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捏着那张油腻、粘着米粒的纸条,端详既毕,嫌恶地将之丢开。他目光凌厉,看着中年男人。管家名义上是殷先生的人,他擅自将庄梦的非人处境泄露给一个外人,无疑是跟雇主作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纪寻不得不怀疑对方的动机。
“这是我年薪的三倍。”管家刻板的脸浮起一抹笑意。他将纸条翻过来,温柔地凝视那串骇人的数字,尔后仰首和纪寻对峙,目光中满怀贪婪,“庄小姐迫不及待想要见你一面。”
纪寻斟酌其中的利弊。管家笑笑,“您大可以放心,庄小姐的手已经痊愈。而诺博拉国际美术大赛,她势在必得。”说话间,管家脑中过了一遍纪筠的交代,故意压低嗓音,“小姐年纪轻轻,但费劲心思求她一幅画的权贵,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三日后,纪寻携同外籍骨科专家登门造访。
殷先生满意地迎接这位年轻才俊。纪家的盛名流传已久,是上位者之间公开的秘密。任何场合,只要不和家族、个人利益抵触,殷家和庄家为了延续百年不衰的地位,都乐意和纪家的第一把交椅建立亲密关系。
尽管放庄梦自由的时机很久前就决定好,殷先生和庄女士仍然乐意顺水推舟,制造卖给纪寻人情的假象。
将人领到庄梦的房间,殷先生和庄女士识趣地离场。反正一切都暴露在摄像头之下,有恃无恐。等威胁远去,庄梦难以自已地扑入纪寻怀中,她就知道,他是唯一不会辜负她的良人。捯饬过的庄梦不复之前的狼狈邋遢,云鬟玉臂,缕缕玉兰香萦绕鼻尖,纪寻唇线勾起好看的弧度,越发满意自己的抉择。
不久之后,诺博拉公布了最终的赛果。精美的版面仿照了百年前贵族式的精致和奢华——庄梦成功击溃了另外五名跻身决赛的强敌,脱颖而出,她淡金色的名字最终位列于众人之先。
媒体的邀约纷纷来。他们都希望挣得独家,采访这名身残志坚、由于养病而长期淡出公众视野的油画大师。殷先生深思熟虑后,专访的机会最终落在跟殷家关系融洽的的媒体头上。
江湖传闻,这家媒体的创始人是个性情火爆的女中豪杰,当年曾经热烈追求过殷先生。一直到殷先生步入婚姻的殿堂,仍不忘初衷,在背后默默守候支持。业内人士猜测,之前的伤人事件,这家媒体之所以鼎力批评殷月、维护殷家的名誉,定有一番郎情妾意充斥其中。
女老总和资深编采团队杀进殷家之际,庄女士脸都绿了。
朱砂痣和白月光聚首一堂,不晓得温润如玉的殷先生能否消受得起?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女老总笑盈盈和殷先生一握手,挑衅地瞥了庄女士一眼,风情万种。握手礼到此为止。女老总带来的队伍秉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保命原则,手脚麻利的设置场地,启动器材。
会客室里布景优美,采光良好,前期准备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精力。编采团队在开始前,预先将待会访问的方向交给庄梦过目,让她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同时,争取开始摄录前作适当的微调,以达到目标效果。
采访可以报道,还可以创作。
镜头和闪光灯唤醒庄梦噩梦般的记忆。她瑟瑟发抖、形销骨立的模样无限勾起人的怜爱。受访过程里,庄梦一直置身水深火热。殷先生和庄女士告诫的视线,纪寻深情激励的视线,一冷一热,两股力量相互抗衡,勉强维持庄梦的理智不至于崩溃。
临近尾声,庄女士比了个手势。
殷长老的期限迫近眉睫,他们除了利用殷月之外别无他法。朝暮最近纵然公开了工作邮箱,带来了一丝曙光,但他们精心撰写的得体信件尽数石沉大海,了无音信。通过非正当途径追踪朝暮ip地址已经失败告终,而派去蹲殷月的人一概无功而返,所有的消息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起来。
既然朝暮和殷月关系匪浅,殷先生和庄女士决定赌一把。
庄梦麻木地扯动嘴角,顺应两人的计划,咬牙切齿地给殷月下战书,“赌约我一天没有忘记,希望你也一样。殷月,诺博拉颁奖典礼见。”说话间,她眼底恨意蒸腾,殷月明明知道地下室的隐情,但没有向自己透露半句。
让殷月身败名裂、沦为过街老鼠的报复,一点也不过分。
庄梦,一战成名的消息激荡起千层浪。
诺博拉国际美术大赛的公正性有目共睹,从遴选到颁奖,评委接触到仅有作品,一律不知创作者姓甚名谁,徇私几率接近零。虽然借大赛打出名堂的艺术家寥寥无几,只要获得承认,他们的名字就像给金漆刷过。
