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是对的。”伊迪斯姨妈笑道,“我可不懂这些政治,不过我知道这些东西可不是搭配烤鸡的好材料。”
章节目录 第12章
英国的冬天来得很早,才不过三点多天就已经黑了下来,所以野炊结束后,大家就直接回了城堡。而且骑了一天的马,猎人们又脏又累,全都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躺在微微有些烫的热水里,我不由的放松的舒了一口气,疲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样从每个细胞奔涌出来,这种舒服的感觉让我真想一直躺在浴缸里不出来。
浴室的窗帘并没有拉上,城堡的周围是空旷的草地、森林和湖泊,没有人能够透过这扇窗户看到房间的内部。而像这样泡着澡,然后透过明亮巨大的窗户,看着天空如何慢慢散去绚丽的晚霞,点缀上稀疏的星星,倒是别有一种趣味。
乔治在水里滴了几滴他自己调配过的精油,热水一熏,满屋子都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甜美的花香味。我不太喜欢薰衣草的味道,它闻起来味道非常奇怪,有些呛人,放久了才能隐隐约约的闻到一些花香。尽管土生土长的欧洲人都非常喜爱这种香味,但我毕竟骨子里保留着上辈子的喜好,始终不能接受。乔治也只好把这当成我的怪癖,在薰衣草精油里调配了一些其他精油,中和了一下那种特别的味道之后,再给我用。
闭上眼,深深的吸一口弥漫着花香的湿润的空气,不禁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乔治说道:“少爷,需要我为您清洗背吗?”
我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睡着,“哦,谢谢。”我坐起来。
乔治在浴缸旁,半跪下来,先为我抹上一层香皂,又用海绵细细的搓着,稍稍有点重的力度感觉非常好。搓过之后,他又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由上往下一点点的开始按摩。
我忍了忍,最后还是控制不住的笑了出来,躲开他的手缩到水里:“好了,乔治,不用了。你先去休息吧,我需要的时候会叫你。”我不是一般的怕痒,小时候母亲逗我挠我的下巴,差点让我笑得背过气去,就连看到别人打闹的时候相互挠痒也会让我觉得浑身直痒。
乔治笑了笑:“好吧,少爷,您先自己洗吧,我去为您准备衣服,不过您可别在水里睡着了。”
晚餐快开始前大家在小客厅坐着聊天。萝丝侧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柔软的腰肢弯出一个妩媚的曲线。我走过去亲吻她的面颊,她侧过脸回吻了一下,我顺势坐在她的身边。
“腿青了没?我的脚趾头都肿起来了,你下脚真狠。”我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声的说道,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活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靠过来,脸上带着有些压抑的表情,微微透出一种女人谈论八卦时的那种糅杂了兴奋、不可思议和紧张的情绪,还略带了些轻蔑:“菲利普斯男爵向卡尔霍恩小姐求婚了!”
我瞪大了眼睛:“菲利普斯男爵?”
“贝丝说有仆人亲眼看到菲利普斯男爵求婚的场景,卡尔霍恩小姐说是要考虑一下,但谁都知道她不过是假矜持,她恨不得立刻答应他。”萝丝说,“上帝啊,菲利普斯男爵都快五十岁了,卡尔霍恩小姐还不到二十岁,男爵女儿的年龄都比她大。这两个人能凑到一块儿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说实话我也想不到卡尔霍恩小姐在面对这么多适龄的单身汉时竟能选择一个年龄比她大出一倍有余的男人,尽管这在这个时代很常见,但对于卡尔霍恩小姐这种条件的女孩子来说可不是常事。我也不知道该表达什么,最后只好说:“只要是出于自愿的婚姻,都应该得到祝福。卡尔霍恩小姐……呃,有她自己的考虑。”
“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毕竟菲利普斯男爵可是诺顿公司的大股东。身家什么的都够了,就是不知道那个老男人自身能不能满足一个年轻的富有活力的小妻子……”萝丝的声音轻轻的飘了过来,听的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萝丝!你最近都看了什么?”我压低声音喊道,“妈妈绝不可能让你看这种书!”
