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匆匆走进云萃殿，一路上宫人纷纷垂头请安，但是他们都只感觉额前掠过一阵风。
李夏的步子很急，他几乎是用冲的一路冲到了兰妃的卧榻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兰妃用尽力气睁开眼。
李夏握住了母亲的手，冰凉，干枯，似乎弥漫出凋零的气息。短短数日不见，兰妃却犹如一朵迅速衰败枯萎的兰花，变得憔悴而萎顿，唯有终日不变的青色，扩散在她的眼廓周围，衬托出分明的血脉，蜿蜒于深陷的眼窝。
任谁都看得出，这朵兰花，正在失去水分，走向死亡。
李夏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半晌，他开口，嗓音已带上了涩意：“母妃，容玉来看您了……”
兰妃笑了，她扶住枕头咳了两声，又用力地喘了两口气，方哑声答道：“容玉……这次，是母妃的劫……母妃恐怕是……过不去了……”
泪水终于从李夏的眼中涌出。少年惊惶地握紧母亲的手，半跪于兰妃的病榻前，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泣道：“不！母妃你没有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母妃！你不可以抛下容玉一个人！……”
“容玉！……”兰妃攥住李夏的手，纤长清瘦的手指要使力已经是勉强，只能是一个劲地打颤，那长长来不及修剪的指甲上尚留有蔻丹的痕迹，就这样扣入了李夏的肌肤中。
“你记住，你姓李！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这世上！你有父皇，有母后，有兄弟，有姊妹，你是大魏的七皇子，你是李夏！”
兰妃用尽力气说完这番话，一口气接不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气。李夏慌忙试图给母亲顺气，旁边的宫女早准备好了雪梨汁送上来。
兰妃只喝了两口就不再喝了，她的胸膛起伏得不再那么剧烈，缓了一会儿，她才又拉过李夏的手。李夏发现，母亲哭了，泪水顺着眼角淌入发鬓，犹如珍珠滚过破碎的青瓷，有一种绝望的味道。
“容玉，”兰妃闭了闭眼，“这次的事情完了以后，回封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在这个宫里，太辛苦了……”
“陛下他，始终放不下这个芥蒂。这次之事，陛下看在我的份上，也应该不会再深究了，可是，如果还有下次呢？我不想留你一个人在这腥风血雨的皇宫里单独面对……容玉，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压制，但在这里，你永远没有施展的一天……”
兰妃越往下说，那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淌得越发的急。李夏哽咽难言，他心里明白，母亲已经有了嘱托后事的意思，只有一个劲地应着。
兰妃叹息一声，颤抖着伸手，抚上儿子湿漉漉的脸庞，有些失神地喃喃道：“容玉，容玉，果真有你外祖的影子。我不怨他丢掉江山，但是我怨他走得如此匆忙，连让我大哭一场都来不及；我怨他一定要我好好活着，不管我是不是生不如死；我怨他都走了那么多年，却在用一种近乎变态的存在在影响着他的女儿，他的外孙……我那么怨他，现在却又怕了，怕很快见到他，没法向他交代，这些年，我过得快不快乐，我的孩子，他过得快不快乐……”
“母妃！”李夏抓住她的手，把脸埋进了她的臂弯：“不，你不会丢下我，你不会……”
“傻孩子……”兰妃苦笑着抚摸着李夏的发顶，“我自己的情况我最清楚。这次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解脱，对于你父皇来说，也是一个解脱。我相信，当初他娶我，确确实实是有着爱在里面，但是当他成为一个皇帝后，他不能容许他身边的人成为这个皇朝的桎梏。与其等到决裂那一天，倒不如清清白白地去，所有人都了无牵挂……”
兰妃终于说出了她最心底的话，她觉得长年绷紧在脑海中的那根弦忽然断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无边的虚空与放松中。身边李夏的抽泣声传入耳中，似乎很迫近，又似乎很遥远。
“容玉。”兰妃感觉眼前没有了焦距，她拍拍李夏攥着她胳膊的手，低声道：“我乏了，你也就回府吧。听母妃的话，等事情结束，就去封地，把自己当做楚王，而不是一个皇子。”
“不，母妃，我……”
“听话。”
兰妃闭上眼，感到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听到李夏起身的声音，听到他后退的声音，甚至她听得到他泪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的孩子，那么优秀的孩子，那么漂亮的孩子，那么听话的孩子，她从没告诉过他，作为他的母亲，自己是多么的骄傲，她也多么希望，自己能可以看着他如翱翔的雄鹰一样张开翅膀，飞翔于这片帝国的土地之上，她更盼望，他能够领回一个美丽的妻子，笑盈盈地唤她母妃，生一堆聪明美丽的孩子，围绕在她的膝边嬉戏打闹。
但这一切，都如同烟消云散，从这一刻起，化为了水中月，镜中花。
兰妃静静地流了一会儿的泪，命人来把她扶起，点上火盆，然后让人找出她收藏于书架中的手稿。
“烧了吧。”
宫女不敢拗违，只得把写满字的纸一张张送进火盆。燃着火的宣纸扑扇着飞起又落下，瞬间变为一堆黑灰，就如拥有短暂生命的蝴蝶，最初的破茧也就是最后的飞舞。
兰妃靠在床头静静凝视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回忆着什么。她的气息，自从得病以来，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平稳，整个人就犹如一泓最深沉的碧水，不见一丝波纹荡漾。
宫女不识字，也不知道这纸上到底写的是什么，越烧越觉得可惜，却半晌也听不见兰妃发出一丝声气，她抬起头，有些怯怯地问道：“殿下，还要烧么？”
她没听见回答，只看见兰妃闭着眼睛向后仰去的身影。宫女尖叫一声，把手上未烧完的字纸撒了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