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崔玉
那妇人迅速将银子揣到怀里, 就打算抱着孩子离去。
经过这变故, 沈翘楚不敢随意放这夫妇走,连忙拦下,问了那小孩几个问题,确定这小孩确实是这夫妇的孩子,便板着脸道:“你们以后可要把孩子看好了,这闹市让孩子一个人行走,多危险……”
夫妇俩面上唯唯诺诺,冲沈翘楚作了个揖, 便匆忙离去了。
围观人群见没有热闹看,也慢慢散开,沈翘楚得以回到阿瑜、华容、谢朗旁边。
四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阿瑜望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道:“这人……”
华容偏头问道:“怎么, 你认识?”
阿瑜不太确定道:“小时候见过这样长相的人, 离京四年, 或许长相也会变化, 不一定就是我认识的那人。”
沈翘楚想着那少年的马具和身上衣袍俱不是凡品,马也是难得一见的神驹,显然是不输于王谢出身的顶级世家子, 却不知是哪家儿郎。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到了三月初太学入学那天, 举子们排队在辟雍中向孔孟先贤行礼, 沈翘楚正跟随着众人的动作,华容突然轻轻戳了戳沈翘楚的腰间。
顺着华容的眼神,沈翘楚赫然看到了那天的那个纵马少年。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那少年也转头看过来,少年显然也认出了沈翘楚,苍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表情不大友善。
沈翘楚慌忙收回眼神,继续跟着众举子行礼。
礼毕之后,众举子还要依次敬上束脩,因为太学是国家公立的学校,每位举子不需要交学费,只需要交食宿费和学杂费,即使你吃住不在太学,也要交。而士族官宦子弟也就是官生们要交的就更多,基本上太学一年的费用都出在官生身上,不过能入太学学习的官生也不差这些就是了。
这学费早在办理入学手续之时就已经交完,如今普通举子只需要奉上肉干以全古礼即可,当然也不乏有钱的学生会奉上银钱礼物。太学也并不禁止这样,银钱一般会入库备用,而礼物则是由祭酒统一收下再分配。
所以祭酒这职务实际上油水还不少,不过一般多由清贵世家出身的大儒担任,倒也看不上这些。
沈翘楚跟华容谢朗准备了一样的束脩,都是肉干加上一盒银两,算是填补学费,毕竟如果没有这样给高束脩的举子和官生,太学一年多半是入不敷出的。
今天只是行礼入学,明天才正式进行分班考试。礼毕之后祭酒还会进行讲话,散会之后,新生们可以离开,也可以互相了解认识一番。
待祭酒讲完话,沈翘楚想了想这此时也没什么可了解认识的,就想跟华容谢朗告别,却发现华容和谢朗早失了踪影。
谢朗是天生的外放型人格,热衷于社交,而华容则是天生八卦,待他们俩回来,华容已经将那纵马少年打听的一清二楚。
“他叫崔玉,当朝宰相的幼子,是去年京畿郡试解元。”
似乎看出了沈翘楚的疑问,华容补充道:“崔家祖上跟鲜卑慕容结为秦晋之好,世代通婚,崔玉的母亲也是慕容家的,不过长成像他这样的比较少……”
沈翘楚听懂了,这崔玉算是返祖现象。
虽然大楚人对于胡化的长相无感,沈翘楚毕竟前世曾是个地球现代人,忍不住又偷瞥了崔玉一眼,心中一边感叹:混血真好看啊……一边看到他身边簇拥了不少世家子弟,颇受追捧的模样。
想一想,虽然崔玉长相与众不同名字又有些女气,本是会被嘲笑的,然而他的家世却完全掩盖了这些,纵使旁人心中腹诽,面上也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如今洛阳的顶级世家排名大概是崔、卢、郑、王,这里的王不是王子照所在的琅琊王氏,而是太原王氏。崔、卢、郑、王在京兆一带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不可撼动。从北朝到如今的大楚,历经四个朝代崔家都是出宰相最多的家族。