萝丝不耐烦的换了个坐姿:“亨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是活在两百年前的古人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古人,不过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没发展到可以容许女人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种话题,如果……”
“停!”她竖起一根指头,“我知道了!你想让你另一只脚也肿起来吗?”
我抿起嘴唇,点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萝丝斜着眼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笑容:“看来你还没腐朽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嘛。”ok这个单词虽然已经算是一个比较通用的词汇,但对于保守的英国人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潮流而显得平民和轻浮。
我们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卡尔霍恩小姐正在另一边和别人说话,她是个长相甜美的圆脸女孩,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眼神时不时的穿过房间,飘到另一边身形微胖、面部皮肤松弛的菲利普斯男爵身上。男爵长得很和蔼,如果作为长辈,倒是那种让人感觉和亲切的那种,但是作为丈夫……我哆嗦了一下,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膀。看着年轻稚嫩的卡尔霍恩小姐,谁又能想到,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女孩不久以后就会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男人,成为一个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女人的后母呢?
“不管怎么样,”萝丝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绝不会嫁给像男爵这样的人。那样我宁可去死。”
“得了,别把妈妈想得那么……”我顿了一下,“你是全英国最美的一只玫瑰花,如果被一个老男人摘走了,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和霍克利公司的技术转让合约又讨论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才得到最后的结果。在这次技术转让中,我需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是在这两项技术能够成功投入生产的过程中,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解决出现的技术问题。而霍克利公司将先支付我技术转让所得的30%作为定金,剩下的70%在两者转化成功后,另行支付。不过我为霍克利公司提供技术支持的报酬另算。
母亲希望霍克利将技术转让的一部分以霍克利公司的股份的形式支付,其实我也正有此意,不过听到她说出这个要求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母亲只认为土地和现金才是最可靠的。
最后经过几番商讨,卡尔需支付的现金缩水至原先的70%,但是之后霍克利旗下的所有生产大型制氧机的工厂和使用氧气顶吹转炉炼钢的工厂,我都将占有10%的股份。
父亲欠下的债务一直都是悬在我们一家人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我们以致命的一击,而这笔技术转让所得的现金到账之后,仿佛刹那间这柄剑就被收走了,那种突然能够喘气的感觉真是让我刻骨铭心。
母亲也仿佛年轻了十岁,那种曾经被化妆品和一丝不苟的矜持的表情遮掩住的、为生活所压迫而形成的憔悴和衰老,被摆脱债务所带来的轻松消除的一干二净。
“查茨沃斯真是我们的幸运之地,不是吗?”母亲穿了一件米色的丝绸长裙,胸前绣着几朵淡雅的小花,梳起的发髻上别着一圈淡蓝色的宝石发卡,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她这种轻松的打扮了,“只差一个未婚夫了,不是吗?如果萝丝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丈夫了,就一切都完美了!”
“妈妈,萝丝还不到十八岁,您不觉得她应该在白金汉宫被隆重推出再考虑婚事会更好吗?一个女人要是都没有经历过自己的first season就嫁了出去,她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first season也没什么好期待的。”母亲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说道,“不过是穿着白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白花白羽毛什么的,在皇宫里和未婚的先生们跳舞,最后的目的不都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吗?想跳舞什么时候都可以,可是好丈夫可不是哪场舞会都能遇见。”
说到这儿,母亲倾过身子,压低声音说道:“你觉得霍克利先生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说:“什么怎么样?妈妈,你不会是想让萝丝嫁给他吧?”
