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澹轩不知又迎来了她的第几个夜晚,绚丽的灯火肆意的摇曳在漫漫夜色中。人们依旧是络绎不绝的来到这里,惬意的享受着那份难得的宁静,丝毫没有察觉出地猇城内的异样。
“冗霸天可以不惜十万金砖请我出兵,他的狼子野心也是可见一斑了。”诗云谲的面孔,被缓缓上升的白雾模糊,茶盖与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随着雾气在屋中四处飘散。血隐向来不喜欢凝澹轩这个去处,此刻只像一尊石像般,侍立在一旁。若不是诗云谲要来,他定不会踏入一步。“上主,昨日为何不放了白鹿使节回去?留下他们,终究是个麻烦。”诗云谲细细品着手中的浓茶,不作回答。血隐本想再问,却是透过白雾看到诗云谲脸上的微微笑意。
“血隐,你会品茶吗?”“末将不会。”诗云谲点点头,小心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品茶,是修养心性的一种途径。我学着品茶也有几年了,虽不是方家,但从中也体会到不少趣味。”诗云谲又轻轻端起了茶杯,把茶水倒入了一旁的虎形银器。“第一遍的茶水,我一般是不喝的。这第一道茶水的作用,是来冲洗茶叶,得以最大限度挥发出它的香味。”“上主是想要借这支白鹿使节,掌握一些情报?”诗云谲笑而不答,重新倒上了一杯热水。
“若是急着喝下第一道茶水,茶香自然不浓,也少了些许趣味。但这第二道茶水也不能急着喝下,要学会颤动舌尖去感触,让茶汤在舌面与上颚之间与口中的空气混合、翻滚,把香气迅速散发到口中,同时也免了高温影响味觉,或是烫伤了自己。本来是享受的事情,若是伤了,也太不值得了。”诗云谲说完,轻抿一口茶,一股茶香瞬时飞扬在白雾之中。
“上主是想看看雷川与白鹿这两杯茶,哪杯更加好喝?”“不,如果像你所说,王都易主,那我可不想有烫伤的危险,只闻下香味就够了。”
横矶的天气,在眼下不算是很热,湖边的清风徐徐吹来,也是叫人快要醉倒。“还算老天爷开眼,知道我们辛苦,特地送点风来。()”一个年轻汉子弱弱的碎碎念着,双手紧抓着一根麻绳,在吃力的移动。他的身边还有几个汉子,虽然都已经面色赤红,也都还在使劲拉扯着肩上的麻绳,任由额上的汗水争先恐后的涌出。一队又一队民夫在监工的呵斥声中,不敢休息片刻,拖行着石料向城基处走去。
“这冗霸天真是一点好事不做,十年来不是这里要加固城防,便是那里要增修卡哨。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每天都征发民夫,不顾人们的死活,实在可恨。”“荣芝梓,你可别乱说话,这要是被监工听到了,我们都得陪你受罪。”荣芝梓撇了嘴,扯紧肩上的绳索,闷头往前走着。“大阜啊,芝梓年纪小,你别对他发气呀,再说了,他说的也都是实话。”“什么实话?啊?什么实话呀?我告诉你,我们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你别帮着这小子瞎起哄,上主的面我们都没资格见,还有资格说他做事做的对还是错?是实话也得把它变成假话喽!”荣芝梓不服气的看了大阜一眼。
“本来就是事实,怎么把它变成假话?难道这种事我们说不得,别人就不知道了吗?好多人死了都还不知道修这城墙有什么用。”“你小子是不是真不想活了?有本事你就再大点声,把那监工招来,我就让他把你带走得了。”大阜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不开窍的人,却又腾不出手来教训他一番,只能够鼓起双眼看向荣芝梓。
“修城墙自然是有用处的。”大阜正在气头上,突然听到一个瘦高男人说话,像是在为自己帮忙,便急忙催他赶紧说下去。“横矶傍零湖而立,渔业十分发达,同时这里也是白鹿对外进行物资交换的一个重要港口,每天都有不少的财富在这里流入,白鹿的资金很大一部分便是来自这里。所以,横矶成为白鹿重点防守的地方不足为奇。另外,雷川已经反叛,如果他们沿震河入湖,对横矶也是可以造成一些麻烦的。”大阜听着,脸上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雷川未免太不自量力,兵不强,马不壮,还敢造反。白鹿的部队向来号称寅州之冠,尤其以骑兵的迅猛而出名,要是他敢来横矶,肯定是被打的满地找牙。”
