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草地、星空、小酒馆

    天色已暗，太阳早收走了最后的一缕余晖，仲夏的天空很蓝，是很明亮的琉璃蓝。坐在草地上看天空，仿佛是欣赏黑色饰布上的蓝钻石，这蓝钻石上熠熠生辉的是一颗颗晶亮的星星，星光宁静悠远，仿佛一个个恬淡的微笑，又像天使用金色的喇叭从天堂吹过来的一个个乐音，是“小窗细嚼梅花蕊，吐出新诗句句香”里的那一句句诗，一个个字……

    我和沙扬躺在草地上，看星空。这样的星空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

    “小时候我常常坐在窗前看星星。”沙扬的声音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一边做着小公主的美梦，希望那一颗颗明亮的星就缀在你的裙子上。”

    “不敢奢望，只希望它们能下来和我玩。”沙扬的声音变得飘忽，“小时候我是个孤独的小孩。我爸爸很传统，把日本男人和中国男人的传统思想都继承了。忘记告诉你了，我是半个日本人。”

    “哦？”这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民国初年，我曾祖父到日本留学，归国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日本姑娘，那就是我的曾祖母。我曾祖母接受过系统的日本传统文化教育，所以我祖父出生后受到了异国双亲严格的教育。我曾祖母的娘家在长崎，二战的时候全部亲人罹难，抗战结束后，我曾祖父母带着祖父回了一趟日本，拜祭已逝的亲人。为了表示对亲人的忠诚和缅怀，我曾祖母恳求曾祖父让后代保持一些日本人的特质。我曾祖父出于对曾祖母的疼爱，就定了一个家规。于是，我们家族里凡是男士，都刚毅坚韧，也很强势□□，有很强的控制欲，是典型的男权主义者；凡是女士，必须温柔顺从，克制忍耐，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不许随便示弱和哭泣。中国重男轻女的思想一向也很严重，所以这个家规就一直顺理成章延续了下来。这个家族唯一的优点是，崇尚知识。”沙扬的叙述很冷酷。

    “你的成长不容易。”

    “在我们家，爸爸和弟弟是一等公民，我和妈妈是二等公民，最可悲的是，我妈妈接受这样的从属地位，并且要求我也如此。我跟我弟弟就相差两岁，但从来无法成为朋友，他可以像爸爸一样颐指气使，我必须要像顺从爸爸那样顺从他。我在家里是个很少说话的小孩，表面上很乖巧，实际上很孤单，晚上跟星星说话是我的习惯。”沙扬结束了叙述，语气平淡如风。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静静地躺着，我闭上了眼睛，以更敏锐地感觉晚风拂过脸庞的轻柔，我们那个时代的童年，大同小异，跟沙扬不一样的是，还有一群野孩子天天追着我打。

    “我们去喝点东西吧？”这么静躺了十几分钟，我说。

    “好啊。我不喜欢喝茶，苦涩。”沙扬说。

    “茶和咖啡都影响睡觉，还是随便走走算了。”我笑，“这样的环境里的夜，应该睡得像头猪那么香才对。”

    “要不我们去喝酒吧，喝红酒，会睡得更香。”沙扬坐起来，明亮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行啊，红酒，我也喜欢。”我高兴地爬起来。

    深藏在树林里的一个小酒馆像一块遗落在山坡上的巨大鹅卵石，随意的椭圆形状，微黄的幽暗灯光，沉默，静谧。

    小酒馆里只有两个服务员，有两个客人分别坐在靠里的两个角落独酌。我们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要了两杯红酒，几片奶酪，一小碟熏肉，一小碟五香花生。对于喝酒，我是外行，应该说我是一个味觉很粗糙的迟钝之人，对大多数食物只有三种评价：好吃，一般，不好吃。除了不好吃的，其他的什么都没关系，甚至不好吃的也能随便塞进肚子。沙扬就不是了，她是个对饮食讲究品味的人，无论是食物的形状、颜色、气味、口感、味道都要做一番细致的观察和品尝，并马上做出反应和评价。

