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李夏在他的楚王府中,坐在灯下细细阅读着秦靥给他新抄写来的《言兵事书》。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势越发大了,夹杂着狂风呼啸着砸在窗棂上,巨大的声响使得李夏似乎很不舒服,他转了转酸痛的脖颈,伸手又去抓搁在砚台上的毛笔。
“殿下!”贴身侍卫穿云推门进来,浑身透湿,也顾不得礼节,冲到李夏面前压低了嗓音说道:“出大事了!方才得到急报,说是原本出兵北戎的定州军,在代县反了!”
“代县?”李夏写字的手重重一顿,纸上立刻洇开一个墨疙瘩。
“离真阳不远了。他们因何而反?”
穿云顿了一下,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三个字:“复前朝。”
“噗”的一声,狼毫笔的整个笔头被狠狠地按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李夏的眼神直视前方,却一时间找不到了焦距。
“而且,属下刚刚得到消息,道是林少府已不在真阳城了……”
“老师?”李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穿云,似乎还没消化这些接连而来令人震惊的消息。
“殿下!”穿云双手按在书桌上,神情有些激动地道:“前些日子,就是林少府极力主张把定州的兵调过来打北戎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失踪,若是畏罪潜逃那还好说,就怕是早有预谋,通反贼去了!他是您的老师,现在定州军又打出如此的谋反旗号,殿下,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啊!”
穿云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在了李夏的书桌上,李夏盯着这些水珠恍惚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果断地站起身:“进宫。”
但就当李夏刚刚踏出楚王府的大门时,漫天雨幕下,他分明见到王府门外黑压压已是一片羽林军。议郎伍殷越众而出,向李夏拱手道:“传今上旨意,楚王殿下从现在起不得离开楚王府半步。殿下,请回吧。”
李夏咬紧了下唇,眼眸沉得就像要掀起狂风巨浪,他收起下巴,低声喝道:“让开,我要去见父皇。”
少年的声音并不响,但是却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这让伍殷的心都不由地颤了颤,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伸开右臂挡住李夏。
“殿下,请别为难臣。”
李夏瞬然死死地盯住伍殷的脸,瞳仁中映射的雨水反射着火把的光影,一时间红芒大盛,犹如掉落的天火般要把伍殷整个人给烧穿。伍殷也是强硬,毫不示弱地与李夏对视,目光中并无半分退让。
李夏冷笑了一声,突然从腰间抽出了长剑。
“我再说一次,让开。”
见李夏拔剑,伍殷身后的羽林军们也纷纷亮出武器。而站在李夏身后的穿云也在瞬间抽出了宝剑,森然而立。
伍殷微微颔首,把手移上了剑柄。
“恕臣无法遵命。今天楚王殿下若是想强行出府,臣拦不拦得住是一回事,但是恐怕宫中兰妃那儿,情况就会不妙了。”
李夏的瞳孔猛然收缩:“母妃她……”
“正如殿下所想。”
李夏狠狠地盯着伍殷半晌,最终还是把宝剑用力地送回剑鞘,哑声道:“穿云,回去。”
往门里走了两步,李夏又顿住脚步,伍殷眯起眼,望着李夏翻身回来,手指又摸索上剑柄,却听李夏冷声问道:“你知道林少府现在在何处?”
