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灵脉走向
清晨,巫山神殿。
又是一夜惊梦,凌紫沁揉着疼得发酸的额头,黑色的海岸上,巨大的精羡鸟冲天而起。像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演,试图将她引向某一处不知所踪的迷雾里,彻底沉沦。那只鸟,格外的眼熟,似乎真的曾经有过,凌紫沁甚至开始怀疑,到底那片海岸是她的梦境,还是眼前的一切对于她而言才是虚幻。梦中的大梦,醒来后仍旧是梦魇往复不休,真是……够了!
从床榻上起身时,凌偌寒同翀白羽两人坐在外面的小厅中,正在轻声低语着什么。
一时没有惊动他们,静下心来,须臾两人极低的交谈声便从小厅中传了进来。
“龙倾这一次倒是痛下狠手,可惜晚了,折了半数酬剑山庄的男女,又毁了天炉……”翀白羽的声音极低,纵是低沉却也有着掩盖不住的愉悦,话未说完就被接了过去。
“师兄觉得,龙倾损毁天炉,是确有其事?”凌偌寒的疑虑,十分明显。
凌紫沁挑了挑柳眉,直觉这件事没有几分可信,倘若龙倾此时的修为能够损毁天炉,那么世家护阵在他面前形同虚设。酬剑山庄虽然一时势弱,但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最佳时机。
巫山无人守护,单凭着一个死阵,又怎能敌得过世家少主的暗算?
“自然是真的,不然放出这样的消息于他而言,没有半点好处。只不过,哼,”翀白羽自元灵废去之后,接手巫山杂事,或是因为专心致志,倒是开窍得极快,“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天炉或许是受了什么损伤,但总不至于彻底不能用。不留长老当日回山时说得清楚,他当日被困在天炉之中,受了龙雪焕的暗算,酬剑山庄护山大阵受冤魂侵染,那件神器自然也等同身受。龙倾的修为是仗着巫山后山禁地出产的人偶修炼而成,冤魂戾气压制寻常人自然可以,但是要对抗的是白骨陷坑里面的血煞,他占不到一点便宜,就更不用说毁掉天炉。”
“他送来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还是指名送给沁儿,师兄觉得他是何意?一个封字,信却并未封口,摆明是任何人接到这封信都可以一窥究竟。他指的是何事?若说封炉,封炉是他一家之事,与人何干?”凌偌寒皱着眉,心中暗暗生恨,只是不能在翀白羽面前表现。
他怎会将龙倾当做妹妹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甚至有过这样的念头都足以让他觉得恶心。龙家人的心思,从相遇的最初就是层出不穷的暗算,如今害了沁儿,也害了白羽。
挫骨扬灰都不足以将心中的恨意发泄干净,凌偌寒压下怨气,他如今在巫山已经不再是人微言轻的男宠,神殿长老的身份让他必须收敛一言一行,一个名分就是一道枷锁,可同时也是一份权力。他要用手上的权力,把握时机报复龙倾,就不能打草惊蛇。
“果然是关心则乱。”翀白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弟——我真的觉得,龙倾说的绝对不是封炉好吗?明明是封山封情的意思!要不是知道紫沁是你的亲妹妹,我一定会以为她是你的秘密情人。你的聪颖怎么一到她身上就全部不见了?很显然,龙倾先是大动干戈的斩草除根,而后又传出三日修复大阵,再来又留了这么一张密信,连在一起的意思就是,酬剑山庄从今尔后都在他的手下再也不会闹出任何异样,之前有再多的错事,龙雪焕和大半数的长老们都以死相抵算是了结,封山不出就是面壁思过,她不至,他就独守一生老死山中。”
凌偌寒顿了一顿,难以置信,“你是说,这封信是龙……沁儿!”
