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寒月未破
寒月大营。
一夜激战方休,凌辰赟拖着疲倦的身体翻身下马时,筠妱披着厚实的披风等在城门处。秋月过半,寒月城周围却似已经进入深秋,簌簌寒风一起,半座城荒草泛黄,一地落叶在风中飘零无依,巡夜的将士踏过黄叶后,将风尘与血污沾染其上,终结飘零。
“将军,此战如何?”筠妱的腹部高高隆起,除去腹部,身上却没见长了多少肉,不时呕吐让她的脸色一直在青白之间,红润越发少起来。
大营中原有的健妇多是洗衣造饭用,照顾孕妇这等精细活计终究不擅长,凌辰赟嫌弃她们粗手笨脚,不久就将她们打发回原处,另外从城中请了有经验的婆子过来。婆子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讲着一口市井方言,常常说的又快又急,别人很难听得懂,倒是极会伺候人。就连向来挑剔的筠妱,也对她赞不绝口,此时扶着筠妱来迎接凌辰赟的正是那个婆子。
“让夫人担忧了!”凌辰赟努力撑起一个令人安心的笑意,若非他刚刚得胜领军回城,不能在此时落了将士们的士气,只怕他此刻会抱着剧痛不止的腹部低声嘶吼。
毒发的效果越来越明显,次数也越来越多,老医者早在十日前就被他寻了借口,当众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赶出大营去。走时,身上还带着他的一封亲笔信,写给他唯一的女儿,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落在纸面上不过寥寥数语。多了他也无法写,时辰来不及,筠妱近来越发黏他黏得紧。其实就算没有妖女缠身,更多的言语,凌辰赟却也不愿意说。
大错已经铸成,错失过的早成过往,他如今能做的就是了结这一切,不让错误继续下去。
探子早将东海的天翻地覆和酬剑山庄山石崩塌的异事一一回报,凌辰赟自然知道一双儿女和小儿子都在巫山,于是老医者要去的地方就是巫山。从寒月城到巫山,一路上纵马狂奔,至少也要半月,何况老医者身上有伤不良于行,二十日以上几乎已成定局。
他还能撑多久?靠着老者走前留下的香草,一日撑过一日,最不过,也只是十日尽头。
等到紫沁收到他的亲笔信时,他已经辞世,带着这一世对他们最深的思念。从肮脏阴险的暗算中抽身而退,早已不可能,从那日他一脚踏入青楼时,就知道不得善终是他的下场。年轻时一腔热血,心系万千山河,直到后来数载孑然,才知道唯一个情字堪不破。
悔不该当初,却连凌辰赟自己也说不清,他追悔莫及的是哪一段缘起。
仔细紧了紧筠妱身上的披风,镇国将军将战马交给亲信,自己扶着夫人回到已经提前备好了炭火盆的大帐中。婆子跟在后面落了厚重的布帘,然后转身离开,将大帐留给将军夫妇。
“击杀两万不止,生擒三十,重伤八千。”酣战半日,凌辰赟一直等到最后清点战果完毕,才策马而回。这样的战果可以说成是大获全胜,但是这一场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汐夷帝君在大军身后不露面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汐夷重兵压境之下,没有一员猛将,上阵的虽然是精兵,却群龙无首,生生就是来送死的。
凌辰赟麾下的将士一旦正面应战,交战就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将军不要再战。”筠妱皱眉,半晌开口,“生擒的三十人里,可有汐夷谋臣?”
“夫人料事如神,却有两人看似文臣,逃命不及,被几百人护着,最后不敌我军,被打晕了生擒到营中。此时都押在大营另一边,有一人断了腿,看样子活不过今夜。”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凌辰赟倒出两杯暖茶,递给筠妱一杯,“夫人要见他们?”
