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问路永夜
寒月城,夜深人不静。
由莫绍兰亲笔的密函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玉王眼前,汐夷帝君驾崩的事情还没有一个定论,凌辰赟就战死在寒月城外,寒月大营一战之后折损七成将士,剩下的老弱病残此时都在御史的带领下闭门不出。
莫绍兰在信中询问玉王,应该如何处置寒月城,伤兵早已送去救治,百姓也有人安抚,可是这座城,他守不住也不能守,无论是谁,重兵把守此城,无异于总有一日要与悲愤得失去理智的将府嫡女沙场对阵。
巫山没有传来消息,凌紫沁没有现身,但是莫绍兰知道她一定会来。
来为凌辰赟讨回一个公道,她来为了还镇国将军一个清白之名。凌辰赟没有修习巫蛊之术,这件事莫绍兰十分清楚,就在凌辰赟战死后的不到一刻内,哑侍卫从城外驱车赶回,带回一样东西,放在竹筒里面,交给他。
一具虫尸,蛊虫完好无损的尸体。
随行的御医立即为哑侍卫把脉,又忙和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确定他不是蛊虫的宿主。
莫绍兰问哑侍卫几次蛊虫的来历,哑侍卫都无动于衷,到最后所有人都被赶出大帐,哑侍卫一笔锋利如宝剑的字出现在纸面上。镇国将军被兰若妖女以一城安危相威胁,不得已大婚,妖女筠妱毁容之前实为兰若朝纭公主,此女当日在帝都下落不明,潜入大营伺机作乱。将军舍一人性命,换取数万人安然无恙,后妖女暗算汐夷帝君,用的就是蛊毒之法。她所怀妖胎,不是将军骨血,而是无数剧毒蛊虫。
只要将此虫拿去鉴别,自然能够佐证兰佩的死因为何。
凌辰赟的罪名可以洗脱,他是迫不得已,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寒月是云陌第一关,也是皇朝唯一一道屏障,寒月城破则云陌一马平川,虽有高山,却不足以为屏。
请御史大人,为将军洗刷冤屈,将军戎马一生,以身殉国,不能死在私通妖人的罪名上。
哑侍卫奋笔疾书之后,单膝跪地,将血书高高举起,等待着莫绍兰的回应。
莫绍兰迟迟没有点头,但是血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中,调查也很快有了反馈。
大营中的各处水源,都与百姓寻常饮用的井水不同,御医忙得满头大汗,最后确认其中还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毒。当日被鞭笞一顿送去巫山的老医者的家眷被侍卫带回,女眷们不知其中发生过什么,从她们哭哭啼啼的诉说中,却佐证了医者之前数月愁眉苦脸,时常自闭在柴房中忙至半夜的辛苦。
莫绍兰亲自领人去了柴房,医者离开多日,柴房中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但是很快侍卫们将里面的东西搬出来。干枯的药草,研墨的石钵,黑成一团的药膏,最后还从草垛最下面的暗格中搜到一本册子。老医者的字迹有些乱,册子上盖着少许蜡油,应该是夜里书写而成。
册子上面仔细记录了凌辰赟当日在青楼对他的种种托付,无论是营中将士中毒颇深,还是妖女筠妱对他的逼迫,甚至还有将军打算同归于尽命医者下毒的过往,历历在目。
莫绍兰命人将所有证物都一一收好,将医者的家眷送回好生安抚,此刻那些东西都放在他的桌上。他没有将这些东西让人一并送去帝都,直觉率雪会另做文章,信上只字未提。
莫绍兰最终收下了哑侍卫楚烬的血书,楚烬虽然认出眼前的御史是何人所扮,但是往日浅薄的信赖,早已失落在寒月城的寒风之中。他要走,莫绍兰没有强留,备上一匹骏马,为他送行,楚烬走时,怀中揣着一封信,信上仔仔细细写了经过,指名要给凌紫沁,却无落款。
楚烬走后,莫绍兰一个人登上寒月城墙,望向远处彻底偃旗息鼓的黑暗,那里曾经是汐夷大营,而今帝君驾崩,数十万大军被云陌将士杀的只剩下区区千人。或许五年,或许十年,甚至还要更长的光景,汐夷的青壮年才会有再次卷土重来的机会。
长叹被夜色凝沉的月光压下,莫绍兰心底不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皇朝可以休养生息,但是就算再过十年,云陌又要到何处再寻一个镇国将军?