“为什么不呢?”母亲有些得意的扬起眉毛,“这年头,已经很少能够看到这样出色的年轻人了,血统高贵,事业有成,长得也不错,除了他是美国人这一点实在让人感到遗憾,别的可以说是完美。”
我喝了口茶,慢慢说道:“我以为您会想让萝丝嫁给一个贵族。毕竟如果嫁给卡尔,她就要去美国了。”
“那可不一定,亨利。霍克利先生在英国既有房产也有事业,一年中总有时间回来,再说,嫁人了的女孩子又有多少时间能够回家呢,不过是距离远近罢了。”母亲惬意的靠在椅背上,“我虽然是个女人,可我对政治也不是一无所知。现在虽然我们贵族还占据的上议院的席位,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上议院已经不管用了。所有新颁布的法令全都致力于让贵族很出血。土地是我们的尊严,可是如果仅靠土地和祖辈的遗产,不出三代我们就要灰溜溜的离开这里了,而且身无分文。”
签合同时放弃一部分现金转用股份支付的想法已经让我很吃惊了,我还真没想到母亲对于贵族的现状看得如此透彻,毕竟大部分像她这个年龄的人都认为目前的低潮只是暂时的,贵族的荣耀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妈妈。”我微笑道。
章节目录 第13章
“你才是,亲爱的。”母亲握住我的手,满脸都是欣慰的笑容,“你总是这样像个女孩子一样安静,我一直担心你能否承担起阿克顿的责任,延续布克特的荣耀。以前你说你有办法解决你父亲留下的问题,我总觉得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处境到底有多艰难的缘故,只当那是年轻气盛的孩子话,所以才一直告诫你要安守本分好好经营土地。没想到你真的能够说到做到。”
“所以以后您就轻轻松松的当一个贵妇人吧。”我把母亲的手抬起来吻了吻,“我已经长大了。”
“总会有这样一天的,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母亲笑道,“我们接着说霍克利先生。这段时间你看上去和霍克利先生相处的不错,你觉得他对萝丝感兴趣吗?”
我用拇指轻轻的抚弄着食指的第二指节,轻轻的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我们不怎么讨论这些问题。”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喜欢萝丝这样的女孩子呢?”母亲紧接着问道,“我们可以多让他们两人接触接触,萝丝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最棒的,除非霍克利先生品味奇特,不然他绝不会看不上萝丝。”
“这样不太好吧。”我低声说,“女方太过热情,就好像萝丝嫁不出去一样。倘若卡尔没有想娶萝丝的意愿,岂不是平白给他人添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那就让他们笑吧。”母亲傲慢的笑道,“等到萝丝成了霍克利夫人,他们可就笑不出来了。我实在想不出卡尔拒绝这门亲事的理由,现在的萝丝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绝对完美——当然,只要她藏好她那些古怪的念头。而现在他和你还有合作关系,婚姻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爱她呢?”我僵硬着嘴角说。
“爱?”母亲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一样微微瞪大了眼睛,笑出声来,“哦,抱歉,亲爱的,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是那么成熟,我都忘了你才十五岁……爱情,这是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只有利益,才能缔结最永恒牢固的关系。”
我顿了一下,说:“那萝丝呢?她原本就不想嫁人,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让她这样迅速定下婚事的理由了。她可是确确实实对霍克利先生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说服她的。”母亲抿一口茶,放下杯子,“女人的婚事是最不能拖的。每个姑娘都觉得自己是初绽的玫瑰,可以一直游弋在男士们的仰慕中,殊不知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的姑娘,而她们自己不过两三年就会变成秋末的残花,当初那些自己看不上的追求者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挑选的对象了。萝丝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如果不趁现在好好抓住机会,又没有婚姻约束她,谁知道她几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头疼的就是你了。”
我看着桌子上的纹路,没有再说话,只觉得自己舌头像是粘在了上膛。
母亲抽出手帕按了按鼻翼两侧,接着说:“你多探探霍克利先生的口风,看看他有什么忌讳,给他说些萝丝的好话。我记得你说过霍克利先生喜欢骑马,下次打猎可以尽量让他们一起。你还可以邀请卡尔去嘉年华,带上萝丝,然后找个机会先离开……”
我静静的听着母亲兴致勃勃的开始策划如何增加卡尔和萝丝的相处时间,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听着听着,眼神就落到了窗外,只在嘴里机械的“嗯嗯”的回应着。
