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此时有些阴。
卓轻扬沉吟须臾，将头抬起，这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比天色还阴。
他的语音也带着阴沉沉的意味，道：“其实我早就有怀疑。”
铁手道：“怀疑？”
卓轻扬道：“怀疑你们根本不姓夏，不姓周。怀疑你们是四大名捕的里铁手和冷血。”
毕竟，在这个江湖，使无鞘剑的人不多，能不须兵器、以一双掌作战的人更不多。
铁手颌首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可以永远欺瞒下去的。真相，迟早会被人发现。”
卓轻扬道：“可是我最后打消了怀疑，是因为——”他盯着冷血，缓缓道：“你说你的眼睛中了毒。没想到，堂堂冷四爷扮瞎子，倒也扮得不错。”
冷血道：“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卓轻扬道：“哦？”
冷血的眉如剑，脸上有神，声音却十分平稳，道：“我的眼睛确实中了毒，看不见。”
一声声低低的惊呼遽然响起。
是从院子里传来。
此刻正在院里围观的“侠少”们，在这两日与铁手、冷血都有过接触——没有谁察觉到冷血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卓轻扬诧异地道：“是么？那看来应该是不久前的事？一个一直看得见的人，突然失明，做什么事肯定都不如以前方便吧？”
冷血道：“但我要抓犯人，还是很方便。”
卓轻扬笑道：“抓我吗？那是很方便。我已经受了伤。”
冷血狐疑道：“你受了伤？”
铁手的眉轩起，明亮的一双眼打量了卓轻扬许久，也用呼吸去感觉、感受卓轻扬身上散发的一股气，半晌，他肯定地道：“你没有受伤。”
卓轻扬道：“不是身上的伤，是心伤。”
铁手道：“心伤？”
卓轻扬道：“我真心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却骗了我，我能不伤心吗？”
铁手听了有些惭愧。
也有些愧疚。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以一种非常坚定的语气道：“在下听闻‘剑侠’的侠名已有多年，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与阁下真诚相交。但这一次，我们师兄弟若不隐瞒身份，恐怕你定会对我们有所防备吧？我们还能探听到我们想知道的消息吗？”
“其实我有想过，若我们师兄弟真误会了你，那我们一定向你道歉，请罪，且交定你这个朋友——不管你愿不愿意拿我们当朋友。”
卓轻扬冷笑道：“现在，两位不会再把我当朋友了吧？”
冷血忽道：“你现在用的是什么剑？”
卓轻扬不明白为何冷血会在这时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仍是回答道：“流河。”
这把剑也是好剑。
是宝剑。
只是不如“神灭”。
这是他昨晚派人骑了快马，往他家里跑了一趟，终于在半个时辰前，又赶回了学术院，才交给他的剑。
与这把流河剑一同交到他手里的，还有：
——一朵花。
——一朵透明的莲花。
卓轻扬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袋。
冷血道：“昨晚，你的剑断，是为除恶杀敌而断。我也想过，如果我们误会了你，只要你愿意，你接受，我想要赠你一把你喜欢的剑。”
卓轻扬视线下移，盯住冷血腰间的薄剑，嗤笑道：“你赠的剑？那还是算了吧。”
冷血看不到卓轻扬的目光，可他知道卓轻扬在想什么，道：“你的剑法，最适合的剑，应该是‘藏山’或‘鸿云’。”
卓轻扬吃惊道：“你有这两把剑？在什么地方？”
冷血道：“神侯府。”
卓轻扬忽然想起他听过的一个江湖传闻。
京城神侯府四座楼，其中一座大楼，正是冷血所居之地，收藏了无数兵刃——皆是神兵，皆是利器，令不少黑面蔡家子弟都艳羡的神兵利器。
他从前不太相信。
如果大楼的收藏真这么了不起，冷血为何不用？
反而将一把最寻常普通不过的无鞘之剑，系在腰间？
其实，这倒不是冷血故意装酷。
冷血的武功特点：快，狠，只进不退。
