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冷颜不识

    永夜，禁宫。

    老脸突然白了几分，夜洛城回想起之前骗儿子去接圣女时胡扯的话，此时开始担心，不好惹的儿子会不会在得知真相之后，一怒又将他给锁回去，立即喏喏不敢言。

    夜无殇沉下脸来，“父皇，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一个时辰之后，永夜帝君再次被得知真相暴怒的太子给关进房中，勒令闭门思过。

    “妹妹。”夜无殇站在宫墙上，一拳狠狠捶在坚硬冰冷的墙上，苦笑不已。

    如今想来，当时在东海，夜涟怜就几次提醒他，但他那时完全没有留心。

    数日之后一封密信，由永夜直送巫山，夜无殇的字工整有力，向东海圣女发出盛情邀请。

    巫山神殿中，凌偌寒握着那封密信，凌紫沁静静的坐在清凝镜之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辰赟战死的消息比起这封信提前两日到达巫山，来自永夜的邀请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为父报仇。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夜无殇一笔一划的邀约。

    “明日一早，启程。”凌紫沁转过头来，“你留下，洛斐若出山，让他去永夜找我。”

    寒月大营。

    凌辰赟的尸体被停放在他曾经居住数年之久的大帐之中，每时每刻都有将士过来哭别。

    莫绍兰站在镇国将军的尸体旁边，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他一走，带走的不只是云陌的未来，还有跟随他数十年忠心耿耿的将士。

    新的将军迟迟没有没有定下，莫绍兰心中清楚的知道，凌辰赟早在太皇太后大寿之前就动了归隐之心，因此他的心腹眼下都不在营中，向来镇国将军的继任者都是将士中涌现，多以副将等人居多。凌家这一招釜底抽薪可谓保命的良策，却在这场意外之后变成了断送云陌的利刃。

    可是他没有理由去恨，怀恨在心这件事，原本皇族也有这样的资格。只是那些都发生在将军府被毁，将军夫人茗清韵身死之前，如果还要继续往前数落，嫌隙早就深埋，将军嫡女几番生死遭遇的都是无妄之灾，都可以算上浓重的一笔。血色弥漫不散，皇朝岌岌可危。

    说来也许可笑，一将功成万骨枯，皇族司空见惯，可是镇国战死，国之将亡，却是云陌历史上的头一遭。

    玉王的圣旨重赏将士，安抚伤亡，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奖赏，即便是赏了金山银山，也是无用。金银黄白，要有命去享用，才有用武之地。

    他们困守寒月城，显然是没有那个命去享清福，粮草一车接着一车运来，但是始终没有援兵。或许援兵还在路上，或许玉王殿下有奇袭，但是无论哪一种假设都好过全然没有消息。

    希望于是又被众人飞快的转移到了身形纤细的御史大人身上。

    御史莫空，看身形与尚未长开的少年无异，但是身上的气度雍容华贵，不似平素来宣旨的朝臣嫌弃边关苦寒，没有乐趣，纷纷吵着要回去。莫字当头，想来这人应该是皇亲国戚，虽然之前没有听闻过他的名字，但是随着大批粮草的到来，多少也能有些告慰。

    老弱病残，伤兵无数，重伤的早已送出城去，剩下的人守着快要成为鬼城的寒月边关，已经放弃侥幸生还的希望。早在凌辰赟战死的消息传出时，城中的百姓就跑了小半，等到守军死伤七成，又没有援兵的消息传出之后，察言观色的百姓又跑了一半，城中百姓原本就以商旅居多，如今剩下的就是老的老小的小。

    最多也只是能做做修补城墙的小事，再多的想指望他们帮忙却是指望不上。

    圣旨连着一封家书，莫绍兰匆匆扫过几眼，看到率雪的名字跃然纸上，神色变了几变之后，将那封家书投入篝火中，妖人当道，云陌何愁不亡？

    家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二十万精兵正在星夜兼程赶来的途中。

    莫绍兰知道那些人都是玉王的亲信，也知道曾经的国师到来，目的恐怕不单是守城。

    玉王在下一局棋，血腥无数，杀戮不止，每一步都像是与他无关，但是每一步又都在暗中与那个远到天边的帝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勾结。凌辰赟的死，与玉王一定有关，莫绍兰相信他只是暂时还没能参透，但是他看不穿的，不等同于就没有。

    皇位上坐着的那一个，是云陌玉王。

    莫少白，只是君子如玉的玉王，不再是他的皇兄。

    曾经，莫绍兰还曾在东海事了被金芒冲出的瞬间，以为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些生死之后，会有些不一样。骨血至亲，四个字是他自己设下的陷坑，最后也只是断送了他一个人。

    莫少白完全不为所动，醒来之后，莫绍兰就发现率雪和玉王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夜色已深，当最后一名伍长擦干眼泪，发下重誓就算是死也要守住寒月城之后，大帐之中，只剩下莫绍兰一个活人。他亲手取过白布，盖在凌辰赟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上。

    “将军，待太傅率雪到来后，我就会亲自送你返乡。”

