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弈和纪筠四目相交,惊愕的视线短暂相碰,立刻条件反射摔门,落荒而逃。纪筠推开眼前的烫手山芋,急匆匆夺门而出。少年疾步快走,迫近走廊末端的紧急逃生通道,再慢几秒钟,他就要彻底消失在自己控制的范围。
防烟门的合页挪动一点后又被迫复位。纪筠揪住君弈的胳膊,将这尾狡猾的鱼钉在原地。君弈脑海像注入了浆糊,思考艰难。他克服咽哽的错觉,以理解人情世故的口吻推脱,“两个小时后,我再回来。”
纪筠面沉如水。君弈缺少这方面的经验,两个小时太长,还是太短?为了顾及一个男人的自尊,君弈愿意往让人鼓舞的方面考虑,“三个小时。”
纪医生惯常是行动的巨人,语言的矮子。他牵住少年,连拖带曳,强迫地将人带回寓所,轰然甩上门板。没什么比直接采取实际措施,更有效打消多余的疑虑。
所有人下意识选择缄默。
环视四周,除了那心怀芥蒂的年轻女人,沙发还端坐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她皮肤保养得当,肉眼难以辨别她的真实岁数,约莫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贵妇身后站着两名魁伟的保镖,蓄势待发。
发展到见家长的程度了?君弈心中五味陈杂。于情,应该为朋友的人生大事出分力,美言几句。于理,一来,必须考虑纪筠的意向,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和资格干涉别人的社交圈,不管以何种关系为前提。二来,君弈一点也不擅长跟陌生人闲话家常,若非万万不得已,他宁愿缩在舒适圈。
如果眼神能杀人,君弈一定会被年轻女人万箭穿心。他仿佛听到一阵悲凉的bgm。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好像哪里不对。
“我先回房间。”
纪筠叠起修长的双腿,斜睨身边的座位,给了君弈一枚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当初□□裸的威胁言犹在耳,君弈顷刻间地乖巧顺从。
贵妇抚平苏绣的真丝披肩,又摆正锁骨之间的翡翠吊坠。她轻咳了声,漫不经心地摆出长辈的威严,“我和小亭这次来,是有要事跟你谈。”
她居高临下瞟了眼木讷缺心眼儿的少年,校服外套下摆处溅满星星点点的污迹,不由抬起纤纤葇荑,捂了捂鼻尖,想没想就省却寒暄的社交礼仪,免得给人容易高攀的错觉。
到底是那个女人的儿子,狐朋狗友,臭味相投。
君弈蠢蠢欲动,被反复逮了几次,登时有种……打地鼠的既视感。
“我没有请过你和纪亭登门造访。”
纪家人?君弈终于安分下来。他顶着保镖小刀子似的杀人视线,脑内bgm换了一圈。能承认嘛,我故意当那电灯胆。靠。
“我希望你能出席阿兆的生日宴。”杨白苹阴着脸,眼底掠过深深的怨怼,语调一派温婉,“你们父子已经十年没见,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说完了?”
强烈的困倦和焦躁沸腾翻涌,精神饱受折磨,即将触及临界点。在on call 36小时后,发现自己家被不速之客破门硬闯还能笑脸迎人的,大概只有耶稣。再者,那阴差阳错的一幕,小心耕耘的关系险些就毁于一旦——
人的情感变化君弈尤其敏锐,他转过头凝视纪筠,后者耷拉眼皮,视线落在少年漂亮的颈部轮廓,想起那处曾经烙有淤红的痕迹,滋生蔓延的焦灼和愠怒被按捺下来。覆上少年的手,无声说,别担心。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彻底激怒纪亭。如果不是纪寻运气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苦等了十年的人已经回来,近在咫尺。暌违十载的重逢,得到的,只有疏离的冷言冷语,落差之大,纪亭一下子把纪寻和杨白苹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
纪亭眼眶通红,泪水盈盈,“你母亲已经死了十几年!是她自己割脉自杀,不是我们害死的!”
握住君弈的力度徒然加重,几乎要将他绞碎。
脱口而出的瞬间纪亭就后悔了,和杨白苹一样,脸色煞白。
召来的人很快抵达现场,杨白苹和纪亭深知到触及纪筠雷区的后果,不好将事情闹僵。二人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倨傲,在虎视眈眈的监察中狼狈离场。
等人松懈,君弈顺势将手放入口袋。火灼烧过一般,是皮肉分离的刺痛。
“她们是?”
纪筠心不在焉,“法律意义上的亲人。”
“那纪寻呢?”
纪筠眼皮一跳,从殷月嘴里跳出这组字音时,他久违地意识到某种危机。殷家那边送来的情报里,他唯独扣下了庄梦向纪寻求救的纸条。如果殷月的目标是庄梦,就无法避免蹚进纪家的浑水中。得扫除障碍才行。
“同父异母的兄长。”
君弈心里咯噔一声。就纪筠和继母势如水火的恶劣关系,那次冲着他来的袭击事件,嫌疑最大的,莫过于纪寻那家子。姑勿想得太长远,君弈更头疼的是眼下的状况。自身的痛苦,他同殷月一样,都可以通过创作来排遣、消化,至于安慰人,那就和社交能力一样,属于残疾级别。
君弈像个任性的考生,向主考官索取答案,“我能为你做什么?”