何况他还有“断剑”与“掌剑”的绝招，一把没有鞘的且最易折断的薄剑，才是最适合他的武器。
比任何宝剑都适合他。
可是，尽管如此，练剑的人，若拥有数不尽的神兵与利器，真能无动于衷，舍得不拿起来吗？
就像习武的人，看见一本武功秘籍，要不动心，不去修习。
——谁做得到？
卓轻扬以怀疑的眼神看着眼前冷峻青年。
冷血继续道：“现在，我也这么想。”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代表冷血现在还有可能将卓轻扬当朋友。
“但前提是，我们真的误会了你。”
他的声音也像剑，像他平时出招那般杀气腾腾，可却不像他平时出招那般寒气逼人。
他的话里似蕴了火，有怒气。
“萧赢是不是你杀的？当年萧家的冤案，你知不知情？”
卓轻扬点头道：“是。”
“不是！”
卓隆霍然开口了。
他终于又开了口，皱起眉道：“轻扬，那桩案子是我犯的，我已经认下了，不关你事。”
卓轻扬微微一叹，道：“爹，四大名捕既然都找上门来了，还瞒得过吗？”
卓隆道：“扬儿——”
卓轻扬一摆手，道：“姜期对萧赢一家做的事，我一开始并不知情。待我知道之后，我也不忿姜期作为，原本打算下令让姜期放了萧赢，可谁知萧赢却嚷嚷着出狱之后一定要到京城告状。我与他说，只要他发誓出狱后老实一点，我就让他过安稳生活，他不但不听，还居然抄起了刑房桌上放着的一把短刀，就要往我爹胸口刺去——”
“没有办法，我只有一剑杀了他。”
卓轻扬的理由充分。
“是他要先杀我父亲，我才杀他的。”
冷血不管他什么理由，冷冷地道：“那么，你就是杀人凶手。”
卓轻扬道：“萧赢只是一个普通人。”
铁手与冷血知道卓轻扬还有话说。
卓轻扬果然接着道：“可是我——铁二爷，你刚才也说了，你听闻我的侠名多年。你们可以再去查，我这些年行侠仗义，都不是假的。我做过那么多好事，除过那么多恶人，我活着，对这世间大有用处！我不过就是杀了一个普通人而已，你们一定要我死吗？”
铁手看着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即摇首。
很缓慢地摇首。
这时候的铁手，平静，沉静，如大海。
却让卓轻扬在心里打了一个突。
铁手始终保持着这平和中带着威严的气度，但开口第一句话就道：“你错了。”
卓轻扬道：“错？哪里错？”
铁手道：“对你而言，对很多人而言，这世上有普通人，有贵人，有伟人。可是在铁某看来，人就是人，世上每一个人都没有区别。或许他们有穷有富，有些是达官显贵，有些只是寻常百姓，但作为人的权利，他们都是一样的。”
“人的权利有许多，包括：生命的权利。”铁手站着那儿，巍然不动，说出话也如磐石不可转移，“你做过的好事，一定会有人记得。至少，你昨晚为除‘杀人放火’而断剑的事，我会永远记得。但你剥夺了一个人生命的权利——不管是谁剥夺了一个人生命的权利，都得付出代价。”
“一个人做过的好事，与他做过的恶事，不能混为一谈。”
冷血冷酷地接道：“杀人，就得偿命。”
卓轻扬苦笑道：“这么多，你们是一定要杀我了？”
冷血道：“不。”
卓轻扬道：“哦？”
冷血道：“我不想现在杀你。但我一定要抓你。”
卓轻扬有些奇怪传闻中一向嗜杀的冷血杀神为何这时突然不想杀人，不过他也没在意，话锋一转道：“我能问个问题吗？”
铁手微笑道：“当然能。”
卓轻扬道：“昨晚我提起水晶莲，无情大捕头的那四位弟子听见之后惊喜不已，想要向我买水晶莲——究竟是他们四个小哥儿想要，还是你们神侯府想要啊？”
铁手脸上的微笑渐渐消逝了。
笑容，如无处不在的春风般的笑容，是惯常在铁手脸上出现的。
无论他身处于何种环境，面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喜欢笑，且笑得开朗、自信、从容。
而今他竟忽然微微皱了皱眉。
这令卓轻扬大奇。
卓轻扬问：“看来是你们神侯府想要了？你们要它做什么？”
铁手仍然没有回答，偏头看了冷血一眼。
他看的是冷血的眼睛。
只看了一瞬。
这样的小细节，若放在平时，卓轻扬绝对不会发现。可是这会儿，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在铁手与冷血，突然灵光一闪，试探问道：
“四爷的眼睛中了毒，莫不是一定得水晶莲才能解毒吧？”
卓轻扬并没有猜对。
能解“烽火”之毒的，是“七恨”。
但“七恨”的毒，得须七种世间至美之物来解，水晶莲就是其一。
