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雍夔十二年春三月，兰妃薨于云萃殿。

    四月，京军与定州军交战，节节败退，卫康率定州军入关。

    五月，执金吾况简与左中郎将章孟钧，于埋骨峡大败定州军，杀敌三万余，定州太守卫康战死，余者尽降。

    少府林子衡被俘，自刎阵前。

    同月，楚王夏自请回封国。上准。

    李夏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天光尚在东边的云边中透出薄薄的一角。李夏一身白衣，站在楚王府大门口，仰首望着门庭上“楚王府”三个大字，久久不语。

    “殿下。”穿云牵着马走过来，“都准备好了。”

    李夏收回目光：“穿云，其实，你不必和我一起走的。楚地现在还是那蛮荒阴潮之处，何必一起去受苦？”

    穿云大惊，伏拜下身道：“殿下！穿云发过誓，要生生世世追随殿下！殿下如果不再需要穿云，穿云就立马自刎当场，绝不会成为殿下的拖累！”说罢，他就要去拔剑。

    “够了。”李夏制止了穿云的动作，苦笑道：“我又不是说不要你了，只是此番去楚，路途遥远，艰辛异常，不知何时才能回这真阳，你是从小在此长大的，我担心你不习惯。”

    “有何不习惯？”穿云咧了咧嘴，“穿云举目无亲，是楚王殿下收留的我，殿下就是我的亲人。若说从小在此长大，难道殿下不是如此？殿下怕我等不习惯，难道殿下自己就习惯了？您贵为楚王，本就不应该和我等下人一般论置，只有更娇贵的份啊！”

    李夏笑了笑，翻身上马：“好了，不和你啰嗦了，要走便一起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穿云也笑，也跃上马背。李夏一拉缰绳，带头向城外奔去，穿云向后一招手，那带着行李的马车也缓缓向前出发。

    出了城，李夏等人一路向南。城南十里处有一亭，名为洒泪亭，魏人送亲友多在此作别。李夏等人经过这洒泪亭时，天光已大亮，他们清楚地看见，亭子旁边停着车马，亭中有人在等。

    待到走得近了，才看清，竟然是乌洛兰兄妹，秦靥，和齐王李隽。

    “真是一顿好等！”李隽笑着走上前，拍拍李夏的马脖子，“就怕你天不亮就走了，我们可是四更就过来等着了。”

    李夏跳下马背，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乌洛兰真就走上来，向他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楚王殿下。”这些日子与李夏的相处，让乌洛兰真眉间的阴郁散去不少，虽然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是相比初到之时，已是卸下了太多心防：“虽然我们认识才不久，但是你一直把我兄妹俩当成朋友，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和我们谈心聊天。你是乌洛兰的第一个朋友，按照我们北戎的习惯，送知心的朋友离开，是要滴血于酒，相互喝下，表示至死不忘。”

    李夏低头看了一眼，原来兰真在他手里塞的是一把匕首，他微微一笑，抽出匕首：“拿酒来。”

    血，顺着手掌流入酒水中，清澈甘冽的酒水霎时间泛起薄薄的红雾。乌洛兰真一瞬不瞬地望着李夏的动作，果断中不带有一丝矫情，不由地也展眉一笑，接过李夏手中的匕首，也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掌。

    “楚王殿下，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好朋友。”

    李夏笑了：“当然。就算不喝这杯酒，我们也一样是好朋友。”

    乌洛兰真大笑：“楚王殿下说得没错！请！”

    “等一下。”

    乌洛兰真放下酒杯，就看见妹妹兰雅走上前来，从下人手中接过匕首，向众人微微笑道：“喝酒算我一个。”说着，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也割破了手掌。

    三人举杯，一起饮下了血酒。

    李隽在一旁看三人又是割血又是喝酒，边笑边摇头，拍着李夏的肩膀道：“我送的东西可没兰真王子那么刺激。”他向后招招手，就有下人给他手上递上了一本东西。

    “《楚地风貌志》？”

    李隽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王府有幕僚是楚人，从小就游历于各州郡之间，风土民情了如指掌。虽然也就那么一册东西，但是里面的内容，我想对于你今后治理你的封地还是有所帮助的。”

    李夏笑着把书收好，真心诚意地向李隽做了一揖：“五哥费心，容玉感激不尽。”

    李隽瞥了身边的秦靥一眼，淡淡笑道：“不过呢，我送的东西，和秦小姐送的东西相比，又不值得一提了。”

    见被李隽点名，秦靥瞪了他一眼，只好抱着手上的东西走上前，想了想，一股脑儿地都塞到李夏的怀中。

    “秦小姐，这是……”

    “这是我专门为楚王殿下抄的书。我把你想读的，家父有的都抄了。有些看不懂的，我让瑕哥哥帮了点忙，我想应该不会影响楚王殿下的阅读。”

    李夏捧着那一堆书，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明显，虽然眉间依然有挥之不去的忧郁，但却已经是明亮太多。李夏把东西让穿云收好，敛容又认认真真地向所有人做了一揖，朗声道：“今番大家的心意，李夏记住了。将来若有机会，必然十倍相报。”

    “也倒不必十倍。”李隽走上前，状似随意地拍了拍他，把一样东西塞入了李夏的手心。“你只要记着能常给我们写信就行，有机会，回来看看。”

    “一定。”李夏微笑，把手背在了身后。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不耽误你上路了，你一路小心。”

    李隽摇手，望着李夏上马，一直站在身边的兰雅忽然上前几步，大声道：“七殿下！你以后会回来吗？”

    李夏但笑不语，他只是回答：“公主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们都记在心里的。”

    望见兰雅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失落，兰真上前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向李夏招手：“楚王殿下，一路顺风！”

    李夏拨马启程，声音随风飘来：“保重身体，我的朋友！”

    李隽和秦靥，乌洛兰兄妹在洒泪亭立了很久，直到楚王府的人影全部都消失看不见，才慢慢地往回走。

    当跑出一段距离，穿云见跑在前面的李夏突然勒住了马，不明就里的他也赶紧招呼后面的车马停下。想上前询问，李夏却一个动作制止了他。

    李夏小心翼翼地摊开手中李隽塞给他的纸张，只看了一眼，无数情感就涌上心头。

    纸是兰花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词，那熟悉的字体，李夏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兰妃写的。

    “宫苑深深深重门，春为柳色秋花魂。朝夕相似百年景，谈笑不变千年人。明月能守沧海变，红颜岂堪昭华痕。宫苑深，愁断魂。若有来生相托付，宁做溪边采莲人。”

    词的末尾，署了小小的一个“蒁”字，不起眼，可是李夏明白，自己母亲的闺名，就叫阿蒁。

    牡丹的意思。

    李夏握紧字纸，低头思考了很久很久，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把这张纸撕成了无数碎片，迎风一抛，这些碎片就如漫天飞扬的白蝴蝶，随风飞入了山林。

    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它们就会和此地的花草树木一起，化作生生世世的尘土，藉枕在这片曾经眷恋过的土地上。

    兰妃已死，世上再无阿蒁。

    李夏策马狂奔，身后的车马也随之轰隆隆启程，真阳城的青山碧水在他身后迅速后退，仿佛就如最后一丝牵挂，最终也消失在了官道那飞扬起的尘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