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纵马
阿瑜一只脚迈进房门, 也惊喜道:“脩之?”
“表姑, 上次见到你还是七年前,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阿瑜也握着顾脩之的袖子:“是啊,你也长这么高了!”
沈翘楚心中腹诽:七年前阿瑜不过六、七岁,顾脩之也不过十一、二岁,你们是怎么一眼认出对方的?
“四年前表姑信中说要再去江南,可巧我刚考完郡试上京读书,就这样错过了,实在是可惜。这次表姑可还会离京?”
顾脩之面对阿瑜时不似平时高冷, 反而满脸羞涩,惹得华容起哄了一番。
阿瑜摇摇头:“我现在快到说亲的年纪,小叔恐怕不准我走那么远了,估计要出去也就是京畿一带。”
听阿瑜这样直白地把“说亲”二字说出来,在座的都是未婚的少年人,便都有些面红耳赤坐不住。
顾脩之没有细说跟阿瑜的亲眷关系, 只说阿瑜是自己祖母的表侄女, 之前曾去苏州顾府做过客。
那时候阿瑜还没有授道箓, 沈翘楚作为外男自是无缘得见, 而且阿瑜来了没多久,沈翘楚就考完州试去宁州了。
阿瑜是顾脩之的长辈,华容便打趣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要跟着顾师兄叫一声姑姑?”
“还是叫我阿瑜便好。”
众人插科打诨一阵落了座, 华容只带了一个管事来洛阳, 如今家中的厨师和婆子都是在洛阳现聘的, 做的菜也是北地风格。沈翘楚也没有那些讲究, 不管各地菜系,只要好吃就成。
华容和谢朗还没有吃腻洛阳菜,而陆宁和顾脩之则是自家带了江南厨子,偶尔吃一顿洛阳菜也新鲜,阿瑜本就是洛阳人,在外游历才回洛阳,好久未曾吃家乡菜,因此这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很是开心。
刚才提到说亲,华容坏笑着问:“听说陆师兄定亲了?”
陆宁这几年过去已经长成了一副端方的成人模样,相貌跟陆凤臣虽有相似,气质却比陆凤臣要敦厚温和的多。
沈翘楚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虽然陆宁和顾脩之如今十□□,该是定亲的年纪,可沈翘楚总还觉得这事离他们有一定距离,好像定亲之后就已经进入成人的世界。
陆宁脸红的厉害,只低头“嗯”了一声。
顾脩之一反常态的多话,在旁边补充,陆宁定亲的对象是顾家主叔叔前吴郡郡守如今户部侍郎的孙女,也是顾脩之的表妹,其实以顾家主和陆凤臣的交情,本该是优先顾家主这一房,可是顾脩之没有嫡妹,只有一堆庶妹,便只好从顾家主叔叔这房中选。
华容挑了挑眉:“听说那顾小姐为人端丽贤淑,跟陆师兄实为良配啊……”
谢朗也在旁边起哄,谢长卿跟陆凤臣是故人,也带过年幼的谢朗去过苏州,谢朗跟顾脩之和陆宁也算是旧相识,加上谢朗为人开朗随和,很快便融入到众人之中。
陆宁只在旁边念着:“非礼勿言。”脸红的仿佛能滴血一般。
沈翘楚偷眼看着正抿嘴微笑的阿瑜,心里不禁想:阿瑜虽然授了道箓却也终有一日要嫁人。想想自己的母亲庾敏当年也曾经以女冠身份行走山川大河,本以为选了如意郎君,却只落得这样的结果。
古代女子的命运便是这样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吗?
即使是如今没有程朱理学的大楚,女性也还是被这婚姻所束缚,而且大部分的婚姻还不能自主。
华容看着沈翘楚出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翘楚,你在想什么呢?莫非也在想自己日后定亲的人是怎样的?”
沈翘楚下意识地张嘴回道:“我在想阿瑜以后会找什么样的人家……”
他这话一出口,在座的人都开始起哄,阿瑜也睁大眼睛看向沈翘楚。
沈翘楚连忙羞愤地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姑娘都没有见过自己即将嫁的人,有一些伤感,不是所有姑娘都有福气跟陆兄这样的人定亲的……”
这话一出口,正在起哄的华容和谢朗都噤了声,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阿瑜看向沈翘楚,眼睛深的如同一汪琥珀色的美酒:“我明白沈兄的意思,沈兄能说这样的话,让人很是意外,很感激你能这样替女子考虑。不过你放心,我小叔已经说过我的婚事我自己决定,如果遇不到想要的人,大不了一直做女冠就是了。”
沈翘楚深以为然,如果不能选择喜欢的人,还不如一个人生活,像她们这样的世家女子也不缺独自生活的盘缠。
不过即使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人,也还是可能会出现庾敏那样的结果,真是一个难题啊。
沈翘楚便道:“阿瑜日后决定的时候,可要慎重选择啊……”
谢朗便笑:“怎么,你是说阿瑜日后决定的时候,可要慎重选择,选择像你这样的如意郎君?”