缺乏睡眠的后遗症逐渐浮现,头疼欲裂。纪筠扶额,动机并不纯粹,“什么都可以?”
正人君子几乎成为纪医生的代名词,君弈不疑有他,“嗯。”
余音未尽,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衡往一边倒去。君弈整个人被圈在温暖的怀抱中,耳边一声声,都是纪筠由于低血压而稍显急促的心跳。回过神,君弈第一件事是对抗挣扎,然而沙发面积容纳两个人太吃力,纵使地上铺有毯子,滚下去的话,冲击也是又够呛的。
对失重的恐惧令君弈错失离开的最好时机。纪筠下颚顺势枕在少年发旋,摁着他的腰身紧紧嵌向自己,仿佛一个小孩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发出满足的喟叹,“你说的。”
过火了。
不晓得是刻意,抑或是无意,在那次之后,殷月开始回避他。
遗憾的是,理由过于冠冕堂皇,诞生这样的结果无可厚非,也无从谴责。纪筠的值班时间太长,而殷月三分之一的时间耗在学校——纪筠友善地跟校方沟通商量过,殷月的出席率只许升、不许降。剩余的三分之二,撇除和朝暮散步,几乎都泡在画室,包括用餐和碎片式的睡眠。
居所的保安加强后,闲杂人再无法得逞钻空子。纪筠放松绷紧的神经,放轻拧动门匙的动作,柔软的暖光从一线缝隙中逸出,万家灯火,留给他的一盏就在眼前。
洗漱过后,他途径画室时察觉殷月仍在里边。朝暮玩得不尽兴时,偶尔会偷跑到二人身边,穷尽一切法子撒娇卖萌,引人逗它一逗。无论是谁,所在之处,一定不会将门关严实。
按照原来的生活模式,纪筠应该争分夺秒,珍惜每天平均不足5小时的睡眠。跨入画室、来到殷月身前之际,所有的自我告诫立刻消音。纪医生的自制能力每况愈下,岌岌可危。
宽敞的画室窗户大开,窗外夜凉如水,初冬干燥的冷意呼啸着飘然而至,画纸雪花般飘落,扑簌簌撒满一地。酣睡的少年盖着外套,里面穿的是无法起任何御寒作用的短袖t恤,寒冷侵袭而至,他下意识弓起身体,抱紧窝在脖子和肩膀连接处的朝暮,摄取温暖。
纪筠伫立在殷月身前,灯光照耀,投下一片乌黑的阴影。殷月脸颊有一抹颜色,曳出长长的尾巴,直到耳垂才隐没不见。
手即将触碰到少年之际,纪筠握紧拳头,缓慢地收回。
心间的意欲被锁回笼中,不可以,不能够。
转身离开画室,在殷月的房间轻易觅得折叠整齐的被子,同时只消一眼,就看到角落竖着叠起来的几幅画作。
对自己的嘱咐充耳不闻且屡教屡犯,是少年唯一的坏毛病。
油画颜料含有重金属成分,纪筠一开始就跟他约法三章,禁止他像在酒吧画室那样,待在不利通风、缺乏光照的地方作画。至于卧室,既不能画画,也不能存放画作。纪筠走近那些斜倚着墙的油画,合计九幅,第一张他见过,是诺博拉的参赛作品。画面并不是平面化的漆黑,依稀能辨别出某种柔软的质感。
纵使仔细端详,终归无法瞅出玄机来。纪筠放弃斟酌,快速察看后面的几幅,思量应否替殷月转移到画室时,他突然僵住了动作。
少年说过,这是拼图。
令人颤栗的好奇心敦促纪筠将油画逐一摊平,就像砌拼图那样,挨个找到它们适切的位置。尺寸划一的油画聚合成巨大的景象——
青年在晨曦中悠悠转醒,下意识扬手遮挡和煦的光,入画的半身,镀上一抹透明的鎏金色,阴影边缘渲染了橘红的调子,光影斑驳。一只毛茸茸的黑猫卧在青年身上,像率先听到了动静,骤然仰头过来,以湛蓝色的眸子观察画外之人。
明丽璀璨的色调糅合在一起,晨光罩染着一景一物,迷离得似是镜中花、水中月。明明触不可及,但足够成为救赎的信仰。
画中人,是纪筠。
失神了好久,他将油画收拾好,佯装无事发生带着被子折返画室。铺展开柔软的薄被,他单膝跪下,为殷月掖好被角,心脏像被一双温润的手轻轻环住,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最终,纪筠解衣卸甲,顺从煎熬着理智的念头,吻上少年微凉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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