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离去之后,蒙恬独自坐在空寂的殿中,痴痴对着火光望了半晌,也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说给齐王听的话,都是真假互掺,有时是真作假时真亦假,有时又是假作真时假亦真,真假这东西,有时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分出个泾渭分明。
就像他烧的这些信。为什么烧?因为不能留。
是虚情假意,没必要留。
万一不凑巧的含了点真情实感,那堂堂的一国之君给男人写这种东西,不慎流传到后世,不成笑柄了?所以不能留。
横竖都留不得,只能毁尸灭迹了。
有些东西,能留在心里,就已经很奢侈了。蒙大少爷年纪不大,有些方面,却格外老成世故。但要甘罗来评价,却一定会说,这人是越活越回去,活的都不像是在世上活着的人了。
马车奔离临淄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困缚他十年的地方。
城墙并不是多么巍峨,想偷偷越过,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既然选择走进这座囚笼,那么,直到齐王同意放他离去之前,他都会留在这里。
因为留下,才是自由的。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很矛盾。待在临淄,一举一动看似受到齐王的监视,但他其实一贯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远比待在咸阳的小蚌精无拘无束的多。
闭上眼睛,他仿佛都能看到那小蚌精日子过得有多么战战兢兢。什么秦王?到咸阳第一桩天大的事必定是拜见华阳太后,虚情假意地认这个陌生的女人做大母,老太后身边的那些内侍会见缝插针的暗示,公子一定要记得、孝顺乃立身做人之本。
头一个月,每日清早都有人领着去华阳宫问安。第二个月,要看他懂不懂事。
可怠慢了夏太后也不行。所以,每天早上,他要华阳宫、兴乐宫、章台宫挨个的跑一遍,向三位至亲表达压根不知道有没有的一颗孝心。
外人眼里,以为公子真有多孝顺,以为老太后真有多慈爱,若当真如此,何至于如今他依然过得如履薄冰?
这其中的道理,从小,母亲就爱一遍又一遍的灌输给他。那些宫中最丑恶、最阴暗、最下贱的东西,是他的睡前故事。小时候,他也听不出是非分明,只觉得森然可怖,时常吓的睡不着觉。长大后,他知道,那才是这个世道的“真”。
“你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用意?”甘罗把多出来的一串玉连环递到他眼前,琢磨了几日,也没理出头绪。只明白,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蒙恬拎起来晃了晃,玉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笑了笑,说:“听个响。”
甘罗白了他一眼,“说正经的!”
“正经的……”蒙恬打开车窗,将这串玉连环扔了出去,“这就是正经的。但那些人和你一样,会想的太多。人嘛,想的太多,不但会秃头,还会自作聪明。”
甘罗没被他这一套唬到,抓住其中的重点,询问道:“你这套东西其实只有一种解法,并不会令他们起内讧。所以才想知道你这样打草惊蛇到底有什么目的?”
“是只有一种解法,解出来也只有丝毫无用的信息。各国都知道这一仗必定要打,要攻打秦国,必定绕不开函谷关。我就是要多此一举,来个疑兵之计,逼他们分兵。”蒙恬说起这些要人命的事时,语气总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
他这一份从容,最让甘罗感到心惊肉跳,每每都必定会想,幸好此人不是敌人,否则真要夜不能寐,就怕这恶鬼夜半来敲门。
“……你的这一步,我想咸阳没人能算到。你到底在想什么?”甘罗眼中隐隐带了些责备之意。
“真正的秦王,不会死。若没这资格,那不如早些让他解脱了。”他说的轻描淡写,听的甘罗心头冒火。
“你是不是疯了?我看你是疯了……你是不是没睡好?”
蒙恬笑了一声,“说不定呢,毕竟,我娘是个疯子。”
甘罗这是第一次听蒙恬提起家人,当下眉头一皱,低声斥道:“别胡说八道。”
蒙恬又笑了一声,“我说的是大实话。她患了失心疯,见不得人,蒙毅就从没见过她一眼,你不曾听他提起过亲娘吧?他以前倒是喜欢四处打听,听了些哄他高兴的鬼话,跑来想在我这儿求个准话,结果听了几句实话,心里遭不住,就再也不肯提了。”
甘罗没有说话,这不是他能插嘴的事。
“说她疯,她有时候挺清醒的,见我看书偷懒,就拿藤条抽我。说她清醒,她一见到生脸就捡石头砸人家,我爹脑门这儿不是有块疤么?是被她砸的……到我五岁那年,除我之外,她认不得任何一个人了。外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其实她那天亲自下厨熬了两碗汤,她做的菜特别难吃,那碗汤也难喝的要命,我喝了一口嫌弃的很,偷偷摸摸顺着衣袖倒了。……结果喝完那碗汤她就死了。”
蒙恬说这些时,面上依然带着薄笑,眼中也很平静,没有什么怨恨,也没有多少留恋。却令甘罗心如刀绞。
都经历过什么才能将感情收敛的如此深沉?
“其实,我以前挺记恨她的。觉得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祸害祸害别人我活的还能有滋有味。”余下的话他没再说。但甘罗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几句激励人心的话,还没张嘴,就觉得那些话虚伪的可笑。
“……你希望他活下去还是……”大逆不道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什么希不希望。这不是我能管的事。我只能保证,他找出的生路,一定能让他活下去。”蒙恬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丢给甘罗,甘罗拿起一看,脸色刷白。
“你把这’墨玉符’给我做什么?”
各处情报点互相通传消息时配备有联络专用的符节,以供互不相识的人验明彼此的身份,上下级之间也同样有各自使用的令符,而这块通体乌黑莹润的墨玉符则是统帅所有情报点的唯一号令。
“谁说给你?倒挺会自作多情。”蒙恬长眉一挑,“要是他能活,你就交给他。”
甘罗早已被他这烂嘴皮子磨的刀剑不入,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把这东西往他怀里一塞,问:“你何不亲自给他?”
“那也要我有命活着见到他。”蒙恬笑了笑,“你别推诿了。我们要在这里分道,你从楚国绕道,我要先去邯郸办一件事。遇上梅姬,帮我向她问一声好。”
说完这话,他便叫停马车,起身时,手腕被甘罗紧紧地攥着。
甘罗想不明白。他实在想不明白。
他心里的困惑其实从来就没有释怀过。他以为他明白了。可恍然察觉到,他从来就不是真的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明明有机会回去,却选择了留下?
为什么这人手冷心冷从里到外都冷酷的决绝,可想起他来时,却总是暖进心里去?
你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甘罗有自己的骄傲,有些话他问不出口。
但这一刻,他明白,放开了手,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当年,你看着他离开的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忽然很好奇。
蒙恬顿了一下,笑着说:“大概是在想,这死脑筋的家伙固执起来简直是一块臭石头,快点滚吧,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甘罗心头的怅然都给他这一番鬼话冲散开去,抬起头来,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我能不能问一句,和他相处时,你把他当什么了?”
“当然是臭弟弟啊。”蒙恬撇了撇嘴,“我软磨硬泡了很久,他就是不肯叫我一声好哥哥,太伤我的心了。”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从头到脚到底哪里有一点好哥哥的样子!”甘罗都没心思顾及平日温雅公子的形象,给这臭不要脸的家伙逼出声声怒吼。
发泄完情绪,心情平静许多,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