伍殷望了李夏一会儿,方缓缓地答道:“代县。”
李夏的脸白了白,他未置一词,在数百羽林军与伍殷目光的注视下,摔袖返回了楚王府。
隔日,少府林子衡通定州太守卫康反一事传遍朝野,百官震惊。而因为林子衡是七皇子,楚王李夏的老师,故而此事楚王也被牵连在内,当夜就被皇帝禁足于楚王府。更耐人寻味的是,从后宫中传出消息说,兰妃忽患急症,连夜三召侍医,于云萃殿闭门养病。一时间朝野上下纷纷暗自揣测,这是否与卫康造反打出的旗号“复前朝”有关。
“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莫所凭恃……”
秦府内,秦予儒复述着卫康的檄文,冷笑连连:“信口雌黄,信口雌黄!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猜这又是那林老头的手笔,老家伙在大魏为官多年,身居高位,竟然还贼心不死,更是有脸指责我大魏朝中无能臣!他有脸指责,怎么不无脸共事?……”
大夫人与坐在一边的秦瑕秦靥皆不做声。秦予儒着重把檄文的这一段拿出来狠批一番,无非是林子衡把他秦予儒在内的一干臣子都骂在内,被说做是“垂头搨翼,莫所凭恃”,就仿佛是形容丧家之犬,落败公鸡,秦予儒此等清高文人心当然视如睚眦,当朝不敢说,下了朝回家就必定要在家人面前冷嘲热讽一番才够解气。
等秦予儒过足口舌之瘾了,大夫人方缓缓地问道:“据夫君刚才的说法,定州叛军现在已经是在代县了,京城这边今上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还能有什么措施?”秦予儒冷笑,“执金吾已经请命了,北军必能保真阳完全。另外精兵都在关外抗击北戎,不能回驰,章孟钧请命带兵,迎击叛军。”
大夫人闻言,皱了皱眉:“京城还有兵可用么?我倒是不太相信况金吾愿意把北军交给章孟钧带。”
秦予儒长吁一口气:“况简自然是不肯的,但是别忘了,章孟钧二儿子章飒就在京城远郊怀阳练兵,他手头还有两万兵可挡一二。”
大夫人眼望着茶杯,半晌笑道:“这么说来,这次定州造反倒是成了章况两家争权的较量场了?谁可以平得叛乱,谁就可以更进一步。”
秦予儒长叹一声,摇头道:“倒也未必如此。现在况家已是太子妃母家,以后便是皇后母家,未来皇帝的妻族,依今上的性子,是绝不愿见到外戚独大的;而章家是元勋之后,军中根深势大,章武又是抗击北戎军功加身,这要是纵容他们发展下去,未免会怕军权旁落,所以,现在今上想要采取的方法,便是制衡,既不让况家做大,也不让章家独得好处,两家彼此有牵连有顾忌,方可慢慢从这些勋族手中收回很多权力。”
“所以,只怕这回,章况两家都会出人,但是无论是谁最后平的乱,这好处绝不会在一家身上。”
末了,秦予儒又叹息一声,眼望秦靥有些可惜地说:“只可惜我朝无人,秦家无人,若是这个时候出一将才,打破章况两家对垒相争的局面,必可应了今上的心思,一飞冲天哪!可惜,可惜……”
沉默很久的秦瑕突然出声道:“听说这次定州军号称共有十万,而真阳的兵力,就算怀阳的两万加上南军北军,最多也就五万左右,两者相差近一半,父亲如何就判断定州方面一定能够被真阳所平定了呢?”
秦予儒哼笑了一声,负手转过身子:“文璧,我问你,定州风貌如何?”
秦瑕脱口而出:“西南之地,多河川峻岭,沼泽瘴气,密林野地。”
“那真阳所在之地又如何?”
“平川大道,或有峡壑。”
秦瑕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懂了,章况两家这些年为准备与北戎作战,尽练骑兵。定州军千里奔袭真阳,路途远是其一,路远粮道必拉长,此乃大忌之一;定州兵善攀山涉水,但若论平原乃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此乃大忌之二;代县入真阳,其必经之路有平关峪、浅龙沟、埋骨峡三处,此三处易守难攻,若用□□,短兵百不当一。有此三大忌,定州军或想成事,难于登天。”
“你又绝对了,文璧。”秦予儒放下手,目光炯炯地望着秦瑕,“此等问题,你都想得到,那卫康是何等人物,征战过两朝,他又岂会想不到?就算你当卫康久居西南之地对真阳地形不熟,但你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林子衡。林子衡在真阳为官多年,且为此事早已和定州方面暗通曲款,他又如何不会把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事先调查的一清二楚?”
这下,不仅是秦瑕,连秦靥也愣住了。她轻声问道:“那依阿翁的看法,咱们胜算到底在哪呢?”
秦予儒望着一双儿女,嘴角微微上扬,半晌,他轻轻吐出一个字:“火。”
“火?”秦靥喃喃复述了一遍,疑惑更甚,“火到底有什么用?”
秦予儒摇了摇头,走上前拍拍秦靥的肩膀:“靥儿,你若真想当将军,就应该把目光放长远一点。打仗看的不仅是天时地利,最关键的,还是人。”
看着女儿写满迷茫的脸庞,秦予儒咳嗽一声,淡淡道:“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与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