡西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向皇帝躬身道：“陛下，那奴婢就带乌洛兰王子和乌洛兰公主下去了？”

    “去吧。”皇帝挥挥袖子，望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这个温水轩的花园当中。

    乌洛兰兄妹离开之后，所有人都显出意兴阑珊的态势。皇帝也没心情听李隽和李夏继续吟诗了，随便说了两句话，就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