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殇情永别

    夜无殇看着打开的银针，密密麻麻的针，少说也有几百根，银光闪烁。

    凌紫沁挥手数十根银针飞起，瞬间刺破翀白羽的右手。

    “凌！”

    一个字之后，翀白羽软到的身体被夜无殇稳稳的接住，与夜洛城并排放在一起。

    夜无殇露出一些笑容，只是那笑容及其苦涩，他们即将说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翀白羽的眉宇之间还带着一丝幽怨，凌紫沁回手又补了一根，翀白羽才挣动了一下，彻底昏睡过去。

    “夜无殇，我要知道真相，我娘当年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永夜？”凌紫沁的柳眉紧紧的皱在一起，“她的易容如果能够在云陌隐姓埋名那么久都不被人发现的话，那么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手段留在永夜。你比我年长，显然我娘与夜洛城相识时，就该知道他不是专情之人。多一人少一人，后宫没有区别。我不相信，她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事情的起因，确实是出于不忠不贞，芸夫人也确实因此一怒之下离开永夜，但是在那之后，芸夫人与父皇重修旧好，却发生了意外。”夜无殇缓缓点头，“你说的没错，单是亲王府那三个老东西，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逼走东海神族。”

    就是那场意外，让芸夫人一生再也没有回到永夜，与爱人决绝，最后英年早逝。

    早在芸娘从率雪的魔掌中逃离时，龙骨余毒已经隐隐有了发作的迹象，此后她辗转红尘数年之久，游走于皇族之中，情况时好时坏。当年的皇族，刚刚习得咒术不久，力量也不算稳定，因此他们虽然不惜一切代价召唤出了辉星龙盘，却无力继续前行。年轻气盛的芸娘为了彻底摆脱与生俱来的束缚，冒险潜入海中，孤身一人。

    东海波涛汹涌，皇族众男子，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心灰意冷，渐渐海边等待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只剩下夜洛城一人，他等来脱去龙骨的芸娘，芸娘也感慨于世人的执着，成就美事。

    可是当年的永夜并不够强大，亲王府的几位老者都是跟随先皇打江山的勇武之臣，皇权与旁落的大权，分歧徒生，不算是偶然。在夜洛城没有成为太子之前，他府中有过多少女子，出身来历如何都不重要，但是在他成为太子后，这些女子被一一筛选，不少人被流放或者遣返。有时是因为言行有失，而有时仅仅是因为姿色尚欠。

    就是在这一次的大清洗之后，芸娘绝色被亲王府的侍卫张扬出去。

    于是邻国皆知，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是夜洛城。

    三国开始逼迫当时遭遇饥荒的永夜，只要交出神族后人，就可以得到无数粮草。

    天下与美人之间，没有第二个选择。

    亲王府的适时施压，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明目张胆威胁太子的机会。

    芸娘的逃离，实则是两人商议的一场约定，粮草只要一进入永夜境内，夜洛城的亲信就全部化妆成饥荒的灾民，将那些米粮抢劫一空，而芸娘则在亲王们金殿相逼之下，掩面落泪，甩袖而走。易容成平凡女子的模样，远远离开永夜，到达当时最为强盛的云陌，躲进任何人都不敢乱来的帝都莫倾城。神族唯一后人的失踪，让三国对永夜大动干戈，搜查，追捕，张榜悬赏，在折腾了足足半年之后，宣告失败。

    夜洛城看准机会，终于与芸娘团聚，情投意合的男女很快就有了爱的结晶，那是一个女婴。神族女子在妊娠的一刻，就清楚的知道，他们的后代是男是女。可是喜悦没有太久，芸娘妊娠四月，在一次与夜洛城同房之后，突然惊觉爱人的体内，竟然有龙骨余毒。

    毒已入骨，虽然不深，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芸娘这才回想起，东海海底经历过的一切，神族使命尚未完成，就算她能挣脱出去，她的后代也逃不过未完的一切。还在腹中酝酿的小生命，从成形之初就身怀神族骨血。芸娘此时再想后悔，却已经来不及，夜洛城的背脊上开始泛起青灰色的暗鳞，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原本以为只要她不再为神族，她的人生就与神族千年间的仇恨脱离开去，不想事与愿违。她逃避的一切，此时点滴不差的落在他们的女儿身上。由于母女一体，芸娘再次被龙骨余毒侵身，这一次没有龙骨抗衡，毒性肆虐。

    龙毒无解，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两人身上所有的毒性引到尚未出世的女儿身上。

    夜洛城身上的毒性不深，却遍布全身，芸娘将他的毒全部引入体内，再想逼毒时，毒性阴阳相合，再也无法清除的彻底。之后更是因为云陌太后的逼迫，带着身孕进入魍魉剑阵，毒物在体内生根发芽。酬剑山庄的无名长老出手，诛心锁镇压龙毒成寒露。

