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重回红尘
墨书族,芜菁洞天。
南宫缎看着正在盛天鼎铅盘膝打坐的儿子,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这个儿子可是他的心头宝,此前二十年,他是再怎么想要亲近,也只能远远的看着。当年是越看就越觉得生气,越生气越是止不住想要在身边的这具空壳身体的脸上揉来捏去。一双儿子长得还算清秀,不过在南宫缎看来,五官虽然精致,却是少了一分英气。这一揉,就陆陆续续的揉捏了十几年,最后这具身体已经被他打造的相当完美,只欠缺一个令他满意的灵魂。时至今日,儿子终于成了他想要的模样,若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南宫尘的变化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龙筋草的量放的有些超过,但是性情却是天生的,也许是被这具身体影响了性情?
不多时,南宫尘长出一口气,从定境中醒来。
“我儿,觉得如何?”其实这句话基本上就是废话,南宫尘周身都被清冷的星辉包裹,就算是对修行一窍不通的凡夫俗子,也看得出眼前的墨书族少主非同寻常。
南宫尘皱眉,不情不愿的答了一句,“尚可。”
“父主没有别的事,就出去吧。”南宫尘没来由的烦躁,特别是南宫缎每天都在他眼前要转上不下四个时辰。偶尔就连他入睡时,南宫缎也会蹑手蹑脚的潜入他房中,替他号脉。即使他因为走火入魔,不再记得过去如何,却也不是傻子,南宫缎对他的关心,早已超过了父子间的情分。不是关心,倒像是在戒备着什么,特别是夜里,父主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从漫漫荒野中的某处突然窜出的想要袭击商队的野兽。
南宫缎脸色尴尬的闷咳几声,“我儿,你对你爹我的态度,实在有些不敬。”
南宫尘斜过一眼,神色微凉,看不出多少温情,“父主也没有做多少令人敬佩的事。”
“你!”南宫缎顿时气得跳脚,“你这个不孝子!老子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气我的!你这臭小子,要不是我一年年……”
“一年年什么?”南宫尘挑眉,目光也跟着随即转为寒色,“父主不是说我,从降生之日起就开始在洞天中修炼,从来没有离开过吗?父主这些年来除了按时给我送饭,还做了什么?”
“还是父主现在想告诉我说,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是假的?你在骗我。”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够劈裂所有谎言的冰寒,声音很轻,但是席卷进脑海中的神念却像雷霆一般,轰然作响。
审视的目光,格外刺骨,让南宫缎心底发冷,儿子性情果然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但是咽下一口口水,骗他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拆穿,不然后果一定不是能够承受的。
“你以为老子愿意给你送饭?哼!”南宫缎色厉内荏的嗷嗷,被南宫尘直接无视。
“父主辛苦,以后可以不用再来了。”南宫尘闭目养神,懒得再与他争辩。
“你还睡什么睡?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准备一下,然后下山去……”话被立即打断。
南宫尘冷哼一声,“父主,我没说过要娶她为妻。”
“她是神族之后!命中注定就是你的妻子,你不娶她你要娶谁?不孝子!告诉你,你老子我天天占卜,就是为了这一天,你要是不娶她,她很快就会嫁给别人,到那时那个人就会成为你最强有力的敌人!”南宫缎恨恨说道。
“东海神族如果真有父主说的那么强大,也就不会被灭族。”南宫尘冷冷的看着他,“父主,下次说谎话时,应该编的更加圆满一点。我虽然出身不算显赫,但是也不至于去讨好不受人待见的一个门庭破落的女子。”
“混账!”南宫缎突然觉得养儿不如养条狗,南宫尘比之前那个情痴的笨蛋还要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今生要这么被惩罚?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之前看到她的丹青,你会魂不守舍到修炼出现偏差?”南宫缎险些将儿子曾经为了圣女两次赴死的事实给抖了出去,计上心头话题一转,就转到了另一条路上。
他就不信,儿子看到那个小丫头,还能如此冷静的坐在这里。
纵然回忆被掩盖,但是该有的感觉应该一点都不缺才对,就像儿子之前在玄潭里面就屡屡挑衅他,现在换了身体没有过去,还是一样看他不顺眼那样。旧情,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的!
只不过……南宫缎心底暗暗作想,依着儿子此刻的心性,可没有他过去那么温柔。看到中意的女子,十之八九会直接……上去追吧……
如果,恩,如果强求豪夺也能算是一场追求的话,那倒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怜的小丫头,南宫缎突然开始可怜起未来的儿媳妇来,征服与被征服注定是一条不好走的路。他的儿子,虽然是被他动了手脚没错,不过若是那小子心里原本没有霸气的话,再怎么也不会凭空变出来不是?所以错不在他啊!南宫缎狠狠地稳了稳心神,对的,就是这样,如果紫沁丫头以后碰上尘儿,然后被尘儿欺负的死死的,绝对与他无关。
南宫缎是无辜的,非常无辜,一切都是南宫尘的问题,要算账也是找南宫尘。
冷静之后,心思又转回来,尘儿为她遭了那么多的罪,也是时候轮到她仔细品尝一下痛苦了。
南宫尘蓦地皱眉,南宫缎的神色只能用瞬息万变来形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又在谋划什么。
“父主,此事不能玩笑。”
他会为了一个女子神魂颠倒,直到修炼时心神有偏,走火入魔?