冷血不想解释得那么详细，便点了点头。
他坦然地点头。
然后，他用一种很冲也很决然的语气道：“如果你想用水晶莲换我们放你，这不可能。”
厅外院里，又是“侠少”们的一阵吸气声，惊叹声，窃窃私语声。
卓轻扬道：“不，你们不需要放我。”
铁手道：“哦？那你要什么？”
卓轻扬道：“我只要你们放我父亲一马，水晶莲我双手奉上。”
卓隆闻言一怔，一惊，连忙道：“不，扬儿，你走，你——”蓦地看向铁手与冷血，“你们要水晶莲是吧？那你们放轻扬走。”
卓轻扬道：“水晶莲在我手里，听我的。”
铁手又沉默了起来。
冷血道：“这也不可能。”
卓轻扬道：“四爷，我没问你，我在问铁二爷。”
他发现铁手在思考。
这是不是代表铁手在犹豫？
铁手沉默是因为有点感动。
为卓隆与卓轻扬的父子亲情感动。
铁手一向认为，人皆有情，不管这“情”是什么情，它都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即使是恶人的情，也不例外。
这让他不禁又忆起了红腕与青眉。
如果没有当年的冤案发生，如果萧赢没有死，这对姊弟本应该与他们的父亲、与他们的义兄义姊一同生活得幸福安定。
铁手一想到这儿，又有点难过。
而铁手这一会儿的默然，让院里诸人又小声讨论了起来：铁手是否会为了冷血放过卓隆？
——四大名捕的情义，普天皆知。
唯一没有这种怀疑的，是冷血。
冷血甚至猜得出铁手心里在想什么。
只因冷血的心底有相同的感慨。
他没有出声打破这一阵安静。
卓轻扬却终于忍不住道：“铁二爷，你考虑得如何？”
铁手道：“就算我这次放他，我以后还会抓他。我想，你大概是不会同意的吧？”
卓轻扬道：“当然不行，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再抓他。若是其他人要与他为难，你也得尽力助他。”
铁手长叹道：“这不可能。”
卓轻扬道：“铁二爷，你和萧赢认识吗？”
铁手摇头道：“我和他从不相识。”
卓轻扬道：“所以，他对你而言，就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在你心里，是一个陌生人重要，还是冷血四爷重要？”
铁手毫不迟疑地道：“我四师弟。”
卓轻扬道：“你答得倒爽快。”
铁手道：“人有亲疏之分，这是人之常情，就连圣人也不能免俗，何况我辈？”
不要说陌生人与相比，就算这世间所有人加起来，在铁手心中，也永远不可能有他的世叔与他的三位师兄弟份量重。
诸葛先生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亲人，甚至是他的“父亲”。
无情与追命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知己，他的家人。
而冷血，则除却是他的兄弟知己家人之外，还是他的爱人。
这四个人，是铁手的原则，是铁手的底线。无论有谁出言侮辱到四人，他都会毫不容情地予以反击。
他更不可能容忍有谁伤害这四人一分一毫。
卓轻扬道：“那你又何必……”
铁手笑了笑，再次叹口气，但说出来的话显然没有转圜的余地，道：“我不能放了令尊，原因有二。其一，我没有这个权利。”
“其二，就是因为在我心里，我四师弟更重要，所以我了解他。我若答应你的要求，才是对不起他。”
最后一句，冷血闻言心中一动。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忽然间又一次在心底生出那个念头：
——他想看看铁手。
“好！好！好！”
卓轻扬听罢则连说三个“好”字，后退了数步，退到院子里，旋即右手骤然往衣袋里一探，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小木匣，往空中一抛，转瞬后剑光一亮。
剑气纵横！
匣破。
花碎。
木匣里一朵透明但有着耀眼光芒的九瓣莲花，在剑气的猛烈攻击下，登时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与灰尘相依，不分你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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