“招来看看,文臣还跑到阵前的,摆明是想声色俱厉的说些什么,汐夷没有必胜的把握,却将他们留给将军,他们如此刻意不畏生死,将军何不成全了他们?”筠妱抱着茶杯,身子裹在厚实的披肩里,眼角的余光从大帐中的两个炭火盆中一扫而过,思索着要不要再添一盆。
“就如夫人所言。来人!将俘虏带过来!”凌辰赟起身到大帐外,很快没受伤的文臣就被带进大帐。筠妱冷哼一声,来人偏偏是她熟悉的,当年从兰若叛逃,不想却到了汐夷。
“凌辰赟!你杀了我啊!士可杀不可辱,想要我做你的俘虏,替你歌功颂德,我黄义桓是爱惜名节之人,绝不可能行此不忠不孝之事!你动手吧!等你一下杀手,正好可以圆了我的忠义之名!”黄义桓话说完,凌辰赟原本想要问的问题全部卡在嘴里,没有问下去的必要。
这人的话虽然疯疯癫癫,可倒是坦白,他想要忠臣之名,所以不披甲不骑马直接来送死。从这样的人嘴里根本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抓来营中都是浪费粮食。
“来人!”筠妱挑了挑眉,也是一样的心思,招来侍卫,“送黄公回汐夷大营,将军不接受他的请降,阵前倒戈,汐夷尚未露出败象,怎会生出黄公这种小人?奇哉怪哉!”
“你!你少血口喷人!”黄义桓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镇国将军在外征战悍勇无双,回到营中却是个任由妇人做主的废物,顿时恼恨道,“凌辰赟!难怪人人都说你娶了兰若妖女,暗中私通卖国,才赢得兰若太子无由退兵,你……唔嗷……咳咳……唔!”
“要死的人还这么多废话,将军卖国没人能证明,你从兰若叛逃到汐夷却是人人皆知。想要我夫婿全了你的忠君爱国之名,做梦。”筠妱突然起身,一手掐在黄义桓咽喉上。
片刻之后,黄义桓倒在地上,咽喉上一片乌青,进气少出气多,虽然一时没死,话却是说不出口了。凌辰赟收敛目光,也不阻拦,走到桌前,按照她刚刚说得那些话,修书一封,严厉的拒绝了黄义桓的倒戈相向,并称此等人渣,留之无用,完好奉还。
半死的黄义桓连同另外二十九尸体一并上路时,筠妱不顾众人的劝说,拉紧披风,在婆子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寒月城冰冷的城墙,向着远方天际尽头下方的篝火望去。
兰若大营,汐夷大营,永夜流民。寒月城外窥视的,却远远不止这些人而已。
“夫人,夜深寒重,不如回去吧。”凌辰赟交代副将安置新近赶来的哑侍卫之后,也匆匆上了城墙。筠妱挺着肚子站在城墙上,侧脸上凝结着一层比夜色更冷的寒意。
如果他看得不错,那是恨意。
“等战事结束,将军何去何从?”筠妱没有回头,凌辰赟就像是一盆炭火,只要他在身边,再冷她也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炙热到灼烧。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男子,无论她之前的容颜让多少人沉沦,她的舞姿让多少人倾倒,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温暖她的冷。
“只要边关冷月依旧,将军就不会凯旋而还,何况,我已经无处可去。”凌辰赟低声回应,“如果玉王要我交出兵权,解甲归田我也会长留此间,刀光血影戎马半生,我还能去哪?”
“出生入死,你为了什么?你已经官拜镇国二字,再进一步就是万人之上。告诉我,那是你想要的吗?将凌字写进史书,你爱民如子,或许可以博得美名。”
筠妱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看向他,曾经她以为镇国将军就是一介武夫,后来天长日久她却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这个人。若说将军忠君,可是皇位上坐着的那一个是篡权逆子。
“夫人不懂,国事,就是家事。”凌辰赟缓缓摇头,“我守的不是一城一池,不是莫氏皇族,也不是为了什么英名传扬。寒月无险可守,却不被攻破,皆因一个原因。历来镇国二字,为将者都知晓,这不是为了云陌,而是为了天下。真正的天下共主出现之前,寒月不可破。”
筠妱皱眉,寒月千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却不破,“我确实不懂,将军可愿意说给我听?”