母亲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她亲昵的捏了捏我的下巴,吓了我一跳,回过神后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亲爱的,这个话题是有点无聊,不过这可是你姐姐的终身大事,如果错过霍克利先生,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能够遇到条件这样优秀的男士。”母亲认真的看着我,“如果能够和霍克利先生结为姻亲,不仅是对萝丝,对你的将来也有莫大的好处。”
我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角,“妈妈,既然利益能够缔结最牢固的关系,那我们不一定非得通过婚姻去加强它,我只需要一直保持和霍克利企业的利益关系就行了。而这在未来几十年内都不会有改变。”
“你把婚姻想的太过简单了,亨利。”母亲把玩着一直垂到腹部的项链的钻石坠子,“与他有利益的人数不胜数,可是他只能对一个人最好,为什么呢?婚姻就是答案。”说着她突然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不是我想多了的话,亲爱的,你听起来好像很不支持萝丝嫁给霍克利先生,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毕竟这么长时间了,萝丝和卡尔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完全可以算是陌生人。而我们现在居然在讨论让萝丝嫁给卡尔这种……起码需要一定感情基础的事情。我……我只是觉得……”我用指节抵住嘴唇,说不下去了。
“事在人为,他们是陌生人,我们就让他们变成熟人。”母亲说,“这可是关系到萝丝一生幸福的大事,我希望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能听到霍克利先生向萝丝求婚的喜讯。”
母亲用那双绿眼睛直直的望着我,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妈妈。”
母亲说到做到,第二天午餐后,便让我邀请卡尔一起去嘉年华。当我站在卡尔的面前说出那个邀请的时候,我背在身后的手必须紧紧攥在一起才能保持住脸上的一派轻松。
我以为这已经足够让人难以容忍了,但当我们真的步行前往嘉年华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
萝丝穿了一身纯白色的套装,线条简单,和身着黑色外衣的卡尔站在一起,格外的相称。而我则不得已和母亲并排走在他们两人的身后。母亲挽着我的手臂,一脸满足的笑容。
我们走到第一个游戏前面,那是一个投飞镖的游戏,卡尔付了钱拿了几只镖,绅士的邀请萝丝先来。萝丝因为这次出行原因而情绪低落,她摆摆手表示拒绝,卡尔也不在意,拈着飞镖轻松的甩出,全都正中靶心。
萝丝毫不掩饰的展示了她的惊讶。男人在体育项目上的优秀表现总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不管她喜不喜欢他。
“真了不起!”母亲微笑道,“是不是,萝丝?”
萝丝点点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霍克利先生。”
“谢谢夸奖,萝丝小姐。”卡尔说,“叫我卡尔吧,当你母亲都这么叫我时,你还称呼我为霍克利先生未免太生疏了。”
说着,他递给我一只飞镖:“你也试试吧,亨利。”
我顺着他伸过来的手慢慢的看上去,一直看到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突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痛苦深深的摄住了我的心脏,我觉得我脚下的土地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我无法在上面再停留哪怕一秒钟。
“抱歉。”我费力的撑起微笑,“妈妈,我有些不舒服,恐怕不能陪你们继续逛了。”
或许是我脸色真的很难看,母亲担心的摸了摸我的脸:“你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了妈妈,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握住她的手,“这能是大前天那次打猎累到了,自那之后这几天我的食欲一直不太好,我回去躺一躺就好。你们接着玩吧,不要因为我扫兴,否则我会非常自责的。”
母亲犹豫了一下,撮合卡尔和萝丝的计划开了个好头,她也不想因为我而打断这次嘉年华之行,“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好好休息,如果晚上还是不舒服,就叫医生过来。”
“你现在还撑得住吗?”卡尔问道,“需不需要我送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几乎是立刻打断他的话,态度几近无礼,意识到这一点,我补救的解释道,“把女士扔到一边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卡尔。我妈妈和萝丝可就交给你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匆匆的吻了吻母亲的面颊:“那我回去了。玩得开心点。”
之后我甚至没有和萝丝道别,几乎是仓皇而逃,迅速的离开了这里。