    想要说一些告慰亡魂的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返乡，何处是家？

    妻亡子散，将军府焚毁于一夜浩劫般的大火中，凌辰赟的忠魂枯骨无处安放。

    莫绍兰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不知不觉中又登上城墙，心境悲凉至极。

    城外兰若大军意外撤退，永夜流民似乎也随着秋收时节到来，而暂时离开。城中将士在副将的部署下，拿起武器，穿着沉重的护甲，继续保护着这座已经没有多少百姓的鬼城。

    城外堆砌起一座有一座的尸山，无不昭显着血战的惨烈，再过不多时，尸山就会被泼上热油，然后点燃烧毁。虽然时值秋月，但是白天依旧炎热不堪，不少尸体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云陌将士，哪些又是汐夷的亡灵。交缠在一起，发出的酸臭气味儿，随着夜风吹散到寒月城中的每一处，莫绍兰也是来到这里，才听说了关于大战之后冤魂索命的谣言。

    世代居住在寒月城的百姓，都听说过这样的谣言，血战之后，不甘亡命的魂魄会趁夜冲进城中，试图寻找生辰八字相匹配的人，抢夺他们的身体。因此往往百姓都会在家门前高挂红灯，示意家门中有喜事，示意良辰吉时，鬼魅不得靠近，而此时若是哪家哪户偏偏赶上丧事，也要停办三日，并且不得见素色，以免招致残魂。

    莫绍兰回头眺望，城中零零星星的点着几盏红色的纸灯，而寒月大营中一盏巨大的白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若得魂魄回梦来，将军可愿再守城？

    莫绍兰闭上眼睛，若阴风四起，若不甘如此，若难弃清名，将军为何不还？

    弃城不顾，迟迟不还，将军可知这是叛国的重罪，就算绍兰仍为太子，也无法赦免此罪。

    将军。

    城墙上徒留叹息，即凌辰赟死后，偌大云陌天下，无一人再能称镇国二字。

    又过五日，率雪入城，二十万精兵悍勇，接替了疲惫至极的寒月戍边将士，肩负起守城重任。御史莫空，亲自护送镇国将军的尸体，向着都城缓缓驶去，凌辰赟就算死了，也是凌家人。在率雪带来的圣旨上，玉王苍劲有力的字迹，字里行间透露出这样的意味。

    莫少白的每一个字，都让莫绍兰觉得恶心，再多看一眼就会反胃。

    率雪与莫绍兰擦肩而过，两人目光都没有停留，马车驶出城外时，莫绍兰伸手挡在凌辰赟紧闭的双眼上，发下重愿，“将军，绍兰定不会让你的威名扫地。”

    苦等多日的玉王见到凌辰赟的时候，是在十日之后。虽有仙草护住尸身不腐败，但是毕竟一路远行而来，到了帝都时已经散发出浓浓的异味儿。凌辰赟的尸身比停放在一处冰窖之中，莫少白也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处置，只是直觉告诉他，总有一日他会用到这具尸体。

    巫山，神殿门外。

    凌紫沁启程之时，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远方层层涌动，看天色再过不久，便是一场骤雨冷风将要向着此地袭来。脚步刚出了神殿，翀白羽一身白衣，做公子打扮，手持折扇正站在门前，不用说也是在等她。

    凌偌寒从神殿里跟出来，一眼看见翀白羽时，神色微变，却没有开口。

    “少主请回，此事是我凌家的私事。”倒是凌紫沁，柳眉轻挑。

    “我来为圣女送行，别无他意。”翀白羽手上只有一把折扇，一身轻便装束，确是平日里的穿着，只是他眉眼间的心思，瞒不过凌家兄妹。

    “好，既然是送行，少主准备送出多少里？”凌紫沁寸步不让，她若带上翀白羽，这件事的意味就彻底变了，强拉巫医族与皇族敌对，并非她所愿。

    接受夜无殇的邀约，很大一部分确实出于这方面的顾虑。

    兄长受巫山庇护，幼弟也被巫山两位尊长带进禁地历练，巫医族于她，有恩无害。

    越是亲近的人，凌紫沁也就越是下意识里想要将他们从危险前面，远远推离。

    “沁儿，师兄他不是外人，何不成全他？”

    凌偌寒在接到翀白羽求援的柔软目光之后，不得已开了口，“你也知道他这些天来，一直困在山中没有半点乐趣，让他送行，舒展一下，没什么不好？”

    “少主为人质，则巫医族势必会被牵扯其中，兄长，你与少主，到底是怎样的交情，能让他为你甘愿以身赴险？你二人师兄弟不过几日，同门之情，不足以舍生忘死。”

    凌紫沁索性挑明了这句话，当日没有继续追问翀白羽，是因为她不想插手兄长的私事。

    可是如今，再也不能拖延下去，翀白羽非要将私情带入大事之中，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你若不将羽儿当做人质，就没人能说出这句话。”翀宇潼的适时出现，打破僵局为两人解围，凌紫沁蹙眉，沉声道，“前辈，我今日要做的事，四国必将动荡，巫医族若卷入此间，绝不会讨得什么便宜。世家野心，我不是全然不知。”