这种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就会成为他一生当中最丢人现眼的一刻!
“不孝子!老子是你爹!你爹!”南宫缎恨恨跺脚,“难道我会骗你不成?”
“难说。”南宫尘挑眉,目光转到盛天鼎上,“你未必就是我爹,骗我的事情也没少做。”
南宫缎气得挥手就打,却在下一刻立即被他的宝贝儿子大袖一挥卷到石洞那边,“空口无凭。”
“你要什么!”两眼通红,恨不能立即将不孝子给捏扁锤圆。
“她的丹青。”南宫尘背靠在大鼎上,神色冷凝,“父主这就取来给我。”
“不娶就不娶!难道老子还要逼你去娶她吗?哼!要看,你就自己去看,哼!”话没说完,儿子突然近身,南宫缎冷哼两声,气势却不由自主的降了下去。
“我没有说不娶。”南宫尘沉下脸来,“一刻后,我要闭关,父主看着办。”
说完转身走回大鼎前面,全神贯注的研究起鼎上的铭文,全然不顾墨书族主在他身后破口大骂,骂声险些将石洞掀翻。南宫缎骂归骂,还是立即返回前面的精致院落,取回两张丹青。一张是凌紫沁的侧脸,另一张则是她的背影。正面的肖像,他手里倒是也有一张,而且是出自他二弟,也就是最精于此道的二长老之手,画中人美得就像误入尘间的仙子一般。
不过看在儿子来来回回气他猴蹦的份儿上,南宫缎决定,儿子一天不求他,就甭想见到那张丹青!
“给你,给你,自己看去。哼,别说老子没有提醒你,这次你要是再走火入魔,就是大罗金仙来,也……”南宫缎急匆匆的赶回来,将两幅画轴塞进儿子手中。
“她人在哪里?”南宫尘开口之时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二张,目光停留在画中女子的背影上,一阵陌生的冲动,自心底最深处骤然升起,顷刻之间将他所有的心思淹没。
“哼!”南宫缎早就料到儿子会是这样的反应,立即趾高气扬起来,求他啊,不求不说!
“父主。”南宫尘突如其来的温软声音,让墨书族主有一瞬间的失神,没防备他突然出手。
“这件东西借给我暂用一下!”清风掠过,声音又恢复成原本的凛冽,南宫缎这才看清儿子手上多了一件东西,正是后山禁地外大阵的门鉴。东西到手,南宫尘飘身离去。
“不行!哎呦,你这小混蛋!”南宫缎气得大叫,“你不能去!你给老子回来!”
“等我娶回圣女,自然就会回来,父主就留在洞天中颐养天年,少管世间的闲事吧!”南宫尘的声音传来,身影却早已奔到目光不及的地方。
“南宫尘!你就是个混蛋!”南宫缎追出不远,就知道他现在根本不是儿子的对手,完了完了,按照这种架势发展下去,指不定儿子会用什么手段将儿媳妇给带回来。
绑回来……捆回来……还是扛回来……似乎都有可能。
一颗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南宫缎咧咧嘴,不敢去想,如果有天尘儿醒过来,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作怪,会不会……会不会活生生的将他掐死在玄潭水底。
上苍保佑,神族圣女福泽天降,可千万不要就这么被南宫尘给捉住,虽说是他的亲生儿子不假,可是他的亲儿是个连老爹都会偷袭暗算的不折不扣的混蛋好吗?
没等南宫缎从担惊受怕和气愤中回过神来,看守禁地外入口的族人就火急火燎的赶来告诉他,少主刚刚去了禁地,从里面提走了十万鬼兵,南宫缎一听两眼一翻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一万鬼兵就能攻城略池,十万鬼兵齐出,说他是去抢亲谁信啊?摆明了是想逐鹿中原好吗?
“南宫尘!你个不孝子!老子跟你势不两立啊!”南宫缎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恨骂。
但是很快,围在他床前的几位长老们就笑意盎然的提醒他。
“族长大人,少主领走的鬼兵,其实呢也不是十万,只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而已,不是禁地中全部的鬼兵。不过我等不赞成族长大人此时与少主宣战,因为这一场必败无疑!”
“为什么!还有多少鬼兵能供我驱使?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他!那个小畜生!他敢偷袭我!”