我飞快的走着,有一种视线落在背上如芒在背的错觉,好像卡尔他们在看着我一样,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直到拐了一个弯,嘉年华的场地被房子挡住后,我才松了一口气,慢下脚步,直到停下来。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回到城堡里去,我不想见到任何我认识的人,我甚至不想见到人。我抬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明亮的光线刺的我眼睛睁不开,眼睛生理性的湿润了起来。
一位衣着不凡的男士站在路中间抬着头看着天空,来来往往的人都投以莫名其妙的眼神。我迫不得已抬起脚走动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只是放空自己的大脑,任由自己的脚带着自己走,走到一个可以逃避现实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4章
小镇的路上有两条平行的石板小道,周围平整的铺着鹅卵石,杂草顽强的从石板周围的缝隙里钻出来,现在只剩下几缕干枯的黄铯。
孩子们手拉着手从小路上跑过,跑到我身边时,领头的那个男孩子带着大家停下来,“日安,大人!”他们喊道,脱下帽子向我行礼。以前我经常来查茨沃斯,镇里的居民很多都认识我。最小的那个女孩子看上去才三四岁,脚步不稳的行了个屈膝礼,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圆圆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我连忙半跪下身,向她伸出手:“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为你效劳吗?”
小姑娘破涕为笑,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我稍一用力便把她拉了起来。“谢谢您,大人。”她站稳后,用拇指和中指捻起裙子,重新行了一个屈膝礼。
“为这样漂亮的女士服务是我的荣幸。”我掏出手帕为她擦去马上就要流出来的鼻涕,想了想,还是把手帕放到她的手里,“送给你了。”
手帕上有乔治特地熏上的香味,有些清凉的薄荷味里若有若无的有一丝花香,比起镇上普通居民能接触到的杂货店里的那种劣质的香水有着本质的区别。小女孩对于有香味的东西有着天生的喜爱,一听我送给她了,便紧紧抓着不放手,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
几个孩子又向我道别,踩着重重的脚步跑远了,我回头看着,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路上又遇到几群出来买东西的姑娘,她们嘻嘻哈哈的对我行礼,等我走过去后,又凑到一起一边看着我一边嘁嘁喳喳的议论着什么,脸上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有些厌烦,我不想回城堡是因为不想看到认识的人,但是被不认识的人不停的打扰同样让我感到不耐烦。于是在下一个路口,我选择了通向教堂的那条路,工作日的时候,除了练歌的唱诗班,一般人很少去教堂。
远远的,我就能听到有断断续续的歌声从教堂里传来。教堂的大门平时也不会关闭,以方便那些前来参观的游客或者善男信女们来此寻求上帝指引。
唱诗班的孩子正在学一首新歌,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不是我唱过的任何一首赞美诗,听歌词估计是新写的圣母颂。威廉姆斯主教手下的那位神父西蒙雷克正坐在钢琴伴奏,他唱一句,孩子就学一句。那些柔软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忽然心里就一片安静。
我走了进去,皮鞋的后跟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在大堂里清脆的回荡着。神父停下来,站起来看着我:“理查蒙德伯爵,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摆摆手:“抱歉,打扰你们了,只是随便逛逛。请继续。”说完,便在中间位置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听神父继续教孩子们唱歌。
这位前几年刚从神学院毕业的神父似乎很有些歌唱功底,他的音域比普通人要高,声音洪亮高昂,音调转换的流畅自如。以前没有太在意,这回仔细听,唱诗班的这些孩子们运气发声也带了些专业性的技巧,软化了的嗓音没有孩子特有的尖锐,反而带了些雌雄莫辩的清丽。
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场的原因,这些孩子看上去有些不专心,特别是前排的两个孩子,刚掉了门牙,总是不由自主的去看我,一发现我的视线和他们相对,就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笑容,让人忍俊不禁。西蒙神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没过多久,就结束了练习,带着孩子们做了一次祷告,便放他们回家了。
西蒙神父把孩子们送出教堂,我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没想到很快他就折了回来,在我面前坐下:“理查蒙德伯爵,您看上去不太好。为此我能做什么的吗?”