    夜洛城的心性远非寻常男子可比，芸娘正是深知如此，于是没有将真相告诉他，适逢永夜春荒又闹得凶，边城灾民流离失所，不知在何人的撺掇下正向着都城围聚，老帝君偏偏又重病，夜洛城匆忙回城。

    这一走，就是永别。

    芸娘试探了几次，终于明白她与腹中的女儿一体，想要清除全部的毒物，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落胎。她怎么可能将唯一的骨肉打掉，可是随着女儿一天天被小心孕育，余毒也每时每刻在她体内越积越多。为了保护深爱的人，在最后一次将毒物清理干净之后，就再也没有亲热过，而且当时她的身孕已经七月，凌辰赟从边关赶回来，于是芸娘就以女儿的身份为名，一躲就是数年。直到她英年早逝，再也没有见过夜洛城。

    可想而知当年突然被爱人拒绝的夜洛城，一方面要掩盖行踪，另一面又要顾及到爱人的安危，是怎样的痛苦，在没人知道的夜色里，年轻的永夜太子头痛复发，这一次再也没好转。

    芸娘痛下决心的狠戾，仍旧带着神族嫡系才有的决绝，说了不见就是不见，狠心绝情的拒绝了夜洛城想要接回她的念头，也同时拒绝了他要将他们的女儿带回永夜长大的提议。

    最后芸娘以镇国将军凌辰赟结发妻子的名分，葬在云陌都城远郊一处无名的小山头。

    夜洛城相思成殇，十几年中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但是无论是清醒，还是疯癫，他都始终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名唤紫沁。

    “父皇曾经说过，紫为至尊之色，因此在永夜，只有太子才配穿戴这种颜色，皇族子嗣中，也只有太子，名号中才能有堇色昭显，如我这样，后来才成为太子的皇嗣，就连名字里都没资格拥有紫色。”夜无殇低声开口，伸手将夜洛城的衣襟扯开一些，“你看，父皇的穿着。”

    入眼，就是永夜老皇帝那件破烂到不行的龙袍下面被扯得露出来的里衣。

    素净而整洁，在肮脏的龙袍下面的，是被他非常珍视的一片紫色，贴身贴心。

    “你才是他的心头肉，父皇大半生都在宫中度过，儿女成群，却没有一个得过他真正的宠爱，更不用说管教。我幼时玩闹，曾经闯进过父皇的密室，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夜无殇的话，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陷入追忆中，神色带着半分荒凉。

    凌紫沁沉默着，父女之情，无论是她还是当日的凌紫沁，在过去都不曾得到过。凌辰赟戍边在外，而生父虽然位高权重却被拒在万里之外。现在再来追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密室打造的富丽堂皇，里面堆满了女孩子的吃穿用度，有一些当年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有拳头大的夜明珠，也有市井中常见的拨浪鼓，有我朝第一的胭脂坊所制的极品，也有数不完的绫罗绸缎。那是一处地宫，按照永夜皇宫的格局，缩小了一些，深埋地底。我一直走，一直走，烛火熄灭后，就用夜明珠照亮。一直走到地宫的最里面，父皇就坐在那里，酩酊大醉，从他口中，我听到两个名字，一个是他一生的挚爱，另一个是他遗落在外的公主。”

    凌紫沁无言以对，她曾经亲口说过，对人的好，送人的礼物，一定要讨人欢心，否则就毫无意义。可是此刻，遥远的往事从夜无殇的口中一点一滴的勾勒雏形，让她没有办法再冷着脸说无动于衷。夜洛城与芸娘的选择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命不由己。

    “十几年来，我一直以为芸夫人早晚会回来，‘朕的公主’最终会成为永夜女帝。”

    夜无殇叹息一声，“特别是在芸夫人辞世时，父皇奔赴云陌，却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紫沁，你能想到吗？父皇他在夜里挖坟，一直挖得双手鲜血淋漓，挖出的棺木里面，没有芸夫人的尸骨。父皇回来之后大病一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地宫。地宫的入口也被铜汁浇铸，不过我找到了一处风口，可以进到里面去，如果你想去看看，我们就去。”

    要去吗？星眸一瞬间变得黯淡下去，夜无殇要她亲眼见证的是一个男人曾经为她娘情深入骨的痴缠，凌紫沁眯起双眼，缓缓摇头。她去做什么？她站在夜洛城眼前，一字一句说她是凌辰赟的女儿，顶着凌府嫡女的名号，去见证夜洛城做过的一切，简直就是亵渎。

    “紫沁，去那里看一看，就算是我求你的。”夜无殇的神色微苦，父皇的心意，芸夫人永远都无法再亲眼看到，但是作为他们的女儿，紫沁有责任知道一切。

    “好。”凌紫沁闭上眼睛，将手伸到夜无殇面前，示意他来领路，她将去何处的权力交给他。夜无殇猛地闭上眼睛，压制着心底翻滚的思念，其实早在与她重逢的那一刻，他心底最希望的就是她不是他的妹妹。如果他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妹妹，该有多好。