凌辰赟的离开,几乎瓦解了整个云陌的力量,也许在外人看来,将士仍在,但是熟悉将军府的莫绍兰知道,这些年来跟在凌辰赟身边的得力副将,甚至伍长,此时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仔细想来,将军上一次返回帝都时已经做好了交还兵符的准备,是在莫钦承的强压之下,才不得不返回边关,他回府时带了几乎所有的心腹,而返回时只是孤身一人。
当日没有追查,此刻再想找到那些人,难比登天。
莫绍兰跟着凌紫沁去了东海神殿,因此知道那些人没有追随在将军嫡女身边,那么失踪的凌偌寒呢?难道会在他身边吗?文臣指挥武将,少有不代表没有。
思绪被城外不远处摇晃的零星火光吸引,莫绍兰静静的向城外望去。
寒月城外一片荒凉,永夜的流民经过疫病和盛夏的折磨之后,也所剩无几,他们见惯了生死,对于这场血战没有过多的抱怨,只是三三两两的沉默的穿梭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从死尸身上扒东西。能换两斗米的小件玉石,也有一些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上面的血迹被他们擦拭得干干净净,擦不干净的那些东西就会被常年盘踞的商贾将价格压到最低。
而此时,在翻捡尸体的不只是流民,还有一队队寒月将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莫绍兰安静的等待着,时间一刻又一刻的流逝,凌辰赟的尸体终于被从尸山下面翻出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不知何人开始小声哽咽,很快所有派去寻找镇国将军尸体的将士放声大哭,再之后寒月城悲天恸地。
莫绍兰站在城墙上,缓缓屈膝跪下,向着城外镇国将军的尸身,郑重叩首。
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叩了九次,那是皇族最高的礼数,只有明君驾崩,才能九叩。
楚烬无声叹息,也跟着莫绍兰跪下,向着远方叩首。
他仿佛看到失去将军的云陌皇朝,最后一定会国破人亡,如果坐上皇位的那个人是眼前的八殿下,所有的悲剧就通通不会发生。可是,上苍从来都不会让人如愿。
他见过的悲情事,伤心绝望,远远多于微乎其微的希望。
常言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楚烬却觉得他这一世似乎就没有过一件如意事。
云陌,璟月宫。
御书房内,玉王盛怒之下将桌上几乎所有的奏折全部扫落,手上的密信,如鲠在喉。
“殿下,此时不是悲愤的时候,汐夷暂时退兵,但是声讨绝不会善罢甘休。”率雪顶着巨大的压力,沉声开口。凌辰赟的死不在他的预计之内,他虽有杀心,却不在此刻。
原本还打算,只要云陌握着凌将军,就不怕凌紫沁会不来,押着圣女放血,就能将身上的损耗治愈。率雪做得最坏的打算,也只是圣女与世家结缘之后,怀有身孕,想要捉住她不容易,要直接与世家为敌,不知又要耗去多少高手。
原本酬剑山庄惊变之后,他已经暗中安排人马集结,准备去巫山索人,只等玉王一声令下。不成想突然闹出镇国将军身死,所有的布局都要打乱重来。
莫绍兰守不了寒月重地,残兵伤势急需救治,如果此刻兰若发动进攻,形势危急。
“声讨?兰冰敢声讨什么!”莫少白一脚踢翻了桌案,“两军对阵,兰佩战死,技不如人偏要御驾亲征,难道是本王逼着他上的战场吗?”
“巫蛊之事,绝不会这么完了。殿下,就算汐夷不再提,殿下也要张榜安抚民心,我朝素来以巫蛊压胜为妖邪,将军清名如何不重要,但是一旦扯上此事,百姓之中妖风盛行,就会动摇百年基业!殿下一定要为凌辰赟正名,他是被人陷害,他那个续弦夫人,管她是什么来历,现在只要推出去,说一句妖女栽赃陷害,好歹也是个交代。殿下,此事耽搁不得!”
率雪跪在地上,他这个太傅在宫中没有实权,暗中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藏得极深。
“凌辰赟的事情,等莫绍兰回宫再说不迟。”
莫少白深吸一口气,思绪纷繁,目光从乱作一团的奏折上扫过,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堆没有大用的折子,除了两个人进谏要立即册封新将军之外,其他的无不是要求重兵把守帝都,以免妖人作祟的废话。莫少白气不过,飞起一脚,再次将奏折踢得远远飞了出去。
“殿下要召回御史?”率雪皱眉,不安闪过心头,“微臣冒昧,殿下准备命何人守城?”
“朝中没有猛将,我朝素来不尚武,太傅不会不知道吧。”莫少白若有所思的望向他,率雪缓缓点头,他当然知道,百年来云陌一直如此,只要镇国将军一出,朝中再无勇将可用。
云陌边关自立国之日起,就将安危系于将军一身,将军在城在,城在将军在。
“既然知道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莫少白皱眉,“还不快去将武将招来!”