他身上带有真正虔诚的神职人员的那种温和包容,那种让人想要无条件的相信和毫无保留的倾吐心事的气质。我看着他湖水一样的蓝眼睛,那些本来已经被包裹好的疲惫忽然倾泻而出。我捂住脸,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只是很累……”我低声说,“我觉得不公平……如果上天注定两个人无法在一起……那又为什么让我……爱上他呢……如果这是上帝不能容许存在的感情……那为什么……这感情会存在于我的身上……西蒙,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吗……因为我其实对他没有表现的那么尊重……”
西蒙静静的听我说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开始轻声的为我祷告:“天父,我要感激您,当这个人深陷痛苦之时,您指引他来到这里,给予他见到黎明的机会。天父,请原谅他的过错,赦免他的罪,愿您的灵与他同在,安慰他的软弱,使他强壮……”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平和而沉静,就像一湖平静的海水,任何狂风都不能在湖面上产生一丝波纹。我听着他饱含着温度的祷告词,不由自主的将十指交握,抵在额头,用带了一丝哽咽的声音回应道:“阿门……”
西蒙神父的祷告了很久,久到我的心情完全平复了下来。等他以一声“阿门”结束了为我所做的祷告后,我们坐直身体,教堂明亮的光线刺得我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有些疼痛。我眯了眯眼睛,想掏出手帕却突然想起那条手帕已经送人了。而此时西蒙神父站了起来走开,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条打湿的毛巾。
“谢谢。”我接过毛巾,按在眼睛上,等眼睛酸痛的感觉不再那么明显后,便翻了个面,擦去脸色干涸了的泪痕。
“我想您应该好一些了。”西蒙神父微笑道。
“是的。”我说,“占用了你这么长的时间,真是抱歉。”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他摇了摇头,“基督将他的羊群交给身负神职之人,我们当做的工作就是使人们从痛苦中解脱。”
“伯爵大人。”西蒙正色道,“虽然我们爱上的人不一定会爱上我们,但是不用悲伤,那意味着她并不属于你,于是天父拿走她,而属于你的,天父总会指引你和她相遇。而且真正的爱不应让你痛苦,它应当让你感到喜悦和宽容,不嫉妒不怨愤,充满希望并全然奉献,爱是……”
“爱是恒久忍耐……”
“爱是恒久忍耐……”我跟着他一起喃喃说道,然后看了他一眼,“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
“对。”西蒙神父微笑着点点头,“若为此心怀痛苦,那便不是爱,而是占有,是狭隘的私欲,是在魔鬼诱惑下产生的恶念。”
“恶念……”我叹了口气,“难道世俗的爱情不都是如此吗?爱上了一个人,便希望将那个人据为己有,若那人属于了别人,便会痛苦会不舍会嫉妒。毕竟这是人类的本性。”
“所以我们需要聆听上帝的教诲。”他说,眼睛里泛着温和的光芒,“人的本性就是恶毒的,所以我们需要时时刻刻的自省和忏悔。那些不好的,若是任其发展,便会导致你陷入地狱的深渊,而那些相信并且遵照上帝的旨意行事的人,才能最终脱离痛苦,得到永久的平静。”
“脱离痛苦……”我抬头望着教堂拱形穹顶的彩绘,圣母玛利亚抱着耶稣流血的身体,紧闭着双眼,满面哀戚。
不论我信不信仰基督,哥林多前书的那段话却毫无疑问的正确。我之所以痛苦,只是因为我对本不可能属于我的东西产生的妄想。妄想源于贪婪,而因贪婪所产生感情不是爱。或许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欢卡尔,不过是因为求而不得,因为嫉妒萝丝在母亲的帮助下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一位我所欣赏的男士的感情,而我却只能把这份感情深埋心底永不见光。
我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久久没有言语,而等我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西蒙神父居然还坐在我的面前,没有一丝不耐烦。