南宫缎恨恨开口,几位长老在心底同时跟了一句,少主才没有打昏你,明明是你自己气晕的。
“族长大人,禁地中此时还剩下一人,此人虽然不擅长武……族长?族长?”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墨书族主一口老血卡在心底,再一次被气得晕了过去。
永夜边关,这一次出兵,太子亲征,是永夜自立国之日起,声势最为庞大,同时也是精兵强将人数最为众多的一次。三十万大军前行,另有骑兵,攻城车随后而至,光是押运粮草的马车,就一眼望不到头。永夜百姓人人欢腾,夹道欢送出征的将士,向他们身上抛洒花瓣,也有百姓骑驴远远的跟在队伍身后不远处。
永夜境内欢声一片,皆因太子夜无殇的誓师大会,就在都城巍峨高大的城墙上面举行。
太子志存高远,要拿下云陌,然后横扫中原,太子要一统天下,很快永夜的威名就会成为中原大地上唯一的皇朝。太子身边有东海神族圣女相助,一定会功成名就,成为天下共主。
凌紫沁的身份,在永夜不再是遮遮掩掩的秘密,她对外的名号虽然是圣女,但是不少皇亲国戚都从宫中得到小道消息称,帝君夜洛城寻回了失踪十余年的大公主。
公主是谁,不言而喻。
按照凌紫沁的计划,永夜大军阵线拉伸的并不算太长,夜无殇的雄心壮志等同于昭告天下要与三国同时为敌。除去暂时没有异动的兰若,另外两国都在征调大军到边关,以汐夷征召的最多,从十四岁到五十岁,只要身体没有残疾,全部强征入伍。在上一次围攻寒月城的战役中,死的不仅仅是帝君兰佩一人,还有数万被云陌将士斩杀的汐夷士兵。
原本汐夷就是借着兰若的理由趁机出兵,如今兰若按兵不动,永夜又杀向云陌,汐夷征兵,究竟是在防谁,目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战事虽然一时呈现僵局,但是暗中波涛汹涌不断。
永夜大军处境后的当天早上,一封密信快马加鞭的送到夜无殇手上,由使者送来了沐璇的亲笔信,上面只字皆无,寥寥数笔粗枝大叶的勾勒出的是中原大致的山川走势。
黑色的山水之间,两笔浓墨朱砂,一笔画在兰若与汐夷交汇的莽莽高山之中,另一笔则落在汐夷大军想要出征的必经之路上。
夜无殇将迷信递给凌紫沁,凌紫沁面无表情的将密信摔在使者脸上。
“滚回去,告诉你家太子,我凌紫沁的事与他无关。我爹凌将军不会白死,这里面有多少是因沐璇而起,早晚我会亲自与他清算。”
使者脸色发黑,捡起那封信,飞也似地逃命去了。
两日后的傍晚,一匹骏马闯向永夜大军安营地,被巡逻的将士乱箭射死。
在骏马身上的布包里,搜出一封未拆封的密信,信上依旧是同样的图画。
“紫沁,看来沐璇是铁了心,要插手这件事。”夜无殇皱眉,重兵出击,他们要的就是一次攻下寒月城,云陌境内没有第二座主城可以驻兵把守,寒月一破,直取帝都!
沐璇若在此时分兵夹击汐夷,只怕会引来其他麻烦。
“他要去就让他去。”凌紫沁看了几眼密信,随手将它扔进火中,转身进了大帐,“来人。”
“请圣女吩咐。”四人朗声齐齐开口,正低头琢磨地形图的凌紫沁头也不抬,“去外面挖些泥土回来,两筐左右,要湿的,不要带草。”
侍卫们对视一眼,不知圣女要泥做什么,但是他们二话不说,立即转身离开。
一刻之后,两筐湿润的泥土,被两人一队的抬进大帐,夜无殇这时也好奇的跟了进来。
凌紫沁打发走了侍卫之后,伸手将软榻上的毯子扯落在地上,然后站在大筐旁边微微发愣。
夜无殇挑眉,对她的举止十分好奇,没等他问,凌紫沁似乎已经想通。挥袖之间层层劲风将泥土全部卷起,然后啪啪啪啪的声音响起,泥土摔在毯子上,瞬间错落有致化作中原雏形。
“取道榕古山栈道,从这里攀爬百丈之后,直逼寒月城,最快只要三日。榕古山是秃山一座,敌人无法提前埋伏。栈道有进出两条,一进一出,相隔百里,没有交汇,中间是山涧沟壑。”
劲风一停,夜无殇立即俯身指向其中一处,从永夜边关出城之后,急行军不到两日,就可以到达榕古山。这条栈道,向来是永夜与云陌的必争之地,只是近十几年来,帝君夜洛城因为私情,屡屡暗中相助于凌辰赟,两国边关局势安稳,榕古山才成了无人驻守的空山。
“今夜就派人飞骑探路,五百兵马,足以。”凌紫沁仔细打量着榕古山,直觉这里恐怕不止两条栈道,但是沙盘根据现有的行军地图绘制而成,粗糙可想而知,“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有人,就立即返回。”
夜无殇闻言惊讶转身,“你觉得有人会先我们一步?”
“最好没有。”凌紫沁一挥手,泥土重回筐中,担忧不愿多提,“无殇,把毯子洗一洗。”
夜无殇以为那句不确定的话之后,会是一番详尽的解释,没想到却等来了让他洗毯子的命令,顿时哭笑不得,只得拖了毯子出大帐。
凌紫沁缓步走到大营入口的木栅栏前,夜色从天际尽头滚滚而来,沉寂了这一日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