沈翘楚生气地敲了谢朗一记:“我什么时候说了!”
就在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阿瑜笑道:“好了好了,谢谢沈兄的话,我会慎重的。”
顾脩之和陆宁如今在太学还有课要上,距离三月新生入学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沈翘楚多半是每隔几天去卢府跟卢重言小聚一番,或者和华容、谢朗在街上压马路,有时也会邀请阿瑜一起。
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看陆宁推荐的入学用得上的书目。
太学入学不同于平江书院,没有一个月课程的缓冲,一入学便要举行分班考试。届时老生和新生一起考试,考的多半是头一年所学的知识。
这半年行船游历,沈翘楚虽然每天也会复习功课,但是并没有看几本新的书籍,只能维持考郡试时的知识水平,没有什么进益。
不过沈翘楚并没有为这半年后悔,毕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半年他所看到的景色与风土人情百姓生活,不是读书能够完全看到的。
这一天华容约沈翘楚和谢朗、阿瑜去洛阳东市一逛,洛阳如今算得上同时代最大的“国际化大都市”,东市上几乎能找到所有你想买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的外邦特产。
跟扬州一样,洛阳街头也有许多外邦人,因为北朝时民族大融合,不少洛阳本地人也长得高鼻深目,甚至还有肤白碧眼的,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不同于北朝时以氐族、鲜卑族为贵的情况,那时如果汉人百姓长得像胡人会被胡人讥讽“你也配长成这样”,也不同于唐时汉人会嘲笑长得像胡人的汉人。如今大楚人对于胡化的长相并没有什么偏见,并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如同后世一般以肤白深目为美。如果女子的长相偏胡化,还会被人觉得过于有棱角了些。
洛阳的城初建的时候就四四方方,道路也是平整宽广,如今随着人口增加,虽然房子越建越密,路还维持着原来的宽度。走在街上不时能看到有世族少年纵马飞驰而过,速度可比谢朗和沈翘楚之前在宁州骑马过市要快得多。
不过好在街道宽,倒没有发生什么事故。
正想着,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沈翘楚本没在意,却突然发现街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沈翘楚身子不由自主地窜了出去,这半年虽然没什么空旷的地方施展逍遥游之类的轻身功夫,沈翘楚每天也没有停止锻炼,此时身子无法控制地出去,心里还有一丝后怕。
等他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带着那孩子扑到路边。
疾驰的快马被高高勒起,沈翘楚见那孩子没事,心里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沈翘楚忍不住叹息,自己这种身体快过大脑的行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控制啊。
再看那马上也是一个少年郎,看起来高鼻碧眼,白的反光。
沈翘楚平时所见的少年中华容算是顶白的,可是华容是黄种人能达到的白的极限,而这少年皮肤白的透明,显然就是种族天赋了。
这少年的眼睛是苍绿色,此时瞳孔收缩,看起来像一只波斯猫。
少年面无表情,也没有下马的意思,沈翘楚微微叹气,将那孩子抱起,眼见着人群中有一对夫妇跑过来,抢过孩子就捶胸顿足地哭喊叫骂起来。那妇人还坐在少年马蹄前方,不断地指桑骂槐,顿时便有不少百姓围观,对着那少年指指点点。
沈翘楚被这夫妇吓了一跳,这孩子也没有受伤,怎么这般作为。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本想走到华容、阿瑜他们旁边,却被那妇人拉住。
“多亏了这位小哥,才保住我家狗儿的命啊……这位小哥,你说这人安得什么心啊……我狗儿眼前是看不出什么,之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是好哦……”
见那少年没有反应,围观的人也加入了骂阵,嘴里越发难听。
沈翘楚被围在中间,看向阿瑜他们,正手足无措着,阿瑜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这是看这少年不说话,赖上了。
“这位小哥,你评评理。”
沈翘楚见无法抽身,便道:“这闹市纵马确有不对……不过……”
沈翘楚还没说完,那马上少年突然甩了一下鞭子,眼看着鞭子即将抽到那妇人,沈翘楚暗暗运气,将鞭子抓在手里,有着内力的保护,他的手只是微微发红,并没有破皮,可见这少年也没有用很大力气。
眼看着少年挥鞭打人,围观的百姓沸腾了,甚至有人想把那少年从马上拉下来的。
那少年的眼光冰冷,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摔在地上,道一声:“猪猡。”
话音未落,便纵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