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走,剩下的人也就纷纷请辞,那李隽更是溜得快,还没等秦靥找他对质,人已经消失在了温水轩中。无奈之下,秦靥也只得告诉静安公主自己要回去了。
精心准备的一场赏雪雅集,就被两个脏兮兮的小鬼搅和了,静安公主正是窝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在父皇和皇兄们走了之后,小姑娘拉下脸来骂丫鬟摔盏子的闹了一阵,才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秦靥。
静安公主有些慌慌张张地拉住秦靥的手,咬着嘴唇道:“你……你回去可别和文璧哥哥说,不然他还以为我是个泼妇……”
听静安公主这样说,秦靥心中早已了然,她笑道:“这次的赏雪我很开心,公主做了如此精心的准备,怎么会有不愉快呢?公主放心,秦靥晓得的。”
静安公主犹豫了一阵,低低地开口道:“还有,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这次赏雪,文璧哥哥为什么不肯来呢?”
“瑕哥哥不肯来?”秦靥稍稍地吃了一惊,“我以为……”她突然明白了,肯定是静安公主先请的秦瑕,被秦瑕谢绝了,这才转来请的她。秦靥很识相地及时把后面那句话吞到了肚子里。
“我会的。”秦靥这样答应着,向静安公主行了一礼:“时间不早了,秦靥先告辞了。”
回到府中,秦靥第一件事就是问秦瑕有没有回来,得到的答案却是今天秦瑕根本没进宫。秦靥略略吃了一惊,但也没想太多,抬脚就想去找秦瑕,可是被家人拦下了。
“二小姐,”家人递过来一封信,边角已经被捏得有些软了,“这是楚王府送来的给二小姐的,殿下特别嘱咐了,一定要悄悄地交给二小姐,不能让别人知道。”
秦靥接过信,信封上书“秦靥亲启”四个俊挺的字,一如李夏的人材一般。
“李容玉?他有什么要紧事?”秦靥不懂,自己今天才见过李夏,有事的话为什么不当面和她说?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楚王吩咐了,小姐还是注意不要让人发现了。”
“我知道了,”秦靥点头道,“你放心吧,不会让你为难的。”
听秦靥这么说,家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秦靥拿着信,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不去找秦瑕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李夏洋洋洒洒地字就跳入了秦靥的视线。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李夏在读了上次秦靥送给他的那本《尉缭子》的手抄本之后,感到十分受益,便又来问秦靥还有没有别的书可以提供的。
“哼,我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呢!”秦靥不高兴地翘起嘴巴,“原来是把我当私人书房来了!还楚王呢,伸手伸得如此的自然,真是不要脸!”
骂归骂,在想了一想后,秦靥还是小心地把李夏的书信仔细收好,起身往书房走去。
去书房必得经过前厅,秦靥踢着鞋尖上的穗子从前厅大门经过时,猛然发现秦予儒竟然和大夫人都坐在里面,秦予儒手中握着一杯茶,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秦靥猛地站直了身子,就想往一边躲去,没想到秦予儒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身影,皱了皱眉,出声道:“靥儿!在那边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既然被自己的父亲发现了,秦靥也不好再躲,老老实实地低头走进来:“阿翁,女儿正要去书房,不是故意来偷听你们讲话的。”
秦予儒不由地被气乐了:“我还没说你偷听我说话,那么急着承认做什么?”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旁边坐下。”
大夫人见状,压低声音对秦予儒说:“夫君,这事你想对靥儿说吗?”
秦予儒沉声道:“我只是想让她明白自己的责任。”
转过头去,望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老老实实的女儿,秦予儒缓下语气,问道:“最近,武艺练的如何了?”