    “四国动荡，自然是红尘再无宁日，神族已没，世家自然归属于红尘，我知你一片好意，想要我族置身事外，但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想要独善其身，最终只会被拉下泥潭，与其到那时全无防备太过被动，不如主动出击。圣女，四国之中多有善使巫术蛊毒之人，即便是在云陌这种排斥巫蛊师的皇朝，巫术也在暗中有不容小觑的力量。他日，你兴兵对阵，岂能没有此道中人助阵？我族修得医毒同源，正是妖人巫术的克星。”

    翀宇潼说的这些事，凌紫沁早就清楚，巫医族长见她迟迟不点头，只得又补了一句。

    “若圣女有失，巫山就是首当其冲被他们置于死地的世家，老夫一把年纪身后事如何早已置之度外，但是儿孙仍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沦为药人毒偶。圣女就当是垂怜我等。”

    凌偌寒沉默良久，终于当着凌紫沁和翀宇潼的面，伸手牵住翀白羽微凉的手。

    “沁儿，我是个不够好的兄长，一直以来都没能保护好你，但是今天我将我重要的人交给你，他几次死里逃生，终得否极泰来，是上天眷顾的吉祥。我希望，他在你身边，随你上路，能够给你带去平安，你要带着他平安归来。”凌偌寒大胆的举动，让翀白羽不敢妄动。

    凌紫沁咬住下唇，缓缓摇头，“我无法承诺你。”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变色，尤其是翀宇潼，怎么也没想到圣女不肯说上一句顺遂。

    最先回过神来的反而是翀白羽，“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凌紫沁缓缓点头，“若事有意外，不要怨我。”

    神殿的偏房里面还躺着毁容的夜涟怜，永夜小公主仍旧没有醒来，而她即将去见的夜无殇，永夜太子与小公主的兄妹之情不亚于她和凌偌寒。夜涟怜魂魄已失，她日日坐在神器之前，却始终无法召回小公主的残魂。清凝镜召不回，她已然尽力，这一次前往永夜，请罪是免不了的，谁叫她当日一口应下会照顾夜涟怜，当她从夜无殇怀中接过小丫头时承诺已成。

    如今她言而有失，必然要为之付出代价。

    天际尽头一抹流岚突起，两辆马车从小路上飞驰而过，另有数名巫医族好手暗中随行。

    “夜涟怜还是没有起色。”凌偌寒低声说道，似是自言自语。

    “倘若永夜以此威胁，老夫就将她送入禁地，最不济，缺失的三魂可以补全。”翀宇潼沉声回应，禁地中精羡鸟的亡魂处处可得，灵兽幼崽又不再少数，获取三魂不算太难。虽然是族中禁忌，但是越危险的事情，也就越能带来非同寻常的效果。

    “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沁儿，与永夜素有渊源。”凌偌寒说完，走向禁地草庐。

    翀宇潼望着远方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新生的一轮红日，不由得苦笑，圣女与皇族的渊源，只有一种可能。凌紫沁第一次见到给予她骨血的至亲，却是为了另一个人，命运弄人。

    巫医族的马车在山路间飞驰，到得第二日傍晚时分，瓢泼大雨终于姗姗来迟。

    凌紫沁等人无法再行进，于是寻了一处山石之下暂时避雨。

    “圣女……”翀白羽沉默了两日，刚开口，就被凌紫沁一把捂住口鼻，“别出声。”

    翀白羽顿时加了三分小心，可是除了哗哗作响的雨声，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一刻之后，凌紫沁才缓缓松手，十丈开外，有窥视的目光闪过，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无法锁定位置。但是来人从何而来，她却不是一无所知。有些人，自认高明，却藏不住马脚。

    “我们被跟踪了。”凌紫沁挑动着凉薄的笑意，神色清冷，“有趣。”

    “是谁？”翀白羽眼中闪烁着杀机，低声轻问，“要不要除掉他？”

    “除非你想现在就同墨书族翻脸，不然最好不要动手。”凌紫沁寻了一块石头靠着坐下，“这场雨没有三日都不会停，山路难行，我们就等在这里，他早晚还会靠近，何必急着捉他？”

    翀白羽顿了顿，“南宫家的人，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致？”

    “十之八九，是贪图你的美色吧。”凌紫沁突然打趣了一句，话音未落，脸色却变了几变，这不像是她会说的话。一些细腻的感情，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挑动着其上覆盖的尘埃。

    翀白羽愣住，随即脸颊发热，尴尬的侧过头去。

    骤雨之中，藏身在古树茂盛的枝杈中一动不动的南宫霁，只觉得身上的冷汗已经连同冷雨一起落地。神族圣女的敏感非同寻常，他的藏身术，就连族长也很难识破，竟然连五丈都没有靠近，就被她察觉。幸好他灵机一动窜上树，不然还真是危险。

    这就是少主要娶的女子？

    南宫霁暗暗咋舌，果然同近日才在族人面前现身的少主一样，都不是好惹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