对上一次华人摘得桂冠,已经是十年前的事。获得此等殊荣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恰是庄梦的恩师。蝉联冠军的荣誉奠定了殷先生和庄女士在油画圈的说话权,有了庄梦这位年轻的传承者,殷家和庄家的辉煌想必会一直延续下去。
媒体戏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君弈都懒得吐槽这话的歧义。
一个月前,诺博拉已经给朝暮寄过邀请函。
大赛三年一度,出席颁奖晚会的除了必定邀请的赞助商、获奖人及其男女伴,诺博拉另外还特别邀请了三年内成就广受认可的艺术家。最初是民众提名投票,截止日期一到,官方会仔细审核前五十名的作品,筛掉大半,剩下十名送去邀请函。
跟正规的参赛者相比,这十名神选之人,颇有隐世高人的意味。他们同时吻合普世和菁英对美的界定,因而邀请函最后衷心而真挚地写道,希望获邀出席者能够将作品借予诺博拉,作展示的用途。
众所周知,殷月身为失败者联盟的一份子,是不配在晚会占一席位的。邀请函一式两份,殷先生和庄女士借庄梦行使激将法,无非是迫使殷月沾朝暮的光,双双暴露行踪。一石二鸟,殷月和朝暮,都逃不出殷家和庄家的手掌心。
信函放置了大半个月,君弈终于想起这么一回事,细度后随手丢开。散发着香味的信函落在放满颜料罐的矮桌,被拧身过来取颜料的头巾男捡起,眼花缭乱的洋文看得他脑壳疼,随即又扔还给横卧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殷同学,“在你缪斯那边过得好端端的,回来干嘛?”
头巾男十六岁就辍学出来混,月光酒吧一带龙蛇混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殷月一身书卷气,挺像他那个自小会念书的弟弟。出于弥补的心态,头巾男不愿意看见殷月重蹈覆辙,像他亲弟一样学坏,抢了大哥的女人,最后被人乱刀砍死,七零八落地横尸街头。
被发现的时候,遗体已经被老鼠啃烂了。
眼皮子直跳。君弈想,是不祥之兆。他双手交叠在腹部的位置,掌心下是王尔德的《the happy prind other tales》,扉页写着他的名言,“we are all iter,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我们都身处阴沟,但仍有人仰望星空。这是那位学术圈里研究奥斯卡·王尔德的权威学者赠送给朝暮的礼物,算是一点心意。
自从公开和殷月的关系,朝暮的完美假面无可避免有了瑕疵。他必须背负并分担殷月的一部分骂名,事已至此,断言朝暮已经触及极限、无可长进的批评如雨后春笋似的。
事与愿违,朝暮像从未有过才思枯竭的时候。《夜莺与玫瑰》再度俘虏了观赏者的心,童话般美到极致,幕后却是万劫不复的悲剧。红玫瑰在沟渠被碾碎的一刹那,宛如亲眼目睹有价值的事物被摧毁的绝望。
朝暮与生俱来的、塑造场景的天赋再一次彰显得淋漓尽致。
所有人下意识为之编造了一个惨绝人寰的身世。他们沉浸在幻想中暗自神伤之际,朝暮转手就将《夜莺与玫瑰》卖掉,在拍卖行拍出了天价。交易对象是个儒雅的九旬收藏家。有人心灰意冷,有人气急败坏,搜罗来各种罪证质问朝暮,指责他的贪慕虚荣。
君弈心说,不挣个小钱儿,他连租金都付不起,难道等着流落街头睡天桥底吗!
殷月的旧作他一幅没动。
君弈止住思绪,睡姿十分安详,说,“思考人生。”
“来都来了,帮我看看构图——”
头巾男浑厚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被啤酒瓶碎裂的尖锐哀鸣取替。金黄色、散逸着小麦香的酒液溅得周围都是,气泡沸腾的余音久久不能安宁。头巾男捂住胀痛火辣的后脑勺,满是老茧的手沾满黑红,粘稠的液体中夹杂着荧绿的玻璃渣子。
砸场的男人撩起布帘,猫腰钻入,被强行虏过来的女人嗤了声。男人将女人晾在一边,叼着烟,悠然走到头巾男身边,抬腿踹翻矮几,颜料咚咚地糟践了一地。这个嚣张的男人吐出一团白雾,嵌入嘴唇的几枚银环清脆作响,“听不懂人话?老子不是跟你讲过,这场子归我管吗!”
君弈合起童话书,放到一旁,指关节被掰得劈啪作响,“一场误会,我们谈谈。”
砸场男无名火起,猛然转头,“谈你妈个——”
折叠凳突然打过来,男人噗地吐出一口血沫、两颗断齿。
头巾男心中一悸,这小孩是哪里学来的谈判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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