    “这是新酿的红酒。”沙扬端起酒杯靠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如何判断？”

    “有很重的果香味。陈酒会将这种张扬的个性内敛住。”沙扬握着杯脚轻摇着酒杯。

    “确实很香。”我也深嗅了一口手中的红酒。

    “以前我喜欢喝新酿的红酒，不仅香，味道也淡一点，甜中带着一点酸味。”沙扬淡淡一笑，举起酒杯张口吞了一大口。

    我第一次见人这样大口吞酒的，不觉停住了也要举杯啜饮的动作，好奇地看着她。

    沙扬那一口酒在嘴里停留了好久才吞下去了，然后微微张开嘴轻呵了一口气。

    “不算好酒，不过好久没喝了，感觉还是挺好的。”沙扬乌黑的眼珠子看着我，顽皮地笑了，“现在我不太喜欢这种新酒了，陈酒更香醇更能令人回味。”

    “为什么要‘吞酒’？”

    “吞酒是为了更好地品酒。吞入一大口红酒，更能感受酒的质感、味道和层次。优质的红酒会有幼滑感，这时不宜马上吞咽，要让它在口腔里多停留片刻，在舌头上绕两绕，并慢慢感受到它的香醇，你会感觉到它的味道逐渐丰富起来。等充分体验了红酒的丰富和细腻之后，再全部咽下，这时你会觉得有一股幽香从口腔萦绕至喉头，胸腔、乃至全身。好的红酒的酒香会令你回味无穷，仿佛在口腔内久久不散，使人身心极其舒畅。”沙扬总能出口成章，一如当初在樱林中的口齿伶俐，吐字清晰，字字如珠玑坠地的优雅从容。

    “这样？我也试试。”我学着沙扬说的，吞了一大口酒，让酒在口腔流动、散发，最后咽下。因为吞急了，喉咙一阵刺激，我不觉张嘴猛咳了几下。见到我的狼狈相，沙扬展颜大笑。

    “怎么样？有不一样的感觉吗？”等我静下来沙扬问。

    “呃，确实不一样。”我笑道，“香气满口满腹了，就是，好像淡了点。”

    “对。所以现在要有选择的话，我会挑陈酒。最好是甜葡萄酒，喝的时候会有轻微的甜醉感。”沙扬的脸颊稍稍红了，眼里闪烁着某种动人得带点感伤的亮光。

    “你对红酒似乎很有研究，经常喝？”我玩味着沙扬的眼神和表情。

    “我二十三岁工作一年后才学会喝酒的，而且只会喝红酒。”沙扬的浅笑里带着黯淡，瞬间又摇了摇头，说：“因为工作的需要。”说完就夹起一块奶酪，沾了点菠萝酱送进嘴里。

    在这个夏夜的小酒馆，我们坐了大约有大半个小时，然后带着微醉的双眼微醉的心默然离开。夏星满天，夏星闪耀，夏夜醉了，带着微凉，带着无知无觉的空茫。

    ☆、第十二章    白羽飞翔

    第十二章 白羽飞翔

    1 漫游山庄之晨

    不知是因为山庄的静谧还是喝了点红酒，这个夜晚睡得烂熟，一觉睡到天明，已经多年没这么酣眠了。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白，阳光灿烂得到处闪着金光。沙扬早起来了，正站在阳台外看风景，被她拉开的深色窗帘外是薄薄的白窗纱，那白窗纱被清风轻轻地牵着，兜着满怀的太阳花在闪闪地轻摇。“生如夏花之灿烂”，这句话蓦地涌上心头，夏花，夏天的阳光之花，实在美得炫目，美得无边无涯，有一种追逐并歼灭每一寸阴暗与抑郁的伟力，更有欢笑逐天涯的豪情。