“谢谢你,西蒙。”我真心实意的感谢道,“我觉得我想通了。我现在感觉很好。谢谢你。”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上帝带给了你力量。”他说,“不论我们做了什么,基督总是仁慈而宽容的,只要我们向他求助,他总会帮助我们。大人,如果需要帮助,我总在这里。”
我拥抱了他,便告辞离开。
人的感情真是奇妙,或许真的有神灵的存在,下午时我还觉得天要塌了一样的难过,而晚饭时再见到卡尔和萝丝,却只感到一阵酸涩而已,已经能够冷静自若的听母亲高兴的形容他们在嘉年华玩的如何开心。
“如果你也在就好了。”母亲以这句略带遗憾的话作为描述嘉年华之行的结语。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微笑道,将手臂伸给母亲挽着,慢慢的走向饭厅,“所以,卡尔看上去对萝丝还是蛮有兴趣的?”
章节目录 第15章
“虽然我很想说是,但是实际上这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母亲扬起眉毛,勾起嘴角,“不过我相信,萝丝冠上霍克利这个姓氏只是个时间问题。你说呢,亨利?”
我保持着微笑道:“我也是这样的想的。”
我和萝丝的位置一如既往的一左一右安排在卡尔的两侧。落座后,卡尔看了看我的脸,说道:“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不难受了吧?你下午的脸色真难看。”
“谢谢,我已经好多了。嘉年华玩的开心吗?”我故意用一种活泼开心的语调说道,“妈妈说那些游戏你和萝丝配合的相当默契,玩的棒极了。”
卡尔看着我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这让我觉得有些尴尬。这时端着开胃菜的男仆走到了我们身旁,我取了一份鸡尾杯,卡尔做了同样的选择。
“当然会默契。”卡尔突然说,“谁让她是你妹妹。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更默契。你说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手指在餐桌下立刻绞在了一起。端着鱼子酱的男仆走在我身边弯下腰,我强作镇定的取了一勺鱼子酱,等男仆离开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平复那句话带给我的心悸。
“或许吧,毕竟一般来说,男人的运动能力总是强于女人,况且我和你相处的时间远远大于萝丝。”我故作轻松的说道,目光落在桌上精致的水晶烛台上。
母亲尽可能的抓住一切机会让萝丝和卡尔相处,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一般情况我都会在场,我是让萝丝和卡尔相处的契机,却也同样阻碍了暧昧的产生。
似乎上帝也听见了母亲的心声,决定帮助她完成心愿,两天后的打猎活动中,刚开始不到半个小时,我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左脚。好在医生就候在一旁,一番检查后,宣布我只是崴伤了脚踝,骨头一点事也没有。
眼下我只能停止打猎,回城堡进行进一步治疗。萝丝看着我肿得有小腿那么粗的脚踝,忧心忡忡的想跟着我一起回去,却被威廉拦了下来。
“这种扭伤看着吓人,不过只是小问题而已,休养得当的话,只需一个星期就能扔掉拐杖。再者对于男人来说,磕磕碰碰都是常事,如果为此你放弃打猎的话,恐怕倒是让亨利为难了。是不是,我亲爱的表弟?”
我靠在乔治身上,额头上全是疼出的冷汗,听到威廉这么说,只好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是啊,萝丝,不用担心我,城堡里还有妈妈照顾我,你好好玩吧。”
“霍克利先生,萝丝表妹恐怕就得拜托你来照顾了。虽然这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不过我总不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