而王、谢、顾、陆这样江南大族,虽然在本地甚至整个江南颇有势力,来到洛阳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王谢门第跟洛阳杨、李两家差不多,次于崔卢郑王,而顾陆两家跟洛阳裴、韦、薛、杜等家族势力差不多,比沈翘楚母家庾家要高,跟庾家同等级的中等世家还有桓、柳等家族。
无论是凭借崔家家世还是凭借其父是宰相,崔玉都有资格站在如今洛阳举子官生社交圈的最顶端。不过崔玉看起来并不享受被人追捧,全程都只是冷着脸,很快就离开了太学。
这跟沈翘楚都没什么关系,他拜别华容和谢朗,赶回太学旁边的家中。
第二天便是分班考试,这分班考试不止新生要考,老生也要参加,数千人被分在不同教室里,场面着实壮观。
沈翘楚没有怎么临阵磨枪,他已经看了一个半月陆宁推荐的上年学习书目,心里还算有底。再说如果考试超出了自己的水平,分到更高的班级导致学习不扎实就不好了,故而只是放松的答题。
四门学、算学、律学、书学所考的试卷跟举子们考的不一样,学生按照各自学类分不同教室考试,沈翘楚在自己的考场看到了张秉生,以及崔玉。
张秉生见到沈翘楚只是微微点头,考试时间紧,考生落座之后便要发卷子,也没什么交流。
很不巧的是崔玉正坐在沈翘楚右边,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崔玉那不大友善的眼神。
而且偏生崔玉长得又实在是吸引眼球,弄得沈翘楚有些苦恼。
好在卷子发下来,众人都埋头做题,沈翘楚也很快沉浸在考试之中,也想不起来看旁边这尊大佛。
这分班考试的题目跟郡试颇有相似,只是有部分偏重于陆宁所推荐的那几本书目,沈翘楚所有帖经墨义没有漏答的,诗赋策论也发挥出自己的水准,这考试时间紧,没有将题目重新誊写在卷纸上的时间,沈翘楚在卷纸上作答也没有错漏,十分之行云流水。
待他停笔检查之后半刻,监考官便宣布收卷。
接下来便是上巳节休沐期,然而太学的博士教员们却没有休沐的时间,连祭酒也要参与阅卷,争取在休沐结束开学的时候,能将分班的结果张贴出来。
这还是沈翘楚在洛阳过的第一个节日,听说洛阳的各种节日集会中,男女是不分开的,虽然不会同席而坐一块玩耍,擦肩而过或者远远地聊两句却是常事,玩到兴头,在场的人一同载歌载舞也是有可能的。
每到上巳时节,洛阳的百姓们会聚在洛水两边进行祓禊活动,而世族子弟则会在皇宫西苑外围进行集会。
这西苑周回二百里,占地极大,属于皇宫禁苑的只占靠近皇宫的一大部分,而外侧虽然不是皇家修建,却延续了西苑的美好景色,是洛阳世家子弟聚会的最好地方。
沈翘楚也得到了陆宁给的邀请柬,因为跟华容住处离得近,便相约一同前往西苑。
西苑外围已经停了一排排宝马香车,在这一个砖头砸死三个世家官宦子弟的洛阳,沈翘楚和华容初来乍到,两个人都默默降低存在感,进入了西苑的大门。
因为洛阳的世家子弟实在太多,想要跟陆宁顾脩之谢朗他们偶遇也实在不容易,二人便跟着人流随便逛逛。
就在将这西苑外围逛得差不多的时候,二人走到集会中间的开阔地带,正想寻觅陆宁顾脩之的身影时,突然听到远处有尖细声音喊道:“皇子们到——”
眼看着周围呼啦啦跪倒一片,沈翘楚也拉着华容跪下。这还是沈翘楚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皇权,心中颇有些激动。
他和华容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去,好在这是皇子出行,并没有那么严格,要是皇上来的话,他俩这样就算御前失仪,要打板子的。
眼看着几人从远处走来,他们身着颜色各异,大多数是浅杏色、缃色等接近黄色却不是明黄色的衣着,以显示他们的身份,其中却有一人身着皂色锦衣,看起来十分特异。
皇子们越走越近,沈翘楚突然感到自己正拉着的华容的手臂“唰——”地变得冰凉,正莫名其妙时,沈翘楚偷偷顺着华容的视线望去,自己也忍不住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一般。
只见那为首的皇子冲那皂色锦衣皇子道:“十七啊……你总不喜欢参加宴会,这早春时节的景致还是很好的,也算不虚此行嘛……”
旁边一个浅杏色皇子插嘴道:“他啊……木头一个,哪知道什么好景致……我看是练武练傻了……”
那皂色锦衣皇子微微颔首:“四皇兄说的是……”
这熟悉的声音和面容,却不是十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