“镇国将军的名号,出自百余年之前云陌立国的先帝莫少湖,他当年爱慕大启孙皇后,求而不得。当时天下三分,风浣被破后易名风幻,二十载内不损一兵一将,成为前朝大启的一部分,而先帝不愿以江山为名,换得御妹垂怜,一生孤苦,将余生都用在修筑这座城上。先帝曾说,大启江山欠他一世情缘,必不能久长,后来此话应验,不过两代,大启转弱,诸侯作乱,最后分崩离析成为今日的三朝。先帝有言在先,明君不出,寒月不破。”
凌辰赟长叹一声,他只是一介凡人,其中的天机堪不破,“说一语成谶也好,说天命如此也罢,总之百年间便是如此,朝代更迭都在寒月之外,无论这中间出现多少变数,这座城始终没有被攻破。夫人可知,在数十年前,四国交锋,大巫蛊师亡魂冤鬼无数?”
“霁媃姌一己之力独守寒月城,血染黄沙,谁人不知?”筠妱淡淡接口到,“巫术在她手中大盛,亦从四国盟约不再征战时再用巫术而宣告终结。此人被人嫉恨,最后下落不明。”
“是啊,这件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凌辰赟挑眉,眼底暗光闪烁,“但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巫术威力巨大,大巫一念,十万妖兵,你觉得奇怪,因为你只是凡夫俗子。”
筠妱冷哼一声,眼里隐隐有不屑之意,对于市井庶民而言确实不好解说,但是凌辰赟身为镇国将军,如果没有一点承受能力,未免让人看不起。
“巫术不奇怪,神人自有天赋,我等不知,不等于没有神佛在上。”凌辰赟缓缓摇头,人在红尘浊世,对于上天自然应当仰望,但他所说奇怪不在这件事上,巫卜自古有之。
“云陌皇朝自立国,就极力打压巫蛊厌胜,除去寻常佛道二教,其他都被驱逐,一人行邪恶,连坐九族,不可谓不斩草除根。可是当年的镇国将军,却在一名大巫的帮助下,守住寒月城。巫者何来?结识妖巫罪同叛国,为何先皇却不严惩?这些都是奇怪。当年巫术大盛,盟约一成,理所当然霁媃姌会被当成盟约的祭品,可是最后她下落不明,先皇放过巫者,违背祖训,又是为何?那一次血战之后,三国疲软,云陌却兵强马壮,为何没有趁机讨伐?”
凌辰赟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出,每一个都让筠妱无从解答,事实自相矛盾,盟约在后,而祖训在前,所谓的两情相悦背后,是混乱至极的压迫制衡。
一个被按上叛国罪名的将军,伙同一旦踏入云陌境内就会被乱刀砍死的大巫,镇守边关。
“夫人可知这件事曾被世外之人如何评说吗?”凌辰赟露出一点不多的笑意。
筠妱缓缓摇头,其中一定有隐情,只是她不知晓,这些事远远超过她的思绪所及。
“曾有外人说过,先皇不趁机出兵征讨,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先皇知道,就算他御驾亲征,也成不了天下共主,他不是先帝莫少湖口称的那个明君。换句话说,只有攻破寒月城的那个人,才能成为一统中原的帝君,在那之前,任何人都是徒劳。寒月仍在,将军仍在,镇国大旗未倒,天下尚且没到分久必合之时。这也就是我为何不能离开的原因,我若弃城而去,此城不破而夺,那么真正的帝君就不会出现,苍生离乱之时仍会绵长不绝。我要守护的早已不是云陌,而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何人坐在皇位上与我何干?我只求天下太平盛世千年。”
筠妱蓦地皱眉,“你在等死,若真的有这个人,他来的这一日便是你的死期!”