秦靥手指抠着裙子上的布料,轻声答道:“射箭还有些不稳,师傅说我的力气太小,弓张得不够开。”
听了这话,秦予儒沉吟不语,大夫人当他不悦,便出言宽慰道:“也是,靥儿这才几岁,又是个女孩子家,力量不足也是正常的,有时间慢慢练,肯定可以练好。”
“话不是这么说。”秦予儒咳嗽一声,“应该让他们清楚,既然生在秦家,就没那么多时间给他们慢慢来。”秦予儒说的“他们”,指的自然是秦靥和秦瑕。
“夫君。”大夫人有些埋怨地轻轻叫了他一声,“你这话对靥儿说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他们必须习惯。”秦予儒表情严肃地对秦靥说:“靥儿,在你进宫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是执金吾况简的女儿。虽然我早就料到,你和那章家姑娘年纪都太小,不足以入选,但是,皇帝皇后千挑万选,最后还是选中了况家,我想,这并不是因为那况小姐有多么的倾国倾城德仪过人,恐怕更大的因素,是考虑到了况简身后那三万戍京的北军。要知道,当初太祖皇帝最后攻打这真阳城,虽然已经有精兵强将,但若不是能招降了当时的执金吾况荀,我想拿下真阳城也没那么容易。而这况荀,便正是况简的父亲。”
秦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秦予儒。父亲讲的她不是完全明白,也不是完全不明白,她一直知道,秦予儒的野心不小,但是在以武兴国的大魏,他恨的是自己仅为一介文人,操持不了一兵一卒。所以,为了实现父亲的希望,秦靥发誓,自己要把武艺学得比谁都好。
“听说章武在白水河大破北戎骑兵,射伤了粟籍淳的弟弟粟籍穆枝,这算得上是我大魏军队与北戎骑兵交锋以来真正的一次大规模胜利,今上得到消息高兴得不得了,你没看到那几日,在朝堂之上,章孟钧的脑袋抬得比任何一个官员都要高。”
秦予儒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有些疲惫:“靥儿,别怪阿翁算计的太多。阿翁这样做,也是在为秦家好。我现在虽然是太子的老师,但是现在况家已经成了太子妃的母家,以后还会成为皇后的母家,如果我不努力,这个老师被排挤,被遗忘那便是迟早的事。所以,我必须要掌握着起码一样东西,能让上面不得不重视你,这方才是秦家立足的长长久久之计。”
虽然秦予儒偶尔也会拿话来敲打秦瑕秦靥兄妹俩,但是如此严肃的对话,秦靥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所说的字字句句在她那日渐透亮的心中嗡嗡作响,犹如在敲打一面巨大的金钹,引发的回响使得五脏六腑都在不停地震动。秦靥低着头,一声不吭,双手紧紧地握住膝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几乎要透过厚厚的布料掐到肉里去。
秦靥不做声,秦予儒也不说话,只是仰起头,似乎在叹息,也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大夫人毕竟是女人,见秦靥一个小姑娘家却要承受这么多东西,也实在不落忍,便轻轻地向秦靥道:“你父亲也乏了,去吧,瑕儿也在书房里。”
秦靥低着头站起来,向秦予儒施了一礼,低声道:“阿翁今天说的这些话,靥儿牢记在心。阿翁放心,靥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半晌没听见秦予儒有反应,大夫人便催促她说:“去吧,去吧。”秦靥方慢慢退出了前厅。
“夫君。”大夫人望着秦靥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不由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忧伤,“靥儿还是个孩子,何必也把她拖进来?”
秦予儒按着自己的眉心,半晌答道:“他们以后就会明白,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们,在为整个家所打算的,如果连这点都不能明白,也枉为秦家人了。”
听他如此说,大夫人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她摇摇头:“你不觉得,靥儿最近都很少笑了吗?原来整个府中,就数她最开心,现在天天去练了武,晚上回来还要念书,我看着都辛苦,你看她,两边的脸颊都清减下去了。”
对大夫人的话,秦予儒却是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我倒是觉得,那是靥儿长开了,有了几分少女的感觉。你没觉得她比去年变漂亮了吗?”
大夫人也笑。她终于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