直到手上的信被凌紫沁抽走,二人才惊觉女子不知何时醒来,翀白羽不由自主想要倒退一步,他此时的身份,在她面前实在不太好提及。只是他忘了他如今不良于行,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向后仰去,凌偌寒立即伸手扶住他。两人对视,脸色飘红。
凌紫沁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二人的小动作上,密信打开,果然只有一个封字。
单字着墨凝重,似有诀别之意。素手一挥,信笺化作一片茫茫白雾,浓墨却在白雾之中,突然化作无数蝇头小字,点点黑光闪烁,白雾为阵,墨香浮动其上。
翀白羽挑眉略微惊愕,这封信上竟然还藏有法阵?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凌紫沁沉着脸,只看了一眼,不等字句整齐,挥手将白雾法阵毁去。
龙倾的歉意,来得太晚,何况她向来没有重拾旧梦的嗜好。
“沁儿,今日感觉如何?”凌偌寒矢口不提,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只要扫一眼不多的墨迹,心中已经自发的连成原本的模样,龙倾的脸皮之厚,天下难寻。
“还好。”凌紫沁突然蹲下身子,一手按在翀白羽膝头的狐皮毯子上,神力流转。
“圣女不必如此!白羽,愧不敢当。”翀白羽脸色骤然间变得苍白,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救治他的伤。这样触手即愈的本事,不是神力能为,而是神子天赋。
“你是巫医少主,元灵已废,倘若不能行走,如何让族人从命?事已至此,本该这般。”
凌紫沁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凌偌寒原本还担心忘情的效力不如传言那般有用,待见到星眸空荡,总算能够微微安心。忘了便忘了吧,就算活得再孤独,也好过生不如死沉沦泪海。
“龙倾还送了什么来?”直觉不单是这封信,龙倾的诚意向来不是空口说说而已。
凌偌寒立即回应,“六位长老的尸身,粉身碎骨,封入阵中,暂时没有腐败。另有一件天材地宝,似是炼器所用,族主看过说是正适合沁儿使用。”
“尸体运来做什么?”柳眉皱紧,“算了,一把火烧得干净,放在这里只会脏了地方。那件东西,找个稳妥之人送回去,就说无功不受。这份情,我凌紫沁承不起。”
“好。”凌偌寒立即转身离开,匆匆到神殿外命人去照做,不多时远处黑烟起,尸体显然是烧了个干干净净。他的轻描淡写,没有对她说,六具尸身毁的不像样子,唯有脸部完好,留下个可以辨认的部分,显然是龙倾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长老们身上。只是不知道龙少主是在他们活着时百般毒手,还是在他们死后损毁尸首。
凌偌寒没有返回之前,翀白羽与凌紫沁独处一室,冷汗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你怕我?”声音平静,低沉。目光透过窗,落在天际尽头的云层之上,可望不可即。
“白羽敬重圣女,不敢放肆。”无论对着凌偌寒能使出多少脾气,在凌紫沁面前,翀白羽都加了三分警惕。
“凌洛斐为什么不来见我?”四目相对,翀白羽骤然向后靠去,几乎窒息。
“凌小公子去了禁地,历练。不留长老和我师父,同去。”
一句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千思百转。翀白羽回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翀白素,不明白他在圣女身边怎么能轻松自如的笑出来?
“我不喜欢你缠着他。”他字一转,转瞬间指向凌偌寒。
“白羽,知晓。”重逾千斤的回答,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翀白羽死咬着下唇。
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肯定会转身逃离,从此避开凌偌寒,他怎会不知这是孽缘!
但是凌紫沁缓缓移开视线,凛然的神色移动到清凝镜上,“如何开启仙云大阵?”