“人在轮回之中,生老病死本该如此。”凌辰赟笑道,伸手握住筠妱的手,“凌某半生寂寥,到死还能得一佳人相伴,也算死而无憾。夫人于我,实是命中之重。”
“油嘴滑舌。”筠妱脸色一冷,甩开他的手,“我还有孩儿在,你休想让我殉葬。”
“我怎么舍得,让你殉葬。”凌辰赟笑道,笑声在寒夜中传出很远。
哑侍卫站在城墙之下,目光追随着城墙上镇国将军威武的背影,须臾转身离开,将怀中那封由副将转交给他的将军手书放进篝火中,烧成黑灰。将军的取舍都在灰烬中被掩盖,他奉茗夫人遗命而来追随将军,将军的话形同旨意,纵然知道大小姐一定会为此伤心,事已成定局。无力回天,亦无人能够将落子成死局的棋,再做活一眼转念生机。
两日后,御史莫空到达寒月城犒劳一众将士,军心大振。当天夜里,就在寒月大营难得的把酒言欢时,汐夷帝君御驾率五万精兵连夜攻城,镇国将军凌辰赟仓促之间出兵应战,一夜血战死守寒月城。到得次日天际发白,两军僵持,战事胶着,胜负难料。
霞光漫天,将军夫人登城,黑纱罗裙,挽弓,一箭正中汐夷帝君兰佩左肩,僵局立解。
次日一早,兰佩驾崩的消息如同蝗虫过境一般,传遍四国。
同时传出的,还有云陌镇国将军与妖人私通,蛊毒暗算。
兰佩的尸体来不及运回汐夷安葬,就被蛊虫破体而出,守灵人被蛊虫侵身达数十人。
汐夷太子兰臻修书一封,快马加鞭直送到寒月城下,质问莫氏不顾四国旧时盟约,是为何意?寒月大营没有欢声笑语,见不到分毫守住边关的喜气,相反每个人都用半是担忧半是恐惧的神色望向曾经追随的将军。消息也同样传到玉王莫少白眼前,只是这一来却是第三次。
御史莫空紧急召见凌辰赟,凌辰赟一口应下,毒是他重金买下,箭也是他授意夫人射的。
事成定局,镇国将军毫无推诿,坦然接受重罚。
莫空长叹一声不忍夺老将性命,只将兵符收回。
到得三日之后,帝都莫倾城传来圣旨一道,命凌辰赟自行了断。
了断尚未成,不过一刻之内,第二道圣旨又来,来人跑死了三匹骏马追回第一道圣旨。
天色微擦黑之时,第三道圣旨终于迟迟而来,来的却是一道密旨,没有宣读。
传旨的官员全然不知里面写了些什么,只说玉王有命,圣旨只能由将军一人独看。
凌辰赟接过圣旨,避开众人,独自去了大营后方,很快返回,脸色平静。
筠妱追了过去,凌辰赟安慰她无事,随即招来平日里的心腹副将,命他们将夫人的东西整理出来,玉王要他告老还乡,即刻带着夫人返回都城复命。
就在他们准备上路之时,汐夷大军再次来袭,凌辰赟让筠妱上路,他随后就来。
“将军,你一定要来!”筠妱同凌辰赟说的最后一句话,隐隐有不舍之意。
“夫人放心,我会同你一起上路。”镇国将军的笑容比以往更加温柔,转身离开。
两名副将中的一人要留下随侍御史,于是只能临时抓了个稳妥的哑侍卫一起护送筠妱夫人的马车从侧门离开。筠妱一路回头,都见到凌辰赟站在原地向她招手,直至马车出城。
待马车行出二十里,突然被石块卡住,筠妱掀起布帘查看,哑侍卫连连用手比划,筠妱看不懂其中何意,于是转头去唤副将前来。哑侍卫趁此机会一刀刺入筠妱后颈,副将赶来,二话不说抽出寒光四射的匕首,对着筠妱腹部,连刺数刀。
筠妱当场毙命,从她被刺成筛子的滚圆腹部,却无婴儿,也无鲜血,反而涌出无数蛊虫。
楚烬挥手,一阵血芒过去,将蛊虫劈翻在地,小心翼翼的收进小竹筒之中。其余的蛊虫连同宿主筠妱的尸身都被副将归置在一起,纵火烧得干干净净。
化名为莫空的莫绍兰站在寒月城高大的城墙上,眼睁睁看着镇国将军率兵迎敌,锋不可当,最后战至力竭。跟随凌辰赟数年之久的将士,眼见将军身亡,终于如梦初醒,哀嚎不止。
双方无帅,云陌悍勇,以少敌多,直至汐夷溃不成军,反身逃命,仍旧穷追不舍。
一场大战后,寒月大营陷入绝望的悲恸之中,御史莫空暂领将军之位,清点一番,发现折损七成。这是云陌百年历史上,寒月城守军伤亡最惨烈的一次。
镇国已不再,而月冷天寒之城,依旧未破,明君尚未到来。
莫绍兰站在城墙上,神色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