大阜自小就喜欢挨在一些回乡的老兵身边,听他们谈论在战场上的厮杀经历,每听一次都能从中感受到白鹿部队的骁勇。而在他刚刚经历过的十年里,不知看到了多少回张贴出的征讨沙牙的捷报,更加觉得白鹿的部队没有谁可以打败。大阜很是以此为傲,似乎白鹿部队是他一手带出的,逢人便称赞白鹿的部队如何威武,好像能给自己脸上贴金一般。至于雷川,他并不了解,但他相信在白鹿面前,什么部队都是一群窝囊废。
大阜的表情随着他的豪情壮语,变得丰富多彩。嘲讽间带点得意,得意间带点傲气,傲气之下也还带了点筋疲力竭。荣芝梓看着大阜叹了一口气。他不由坚信,大阜是被洗脑了。
“兄弟你说得太轻松了。”瘦高男人笑着摇了摇头。“就算雷川不足与白鹿抗衡,可零湖的另一边还有方禹的部队,如果两支叛军一同攻击白鹿,一时之间也难以应付。况且,十年前方禹能够联合沙牙攻灭寅州大军,今日一样可以联合沙牙来解决白鹿。而湖边的横矶,首当其冲。”“横矶就是钱多了,招来了这帮狗娘养的。”大阜听瘦高男人一番推敲,全然忘了刚才荣芝梓的事,只顾在一旁咬牙切齿。“那他们有能力攻下横矶吗?”荣芝梓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急急的问道。“有,他们可以引水灌城。”瘦高男人嘿然说道。“引水?他们想把我们变成死王八?”大阜的脸色有些发白,连着吞了几口口水。他是不指望白鹿部队在水下还能英勇杀敌。
“你们叽叽歪歪说什么呢?还有心情闲谈,快点干活!”大阜等人正在兴头上,没有看到前面上坡顶处的监工,突然听到这一声呵斥,也都赶紧闭口,做出一副卖力拖着石料的样子。“你们这群好吃懒做的,这才做多久,一个个就要浑身散架一样。我可警告你们,要是你们不抓紧干活,延误了工期,就洗白脖子,准备挨刀吧!”“不敢,不敢。”大阜赔着笑,麻利的带着自己这一队人快速通过斜坡。
“不准停下休息!快点!”监工继续呵斥着大阜身后的民夫,中间还夹杂着皮鞭沉闷的抽打声。“这些监工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小子找抽呢?有能耐,你就找那监工说理去,别整天对我摆出一个心忧天下的模样。”荣芝梓刚想反驳大阜,却听到身后传来叫声,随即又听到石块滚落的声音,回头看时,只见无数石块紧紧贴在一起,带动四周的碎石一同向坡底冲去。
这处坡地并不太陡,因而运石车之间相隔也近,民夫们来不及把运石车移开,纷纷甩掉绳索,向两侧慌张的逃去。越来越多的石块开始一同制造混乱,它们似乎被挣扎着逃向空中的绳索所激励,碾过一台台运石车,在人们惊恐的叫声中,更加猛烈的冲下。转眼间,坡底一片狼藉,不少民夫躺在一旁,不住的哀嚎。“你们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想给我看脸色吗?竟敢把运石车掀翻,你们,是想造反吗!”“没有啊!大人,我们真是饿的不行了,脚下发软才这样的,求大人放过我们啊!”几个民夫不停的哀求,苍白的脸上早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哼,放过你们?也行,依照惯例,拿钱赎罪。”监工翻了一个白眼,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可,我们,我们没钱。”“没钱?也是,要不你们也不会饿成这样了。”几个民夫不禁眼眶湿润,以为监工会法外开恩,都激动的向监工磕头感谢。“你们几个,宁愿挨饿,也要拿钱跑去赌场,导致今天的意外,我不杀你们,还怎么服众!”监工话锋突转,恶狠狠的看向这几个民夫。“大人,我们没有赌啊,你不能冤枉我们啊!”“别费唇舌了。你们不是饿吗?那我把你们送进湖里好了,那么多鱼,你们慢慢的吃。”几个民夫还想辩说,却被身后的士兵割断了喉咙,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几个有蛮力的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把他们拖到湖边扔下。原本平静的湖面开始不安起来,一朵红花从湖中使劲钻出,在风中诡异的招摇着。“我,一定要造反。”
“白鹿使节已经呆了两日吧?”“是,今日是第三日。”诗云谲在房中来回踱着,像在等待着什么。“报,地猇城北,轻骑营发生兵变!”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