    梳洗罢，我也来到阳台。我们居住的区域实际上是一个大山坡，我们的小阳台面对的刚好是下滑的一小段山体，茂密的树林层层叠翠，像一群披挂上阵的英姿勃发的武士，参差地舞动着向下绵延，阳光早刺破了山的这一侧的蓝天，一条条金鞭在树林的上方挥洒、飞扬，挥出了一道道金光，一溜溜金花，明亮柔软的光点随着微风在树梢跳跃、舞蹈、嬉闹、飞跑，鸟儿们则中气十足地藏在枝叶间高鸣，“自在娇莺恰恰啼”，偶尔的呢喃出现的柔媚音调，令人又疑心是春和景明时候。

    “睡得好吗？”我笑问沙扬。

    “还不错。”沙扬淡淡一笑，“每次喝完红酒我都睡不好，昨晚是例外。”

    “你不是说喝红酒能助眠吗？”我望着沙扬遥远的表情和眼神。

    “一般情况是这样，我是特殊情况。”沙扬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很快回复了神采。

    “我睡得可好了……”

    “像猪一样是吧？”沙扬眼里带着她特有的顽皮和狡黠。

    “猪都应该尊我为猪爷……”没说完我不觉哈哈大笑，这形容也太不雅了……

    “哈哈，要是猪都长成你这样就麻烦了。”

    “嗯？”

    “市场就没猪肉卖了，餐桌上更闻不到猪肉香了，哈哈哈。”沙扬笑得前所未有地开怀。

    “难道我这猪这么不中用？”

    “不对！你这猪有观赏价值，谁还忍心宰呢！就只能再也不知肉味啦！”

    “哈哈哈，此肉非彼肉，当然不可食，哈哈……”

    我们说笑了一会儿，我问芯和冰起来了没有，上午是否有什么活动，沙扬说她们早起来了，大家都在等懒猪商量活动事宜呢。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大厅，芯和冰正相靠着窝在沙发上看那本《走遍全球》，好像在谈论将来去旅游的事。见我们出来，两人稍稍坐正了一些，我们便也坐下来商量这半天的安排。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先去吃个简单的早餐，再到山间漫游一阵子，然后到羽毛球馆打一场球，最后回来洗个澡、退房、进午餐。

    说我是懒猪，其实是挺冤枉的，出门前我看了看手机，才刚过八点，只是这南方夏天的太阳实在急切得紧，往往五点一过就急巴巴地满脸通红地跑出来，所以，在夏天，几乎所有的南方人就都变成了“懒猪”。

    我们步行至度假区的小食街上用早餐。很有意思的是，这条绿化很好的开阔长街，竟然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小贩，各地特色小吃都有，仿佛是旅游胜地的特色饮食街，又像某个拍摄功夫大片的影城一角，也不知道真的是本地特色，还是滥用挂羊头卖狗肉的伎俩，反正满街挂满了旗子和牌子，以各种各样的字体写着 “厚街烧鹅濑粉”“天津狗不理包子” “四川麻辣面”“兰州拉面”“桂林米粉”“云南过桥米线”“新疆烤羊肉”“肇庆裹蒸粽”“潮汕砂锅粥”“南京豆腐脑”“福建锅边糊”“咸阳肉夹馍”…… 这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旗子和牌子挂得有特色、有艺术，一点也不显杂乱，反给人“中国名小吃美食节”的感觉，令人心情舒畅，食欲猛涨，味蕾顿开。

    尽管还是大清早，各店铺都已开门，蒸包子的、熬粥的、做肠粉拉面的店铺则热气腾腾、炊烟袅袅。我们买了一笼狗不理包子、两个咸阳肉夹馍、一个蒸得绵软的肇庆裹蒸粽，再来到潮汕砂锅粥城坐下，要了两锅粥几个碗碟，便分享了一顿集祖国东西南北中精华的早餐。

    “真的是各地特色？”冰一边吃一边自语。

    “你觉得呢？”芯微笑。

    “不懂呀。”

