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靥来到书房,其时天色已暗,秦瑕依然坐在他的轮椅上,点起灯来看着书。烛火就着晦暗的暮光描在他的脸上,反衬出一种苍白和瘦削。秦瑕抬起头,望见站在门口的秦靥,那双如点漆的眼睛犹如盛满了光,下一刻就要满溢出来。
“靥儿,”秦瑕微笑着向她招手,“过来,手炉给你。”
秦靥抽了抽鼻子,缓缓走过去,并没有接过秦瑕递过来的手炉,低头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书页,里面都是她从来没看过的内容。忍不住,秦靥脱口而出:“瑕哥哥,你这样,开心吗?”
听到秦靥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秦瑕一瞬间也愣了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些什么。他弯起眸子,把桌上的书合上,反问秦靥道:“难道靥儿不开心吗?”
秦靥犹疑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秦瑕听到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感觉,阿翁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了。”
窗外最后一丝余光也被黑暗吞没,满室只余烛火的微光在摇曳,原本两人瘦小的身影,映照在墙上却是出奇的巨大,随着烛火摇动,这巨大又是如此的轻飘飘。
半晌,秦瑕开口,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笑意:“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他伸出一只手,握住秦靥的肩膀,“我们永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重要。”
直视着秦靥的眼睛,秦瑕慢慢地说道:“有一次父亲喝醉了,他说,他一定要当丞相,一定会当丞相。现在的朝廷,势大的依然是勋臣,靠结交他们,依附他们,就犹如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荣耀的时候风光无限,衰败的时候就会勒死自己。所以,他要爬上相位,就要掌握一些的东西,也需要牺牲一些东西。”
“那次,他真的喝多了,他对我掉了眼泪,说,如果他让我们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不要怪他,他是为了整个秦家。”
“靥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走路,为什么是一个废人。如果我可以站起来,就一定不会让你吃这个苦,去承担一些男人才需要承担的责任,起码,可以让你和一般的大家小姐一样,每天在家中识字绣花,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我……”
“瑕哥哥,别说了!”秦靥忽地捂住了秦瑕的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而秦瑕的脸色比她更苍白,已经浮现出了一股不自然的病态。他的双手死死地拧着自己的双腿,仿佛这样的用力,就可以使他那毫无知觉的双腿恢复活力。
“瑕哥哥……”望着秦瑕那犹如狂风过境的瞳仁,秦靥哀求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懂!”她感觉手掌下的气息渐渐平稳,才慢慢放下手,低声道:“其实,我从没有怪过任何人,没有怪过阿翁,也没有怪过瑕哥哥,我只是……我只是恨我自己怎么不能做的更好,不然,阿翁也不会那么忧愁,瑕哥哥也不会那么辛苦……”
秦瑕的眼角不由地猛然抽了一抽,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小的姑娘,越见明媚的脸庞下却是日益愁苦的表情。一直以来,他都把秦靥当孩子看,虽然自己只比她大了两岁,但是在秦瑕的心里,秦靥就应该像一朵娇嫩的鲜花,应该被好好的保护。可是方才她的那番话,才使秦瑕猛然悟到,他那看似天真的妹妹,其实什么都懂,那朵被自己尽力保护的鲜花,现在也开始学着扛起沉甸甸的担子,蹒跚前行。
她把自己当成了树苗,学着努力张开枝桠,用尽全力为身边的人撑开一片无雨的天空,却忘了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份本应绽放的美丽。
许久,秦瑕哑着声道:“不,靥儿,你做的很好,你做的甚至比一般的男孩子都要好。如果我是你,我未必都能做到那个程度。你完全不必自责。”
“真的吗?”秦靥有些讶然,“可是我觉得,学了那么久的武艺,我还有好多都不如殿下们做的好……”
“因为他们是男孩,你是女孩啊!”秦瑕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秦靥坐上来,“在力量方面,女孩本就不如男孩,但是如果论灵巧,女孩却比男孩强。所以,靥儿不必一味地去和殿下们比较力量程度,而应该更多地在招式的灵巧上多下功夫。”
望着秦靥若有所思的脸庞,秦瑕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除了武艺,你难道不想在其他方面也比别人做的好么?”
秦靥的脸难得地红了一红:“读书有瑕哥哥就够了么……”
“胡说!”秦瑕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拍了一记,“上次让你背的东西你记住了么?”
秦靥可怜巴巴地望着秦瑕。
“今天继续。”
“瑕、瑕哥哥……”
“嗯?想多抄写两遍?”
“不是不是不是……你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