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顺三年，距北戎粟籍氏起兵叛乱已八年有余。三月，南海、合浦大水，水出流五千余家，上命太子亲往赈灾。

    皇家校场。开阔的平地中央搭建了高高的一个擂台，擂台上，两名精悍的武士正拳脚生风地打了个你来我往，从身手来看显然便是高手过招，两人都把毕生所学用上了场，必定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一时间场下叫好不断。

    在一片专注于擂台上比武的兵士当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显眼。这名青年并没有像身旁人那样穿着戎装，也没有傻乎乎地站着，更没有随着比武的进展而激动地挥舞手臂或者是手中的武器。他有一张宽大的卧榻，卧榻上垫着软软的毡垫，他整个人舒适地斜倚在榻上，右手懒洋洋地支着脑袋。他的袖子宽大，袖口的花纹极其繁复，就如他那长得可怕的腰带，华美，几乎曳地，却在这种如此放松懒散的状态下纹丝不乱，真不知他松散的模样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天生的教养已经使他习惯于在外人面前永远保持一丝不苟的完美。

    擂台上的两名高手显然已经进入了生死相搏的境地，在艳阳下，他们的气息越发的粗而急，洒下一串串晶莹的汗珠，折射出一片晕眩。坐在下面的青年眯了眯他那双狭长的凤眼，眸光流转，犹如装在水晶杯中上好的葡萄酒。一丝风拂过，有一络黑发就滑落在他的额前。

    立在一旁的娇媚侍女立刻把一颗剥好的葡萄送到他的嘴里。

    青年咬着葡萄，视线并没有从擂台上离开，似乎陷入了深思，但很快的，一丝诡谲的笑意就从他的唇边慢慢爬了上来。

    “莞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就如同最甘冽的美酒，“你真的不打算上去？”

    穿着一身红衣的秦靥就立在他的身后，听他如此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回应道：“李修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战胜了这些高手，我就得成为你的贴身护卫了，这买卖我可不做。”

    站在附近的军士们听见秦靥这样直呼齐王殿下的名讳，都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可是李隽却似乎并不在意，只见他脸上笑意更甚，翻身坐起，饶有兴味地盯着秦靥，修长的手指支撑着下巴：“哦，做我的贴身护卫难道不好么？这样我们就可以日日夜夜在一起，难道这不是莞儿你所希望的么？”

    秦靥飞了他一个白眼，压低了声音威胁他道：“够了，不许你大庭广众之下莞儿莞儿的叫！”

    李隽眯眼一笑，也同样压低了声音：“那待如何？我很乐意四下无人我俩独处的时候这样叫你，便更凭添几多乐趣。”

    对于李隽这样言语上的调戏，秦靥自打认识他以后这么多年来，已经从羞怒变成了麻木。李隽是有些轻浮，但是秦靥明白，对于她来说，这轻浮也仅仅是限于口头上，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一些男女大妨之上，李隽还是相当的正人君子，绝不落她的便宜。

    对话到这地步，秦靥干脆挪开视线不理他，重新把心思放在擂台上。擂台上的两人对战，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相互之间也接近脱力的边缘，但是依然没分出个胜负。秦靥皱起眉，喃喃道：“一定要分出个输赢吗？”

    “高手过招，到这个地步，胜负已经是不重要了。”李隽好整以暇地接话，“现在，他俩谁不用尽全力，谁就得死。”

    “什么？”听得李隽这样说，秦靥略吃了一惊，“一开始你只是说过招，没说得死人啊！”

    李隽打了一个呵欠，秀丽的脸庞上，每一丝的懒意都显得那么的雍容：“我是没说过得死人，但是他们要以死相拼，我有什么办法？况且，他们打到这个程度，死活已经是由不得他们了。”他微微斜了秦靥一眼，“你是习武的人，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

    秦靥当然知道，她很明白两名高手相互拼尽全力搏斗意味着什么。扫了一眼擂台上，两人的每一次接触中，带起的已经是越来越多飞溅的血珠，而场下那些傻乎乎的兵士们，依然在疯狂地叫着好。秦靥叹了口气，又瞄一眼重新窝在卧榻上的李隽，一跺脚，飞身上了擂台。

    笑意终于爬到了李隽的眼中。

    此时的擂台上，两名武士的思维已经完全陷于空白，两人只想把对方置于死地。鲜血不断地从头顶流下，模糊了视线，只靠听觉判断周围的一切。一名武士刚递出掌风，想去拍对手的面门，却忽然听见身边劲风扫过，浑身一凛，身前出掌不变，右脚就地一扫，而此时他的对手也发觉场上的情形有所变化，侧身回避攻击的同时，也往第三人的方向送出拳头。

    两人端的高手，这些动作的完成一气呵成，也不过就是在眨眼之间，可是就在下一刻，两人送出攻击的胳膊和腿，就像被蜜蜂狠狠地蛰了一下，继而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痛麻难忍，抽搐着抱着腿或手倒在地上。

    “嘶……”抱着手的武士杀红了眼，恍恍惚惚看见眼前有一条清俊的身影，思维还来不及跟上，身体就已经站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从后腿处抽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秦靥扎去。

    “嗡！”下面观战的士兵中发出了巨大的骚动。他们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飞身上台，就如蜻蜓点水般地在死战的两人中间不知怎么的一摆弄，两个人便像被抽了筋般地倒地不起。有很多老兵都知道，这样做其实是在救两个人，现在这两人却是杀得脱力，神智还没回来，眼看着就要伤及无辜，不由地都鼓噪起来，便有人要往台上冲。

    秦靥定定地站在擂台一角，看着武士那精壮的胳膊舞着匕首，在阳光下犹如挥舞一条银练般地刺向自己，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轻巧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往前递出，一长一短两条银蛇在一瞬间纠缠在一起，又在一瞬间分离。

    “叮”的一声微响，两道银色都消失了。不同的是，短的那道，跌落在了地下，长的那道，回到了秦靥的剑鞘中。

    秦靥腾起一条腿，在失了匕首的武士脑袋上，用脚尖轻轻一点，那名武士就像一座巨山一样，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场下静了一会儿，那叫好声便骤然拔地而起，似要穿破云端。

    许多年轻的士兵以近乎疯狂的崇拜目光牢牢地锁住了擂台上的那名俏然而立的少女。明艳的阳光倾泻在她的身上，一身的红衣犹如烈焰般地燃烧，衬得她的面庞比三月的桃花还要艳丽，娇憨明媚不可方物，一双如清泉般的眸子中荡漾着仿佛能映照出人影的縠纹，亮得使人睁不开眼。她微微抿嘴，脸颊边便显出两枚酒窝，轻轻一笑，仿佛春风吹过山坡，千树万树百花齐放，更如烈火燎尽草原，荡涤一切繁杂与肮脏。

    柔和与激烈在她身上矛盾而和谐地存在，站在高高的擂台上，秦靥就如从天而降的神女，接受着万人的景仰。

    下一刻，神女开口，却让下面几乎所有人都寒了一个，神光不复存在。

    “李修仪！”她说，“你又耍阴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