    “不懂就当真。我就这么样的。”我笑。

    “是呀，不管真不真，吃得开心就好。”芯说，“我觉得好像还可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糊里糊涂，难得糊涂。我吃饱了。”沙扬拿纸巾一抹嘴角，似笑非笑道。

    我们很快也吃好了，就起身步出食街。

    这个度假区之大，要以我们的双腿来丈量，估计一天都走不过来，我们的山间漫游是有目标的。这整个度假区，从建筑布局来看分四大块：别墅区、洋房区、服务区、运动区。别墅区和洋房区靠山，服务区在别墅区和洋房区的前方，运动区在洋房区外侧，其他的平房穿插在洋房区和服务区的各个角落。建筑区域的外围有三大块美景，一是别墅区和洋房区后面的大山，上面有一个皇家高尔夫球场，一是服务区前方的花海，一是别墅区外侧的原始森林和河流。我们向往的是后者。

    从服务区转到原始森林边的大河一带有一段漫长的路程，我们乘观光车前往。

    这是一条让我们变得沉寂的河流，让我蓦然想起《静静的顿河》：微风吹皱的青光粼粼……被风吹皱了的顿河，把起伏不定的、连续不断的波浪送到岸边……

    当然，这条大河是沉静而光辉灿烂的，这条隐藏在尘世之外的仙河，它照不到播种的哥萨克的头颅，看不到守寡的青年妇人的空洞的守望，没有随着波浪翻滚的孤儿与老父母的眼泪，更感受不到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娅激烈、痛苦而又奔流不息、日夜燃烧的爱情。它是一条如此沉静的河流啊！这条深青的浩大的河流从群山里来，又回到群山中去，不动声色，浩荡而从容。它安于高山之下森林之下草木之下岩石之下，默然无语，平静无澜，一会儿波光闪耀，一会儿青灰暗淡，无论是辉煌还是无光，它一样静静流淌。它的淡定安然仿佛一块巨大的碧玉，又如雄鹰幽深的眼眸，展示着、注视着生命最原始的色彩。

    我们在水边默默行走了很久，被大河深沉的美所震慑，我逐渐明白，我之所以想起顿河并不是无由来的，这条绕着原始森林而来的大河，它实际上跟古老的顿河一样，一样歌唱，一样咆哮，一样颤抖，一样落泪，凡是大河，必定跟大地一样，以最大的沉静包藏最激荡深沉的故事……

    2 羽毛球馆

    我们在河边、林间逗留了将近两小时，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于是决定先回旅馆退房，收拾好行李换好衣服再到球馆。

    洋房区外围的大片平地都是运动地带，各类室内外的运动场都有，此时正是运动高峰时段，各场地都是奔跑跳跃的身影，呐喊欢呼声不绝于耳。我们到租售处租了球拍就来到一个空白场地，稍做热身就开打了。

    先是四人双打，芯和冰对我跟沙扬，冰年轻，体力和灵敏度都不错，主管后场，芯相对狡猾和老练，负责前场。从两人的身手和架势看，就知道是平时经常运动的人。我们这边，沙扬的特点与冰相似，我体力还行，但没有芯的技术和手段，对芯那些出其不意的灵活吊球根本摸不着头脑，又常因用力过大不善压球而导致出界，于是，沙扬和我对换了位置，她主管前场，我负责后场，奔跑和力气对我来说还不算太难，于是我们很快就激烈地杀开了。

    毕竟是专业出身，沙扬这只灵敏、快捷的“鸽子”很快就掌控了整个局面，她玩羽毛球就像小孩子玩肥皂泡，前后左右高低吊杀全随她拍子的兴致，开场不久她就把芯和冰调得满场乱跑，最后只有勉力应付的份了。我们连打了四场，我和沙扬连胜四场。四场下来，几个人都累得直喘气，头发衣服全湿透了，便都坐下来休息。

    “采薇，我和你单打一场吧。”歇了不到十分钟沙扬就拿起拍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