    芸娘，朕的公主。

    幼时缠绕在梦中的好奇，是对父皇秘密的偶然发现。

    夜无殇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遗落的公主，指的就是凌紫沁。

    早知如此，他宁愿从来没有认识她这样一个女子，她太特别，让他难以忘怀。就像人世间最醇美的佳酿，只是闻过香气，就再难对浊酒产生兴趣。

    凌紫沁等了足有一刻，牵住她手的永夜太子，才平复了心情，他带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出御书房。一千一百一十七步之后，天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黑暗，脚下的路也变得有些曲折。又走过二百六十六步，一直向下，地下潮湿的泥土气息代表他们已经走到地底深处。

    “到了。”凌紫沁睁眼，两人站在一条幽暗的长廊中，长廊尽头，灯火通明。

    不用夜无殇再劝，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最后凌紫沁停步在光暗交界的一线之间。

    地宫的奢华，是永夜皇宫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不要说是永夜，就算是云陌百年皇宫，被世人声声称颂的云中仙宫，也不及地宫的十分之一。

    凌紫沁蓦地转身，不忍再看，夜洛城这些年来，到底如何度过漫漫长夜，不言而喻。

    “紫沁，我求你！”夜无殇一把拽住她的手，“再看一眼！”

    “不必了。”凌紫沁暗暗磨牙，“只要帝君在明日午时之前醒来，我就认下他！”

    “紫沁，此话当真？”夜无殇心中五味杂陈，她认下帝君，此后就真的成了他的皇妹。

    “太子，你带我来看这些，不就是为了我这句话吗？”

    凌紫沁低声说道，“我认。希望太子，从此尔后，永远都不要后悔！”

    夜无殇心口一疼，手从她手上滑落，他已经后悔了。

    视线所及之处，女子的背影几乎是逃离一般，飞快的冲出了幽暗的长廊。

    他像是被她挣脱的恶梦一般，远远的被抛在身后。

    纵是闭上眼睛，但是方向感却没有失去，凌紫沁几乎是飞奔回御书房，却见叶舟凉正站在门前，摆明了是在等她。

    “凌小姐，”年轻公子的笑容微微泛着苦涩，“你我分离不过片刻，小姐就将凤沁石扔给别人，未免太伤人心。”

    “叶公子身为亲王府后人，言下之意是要逼我就范？”凌紫沁不退反进，翀白羽还在御书房内，夜洛城也没有醒来，星眸闪烁寒光，玲珑紫光瞬间出手，抵在男子颈间。

    “不敢。”叶舟凉丝毫也不意外她的反应，反倒是不怕死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姐要杀我，舟凉不敢有半个不字。想必太子殿下还没有对小姐说，舟凉的身份？”

    “夜无殇没有机会说。放手！”三王乱政，这件事在凌紫沁的回忆中不是毫无印象，夜无殇的轻描淡写，不代表当年她娘的离开，就真的与亲王府无关。

    “帝君的圣旨，舟凉日日戴在身上，已经等了足足四个月。”叶舟凉十分乖巧的松开手，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道袖珍圣旨，说着将圣旨打开，“小姐请过目。”

    “胡闹！”凌紫沁瞬间脸色有丝尴尬，圣旨上只写了一句，将肃亲王府世子良男叶氏舟凉，赐予公主紫沁为伴。什么叫伴？伴读？玩伴？还是……

    “确是胡闹。”叶舟凉低声应到，“但君无戏言，舟凉不敢抗旨不敬，还请小姐成全。”

    “你要我成全你？”凌紫沁气得哭笑不得，“与我为伴，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叶舟凉略顿了顿，笑容慢慢舒展开来，“舟凉愿意听从公主的任何安排，不遗余力。”

    “如果我说，你被夜洛城骗了，他这道圣旨的意思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香艳，而是将你丢给我为奴为婢，你还愿意从命吗？肃亲王府世子，呵，帝君还真是出手大方。”

    凌紫沁挑眉，这张脸再美，也不是永远的凭借，何况她不想利用美色事人。

    无利不起早，世人皆是如此，她无法相信世上能再有一个人，留在她身边不贪图任何。

    “小姐就当是，多了一条看门狗，舟凉不介意为小姐驱使。”世子眼中笑意不绝，让凌紫沁越看越是心烦，隐隐有种直觉，这个看上去气度不差的亲王世子暗中实为龙倾第二。

    “我倒是听闻，不少恶犬也有噬主的一日。你要留在我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紫芒如刀，更是逼近一分，“我要废了你的元灵，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叶舟凉的目光有一瞬间的瑟缩，但是很快就恢复常态，“小姐请动手。”

    凌紫沁面不改色的转手就向着世子的心口刺去，叶舟凉察觉竟然是真的，这才匆忙躲闪。

    嘶啦一声，衣襟上划出一道一尺来长的破口，淡淡的血痕尽头，一滴血珠莹润透亮。

    “叶世子，请回。”凌紫沁收手，叶舟凉一躲，正好让开大门，“我不会留心口不一的人。”

    叶舟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