“圣女要祈福?”翀白羽以为自己听错了,清秋之时太过萧杀,并非良辰吉日。
“我要找一个人。”仙云大阵,炼器与占卜本是一体相生,她想找的未必是个人,但是也不好说,为了一个梦,就要开启大阵。
难道翀白素没死?翀白羽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但是随即否定。
“你听说过,何处有黑色的海岸吗?火海,墨岸。”
凌紫沁早已将所有的记载全部翻看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星半点儿的记载。
翀白羽缓缓摇头,“中原不曾听闻,或许是异域。”
所谓的异域,是永夜皇朝远离四国交界的另一处边关,关外风沙四万万,传说中过了风沙,就是异域。异域男女皆是金发碧眼,但是尚未开化。传言也只是传言,没有人真的到过异域,或许有过,只是到过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吗?”凌紫沁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不要逼迫他,他已经受了太多苦。”
“圣女,你可曾相信过一个人的许诺?”翀白羽抬头,第一次主动追随她的目光。
“从不。”凌紫沁淡然应道,“人人应为该为之事,这与我相信与否,没有任何关系。”
“那我这句话就不能算作诺言。”翀白羽苦笑一声,“白羽为他,甘愿万死。”
“不必。只要你能护得住他,手段如何并不重要。”凌紫沁缓缓摇头,嘴角一分笑意。
“坦荡未必真君子,情字当头,长相厮守比牺牲来得更长久。”
翀白羽神情微动,沉吟片刻,总算懂了她的意思。
看来忘情虽然让她忘了剜心刻骨,可是心伤仍在。
三日后,仙云大阵。
神族圣女要开启大阵为巫医族祈福之事,很快就传遍整个巫山,继而在凌偌寒和翀白羽有心暗示的情形下,极快的向着酬剑山庄和四国传去。威慑之意,不言而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送来贺礼的不是距离最近的云陌,甚至也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龙倾,而是远在万里之遥的正南方向的墨书族。
翀白羽半身冷汗,不敢将这些东西直接送去神殿,眼前的贺礼不像是祝贺,倒像是提亲的东西。所有的贺礼都以宽大厚实的红绸包裹,顶上艳丽至极的大花,捆成了奇特的双花结。
翀宇潼当着使者的面,将所有贺礼一一收下,不卑不亢的说了些客套话。使者要求面见圣女的要求,也被应允,只是巫医族长略施小技,没有让来使单独见到圣女,更不用提进神殿。使者见到凌紫沁时,就是在神殿开启,即将占卜之前。
一身轻纱白裙,站在神殿顶层,凌空而起,仙姿飘渺,远远看去女子似乎是脚尖虚点,站得最近的翀宇潼和冷瞳却看得清清楚楚,凌紫沁是悬空站在层云之上。
目光微凉,神色之中没有一分感情,环顾巫医族一众男女之后,星眸闭合未置一词。
墨书族使者站得位置不算靠前,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凌紫沁在薄云中若隐若现。一刻之后,祥云异彩,巫山上下欢庆声此起彼伏。翀宇潼父子对视一眼,两人避过人群,走到一旁单独说话,凌偌寒则被冷瞳唤去,陪着那墨书族使者,小心提防。
转过巫山另一侧,山呼地动的热闹终于走到边缘,翀宇潼微微皱眉,“圣女怎么会突然想要占卜吉凶?她现在日日唤你近身,有没有交代过什么?依你看,她有没有什么反常?”