率雪匆匆离开,不多时,朝中所有的武将都被招到御书房,参差不齐的站了三排。
玉王咬紧牙关,严苛的视线将他们扫视过一遍又一遍,也没有找出一个人能够撑起镇国两字的名号,余怒未消,将他们又赶了出去。
御书房再次回归平静,率雪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唯有苦笑不止。
“殿下,微臣自荐,镇守寒月城。”送命的话一出口,率雪长出一口气,已经知道他最后魂归何处。他等不到凌紫沁到来的那一日,也没有时间再让他在都城再多停留。
命中自有定数,他的命就该如此。
“太傅,此去寒月,城在人在。”凤眸凝重,转了几转之后,莫少白低声开口。
“微臣领命。”率雪跪地,城破人亡,这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为他安置的最后。
“本王与你二十万精兵,四名副将,另外粮草战马无数。太傅,万事小心。”莫少白缓缓转身,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御花园,百花早已凋零,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枯枝败叶随风打转。
“微臣,谢殿下!”率雪不知这二十万精兵从何而来,但是他此去,要面对的只怕不是什么大军围城的激烈,而是妖邪作祟的困境。
云陌公然违反四国盟约,给了汐夷巫蛊师足够的借口。
莫少白之前一直不放他离开都城,也是担心他上战场,会授人以把柄。
率雪走后,莫少白缓缓打开手上的密信,皇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铜门,将他和梦中纠缠不去的背影,远远隔开。他不是不知道凌辰赟娶了妖女,他送去粮草,重罚率雪,他将最不该放手的莫绍兰送去边关,他三道圣旨催凌辰赟回宫,为的就是保住他一命,虽然以某些罪名下狱看上去不光彩,但是只要留得青山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他辛苦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在向凌家示好。
镇国将军府毁了可以再建,但是死去的人不会重生,茗清韵的惨死,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而今,错误似乎更加深了几层。他想要纠正,却无从下手。
他没有杀害茗清韵,没有纵火将军府,没有逼迫凌辰赟战死沙场。
可是凌二夫人如今是深埋在地下的一具焦炭,将军府焦土上已然长出荒草,整条街都比烧毁,再没有一人胆敢靠近,都城的百姓都在谣传,夜里在废墟上有亡魂出没。
凌辰赟死在血战之中,按照云陌风俗,血腥附身的人死后连祖坟也不能回,只能就地焚烧,让上苍垂怜将他的污浊收回,魂魄重新入轮回,下一世不再为血雾裹足不前。
莫少白死死的盯着密信,像是要从密信上再看出些什么来,直至御书房外天色陷入黑暗之中,房中的烛火无人来点。热泪,一点一滴的滚落,玉王的叹息声幽幽响起在整座宫中,让宫中走动的巡夜侍卫纷纷驻足侧耳倾听,长夜极慢,那样的幽怨让人不寒而栗。
永夜,禁宫。
夜洛城身上的枷锁早在夜无殇奔赴东海时,就脱了下来。
老皇帝此时拄着下颌坐在太子的床榻边上,愁眉不展,儿子昏睡一个多月,虽然没死,身上也没有什么大伤,但是就偏偏醒不来。小女儿偷溜出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夜涟怜虽然以前也时常胆大包天的偷溜出去,但是从没有一次离开这么久。
三个月,四个月,眼看已经五个月,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无殇,你怎么还不醒?父皇已经老了,你这小子这么不成事,以后怎么继承永夜?”
床榻上的夜无殇微微动了动手指,似乎是听到夜洛城的抱怨,慢慢睁开双眼。
“儿臣只要没死,就能继承永夜,父皇春秋正盛,说什么老不老的。”声音沙哑。
夜洛城使劲揉了揉眼睛,嗖的一下站起来,惊喜到,“无殇你总算醒了!”
夜无殇从床榻中央起身,躺了多久他不知道,只是推开身上盖着的厚被时,愣了一下。
“现在是什么时候?”衣衫不算厚实,但也不是夏月的轻纱。
“再过四十三,便是冬至。”夜洛城使劲捏了捏儿子,发现他没有大碍,顿时喜出望外。
“紫沁人呢?”夜无殇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女子,记忆很模糊,迷宫未尽就被金芒甩出,后来的事,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夜洛城长叹一声,连忙将近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儿子,最后一件便是镇国将军战死。
夜无殇顿时皱眉,“兰冰不会善罢甘休,紫沁手下无人,这样一来……”
“等等,无殇!父皇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夜洛城深吸一口气,“无殇你坐下,坐下。”
夜无殇疑惑的看向老皇帝,夜洛城年轻时风流俊朗,玩世不恭的心性到老也没有多少改变,他会叹气,不会是中邪了吧?
“父皇有何事非要此时说不可?”夜无殇挑眉,“涟怜人在哪儿?她没有一起回来?”
“什么?涟怜和你同去了东海?”夜洛城顿时脸色难看,硕大的汗珠顺着额间落下,“胡闹!东海不能同时去两个骨血本宗的人,两人同入,必有一死!她、她……我的女儿啊!”
“父皇,她说鲛人公主,算是东海旁支,紫沁亲口说过无碍!”夜无殇打断他的话。
“如此?那还好!还好!”夜洛城好不容易安下心来,突然脸色又是一变,“那也不行!”
“什么不行?”夜无殇被老皇帝的一惊一乍吵得不得安生,耳边嗡嗡作响。
“紫沁那丫头,和你,还有涟怜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夜洛城苦着脸,不敢继续说下去。夜无殇目光如炬,十分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