“反常倒是看不出,”翀白羽仔细回想,凌紫沁神色淡然,无论何事在她清冷的星眸中都留不下痕迹,“只是我听偌寒提起,她这些天来似乎常常被梦魇纠缠。爹,神族心性坚韧,什么噩梦能将圣女困住不得脱?她那天提了一句,说是要找一个人,还问了孩儿,有没有听过中原有哪一处,有墨岸火海?偌寒说她给了他一张图,图上画着一只大鼎,圣女交代一定要找到那只订。一个人,一只鼎,一片火海。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似乎根本就不在中原。”
“这件事稍后再说,既然圣女要找,就一定要找到,眼下战火不休,一时间恐怕无法细查,多派些精明的男女出去打听,中原多深山,梦中的异象,未必没有。”
翀宇潼倒是十分上心,微一沉吟又说,“千年来圣女一直转生在此地,没有理由会突然留恋异域,也许不一定是某样东西。寻人不至是脱尘之意,火海恐生变数,但是大鼎喻新生。”
“爹!快看!”闷雷滚滚而来,翀白羽下意识的转头,突然看到神殿顶上的祥云被青紫交加的电光撕裂,一道火光擦着云层外围滚落下坠,神殿外十丈远外跪着的男女无不惊叫逃离。翀宇潼急忙转过身去,正要出手护住族众,无名火却生生停在神殿一丈之内,而后迅速转向直冲进殿内而去。
片刻之后,神殿顶上云朵层层剥离,凌紫沁缓步从云中落地,素白的长裙之上,绣有雷火之色的青紫交加。
她一落地,巫山神殿立即被云层遮蔽,半晌之后,云开,神殿不见踪影。
山呼圣女之声哗的散开一个扇面,从山顶向着山脚下远远传开。
“你是何人?”凌紫沁走到墨书族使者面前,人群之中,只有他一人不跪。
“在下,南宫霁。”男子一身青衫,衣襟上绣着一只无名大鸟,翅拢喙锐,看似凶兽。
“南宫?墨书族此时出山,意欲何为?”凌紫沁扫视男子,男子身上隐隐有光华流转,只是在晴阳之下,看不太真切。他就站在她面前,但是从身上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眉眼含笑,不是虚情假意,却是货真价实的拒绝。像是隔着冰棺看花,娇艳却无香气。
南宫霁笑着摇头,“圣女临世,南宫有失远迎,特备下厚礼一份,族主不日便会登门请罪,还望圣女能够赏赐几分薄面,见他一面。”
“南宫族长来此,老夫自然会热情招待,世家三分已久,却是神族一心,还望贤侄转告。”翀宇潼此时已经带着儿子赶回来,南宫霁闻言轻笑,并未作答,目光落在凌紫沁身上又一转。
南宫霁来得快,离开也快,占卜一结束,他也随即告辞。
当日傍晚,晚膳过后。
凌紫沁命人去请翀白羽和凌偌寒两人过来,准备说起灵脉变迁,侍者去了许久都不曾返回。等人不至,柳眉微皱,正要离开神殿去找,凌偌寒匆匆赶来,脸色灰白至极。
甫一见面,就压低声音说道,“沁儿,将军出事了!”
云陌,璟月宫。
御书房内,莫绍兰将一本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低斥一声,“玉王殿下,镇国将军在外拼死护国,换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栽赃陷害!你这样做,是想逼着他起兵造反吗?”
“不是我。”莫少白脸色发黑,“如果是我指使的,月余之前我就会断了他的粮草,急召他回宫复命!这件事我已经命人压下来,再压下来,时至今日已经压不下来了!”
“哼,这些话你还是留着骗别人吧,压不下来?”莫绍兰轻啐一声,“玉王殿下在我朝呼风唤雨的本事已经无人能及,不是你做的,难道是我做的不成!”
“绍兰,你难道就不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也许这宫中有兰若的探子!”
莫少白强压下怒火,他留着莫绍兰日后还有重用,不能因为一时怒火,波及到他身上。
“不然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当日之人,已经全部被我斩草除根了,没有人知道凌辰赟在寒月大营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结为夫妇之事!除了他……”
“他?”莫绍兰目光转暗,“如果能有一个‘他’,未必就不能有第二个。”
莫少白缓缓摇头,唯一的活口,就是率雪,不会是他。
“莫少白,如果这件事你不放心‘外人’,我可以亲自走一趟寒月城。”
“你若信不过我这个废人,那就不必再让我看这些折子,镇国将军娶了谁,与我何干?云陌是你的江山,信不过别人,你就自己守着吧!”莫绍兰起身,说完大步离去。
“来人!”须臾莫少白咬牙,侍卫立即进来,“派人护送御史莫空,到寒月大营犒劳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