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麻花街十三号（二）
“好，你背。”他喜形于色，“大家好好听着。”
“第一招，伏虎擒羊。如果敌人迎面向你扑来……”他从头到尾、顺畅无阻地背诵着，“第二招，顺风打蛇。如果敌人右脚踏出马步……”
许武才赞扬了几句，然后又说：“背书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实践，是认认真真的刻苦训练，否则就会成为读死书的书呆子，不仅没有益处，反而会害了自己。”这话既是对龙振，更是对大家。
两分钟后，他大声问道：“冯宏义，记住了没？”
他一声不响地离开座位，回到了讲台前。
演练重新开始，龙振右脚踏出马步，双手伸出去抓对方的脸。冯宏义迟疑了一会，然后出双手阻挡，同时抬起右脚朝他下部踢来。龙振避开，往前走出几步后突然转身用左脚向他下腹踢去，冯宏义伸出右手，但却无法将对方的脚抓住，也没有把他推倒。
“停。”许武才叫了一声，然后厉声责问冯宏义，“为什么不抓住他的脚？”
“我，我怕被他踢着。”他嗫嗫嚅嚅。
“怕？”他的说法让他哭笑不得，训斥道，“在战场上怕这怕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懂吗？再来。”
第二次，当龙振演示到用脚往冯宏义下腹踢去被抓住时，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的手在颤抖，而当对方出手要来推他时，便顺势倒在了地上，对方跳过来，挥舞双拳朝他胸部“咚咚”地一阵猛捣。
“哎哟。”难忍的疼痛让龙振禁不住喊出声来
“怎么了？”许武才问道。
“没，没啥。”他连忙掩饰。
可他已看出了端倪，黑着脸孔批评冯宏义道：“你使那么大的劲干吗？龙振不是真正的敌人。”
龙振从家里出来往学校走去，在经过拥挤的龙湖路时，街上的喧闹更增添了他心中的烦闷，前几天爷爷来电话说奶奶得了感冒，发烧咳嗽嗓子疼，体温高达39度，打针吃药效果都不明显，他连忙向校长请了假，一个人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奶奶输了几天液就好了，回校时，她老泪纵横地拉着他的手不愿放开：“小振，奶奶给你添麻烦了。”
望着她那日益衰老的脸，他心中百感交集，想到至今音讯全无的父母，他理解两位老人心中的痛苦和折磨，就像他想念父母一样，他俩一定也在想念生死未卜的儿子。
“奶奶，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侍候你们是我这个做孙子的责任。”他想起离开时对奶奶说的话，心中涌出了阵阵悲怆。
“龙振，龙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打着招呼迎面走来。
“呵，何记者，你好。”他很礼貌地点头致意。
他是《龙城日报》要闻部的记者，姓何名吉，“卫龙盟”成立那天，他前来采访并做了详细报道，后来两人又接触过好几次。
见他身背一部高级摄像机，一副急匆匆的样子，问道：“是不是又接到了什么紧急任务？”
“是的，我近来忙得很，现在马上要赶去开一个会，十点钟还要到鹏飞武校去采访，他们今天要成立一个跟你们‘卫龙盟’相似的组织。”
“相似的组织？”他一下子怔往，问道，“它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名字有点长，好像是：提高人生乐趣青年联合行动委员会，对，就这个，就这个，怎么样？去见识一下吧，我可以带你进去。”
“谢谢了，我没有那闲工夫。”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谅你也不会有这样的度量。”他暧昧地笑了笑。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一下子怔住。
“什么意思？别装糊涂了，难道你不认为它是冲着你们‘卫龙盟’来的？”他冷笑一声道。
他不禁一阵错谔，抛下一句“你们文化人就爱瞎猜疑”，便走了。
刚踏进校门，就碰到了程玉峰，他将奶奶的情况说了个大概后，又着重提到了和何吉的相遇。
“为百姓，为龙城，肯定是好事，就怕丁鹏飞心里另有自己的盘算，如果他企图以此来与卫龙盟对抗，将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程玉峰的声音有点发闷，“我们也收到了邀请函，我准备多带几个人去，包括你在内。”
“邀请我们？”他疑云乍起，“真心的？”
“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请我们，我们就去。现在是七点五十分，八点半准时出发，你去准备准备。”
“几个人？”
“五个。”
“谁？”
“我，张老师，还有你、常宁和郑茜。”
“提高人生乐趣青年联合行动委员会”成立大会的会场设在校内足球场。五人一进校门，就被漂亮的礼仪小姐领到了特定的贵宾位子上，刚刚坐下，丁鹏飞就过来表示欢迎。
龙振看见他后面除了张铁头、潘纪昆等几名教师外，还有石代发和王昌北，两人和老师一样，胸前都佩有一块耀眼的红绸子，显示出他们特殊的身份。
“这样的流氓学生也能当主席团？”他们离开后，常宁毫不掩饰对石代发、王昌北的厌恶，“真是滑稽得很。”
“嘘。”龙振提醒他要注意影响，尽管自己也有同样的看法。
整个足球场黑压压的挤满了人，贵宾席却显得稀稀落落，许多座位都空着，他朝最前的几排望去，发现他们分别是：市医院外科主任刘一刀，龙海集团董事长秦明浩一家，歌手梅丽莎，以及海外富商狄公子。报纸和电视台的几名记者忙忙碌碌地穿梭在人群和主席台之间。
九点三十分，主席台成员相继就座，贵宾席上也逐渐热闹起来，这时突然又涌进来一批人，他们之中有些是鬓发斑白、长须飘拂的老人，有些是拖儿带女的家庭妇女，还有几个稚气未脱的儿童，龙振正在纳闷，突然腿上被人拍了几下。
“龙振，你好。”
他低头一看，乐了，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说啥呀，难道我就不能来？”巴巴勒感到十分的不悦。
“你也受到了邀请？”常宁皱起了眉头。
“当然。”他掏出一样东西，底气十足地递了过来，“拿去好好瞧瞧。”
“捡的吧？”龙振接来一看，不禁笑出声来，原来邀请函上写的是：龙城某某局某某科长。
“捡的又怎样？谁敢保证他们就不是捡的？”他指着场上的男女老少，语气中充满了让人啼笑皆非的辩解，接着又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会后还管一顿饭呢。”
“呵，我知道了，你就是冲着这顿饭来的。”常宁语带讥诮。
“哥们儿，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知道在哪进餐吗？龙城大酒店呢，听说每桌至少一千元，还有可乐、茅台，哥们儿，茅台呀，好了，不跟你磨牙了，等会大酒店见。”说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鼓乐声大作，扩音器里传出了“嘘嘘”的试音声，紧接着，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记者们纷纷将镜头对准主席台，闪闪烁烁的让人眼花缭乱。
在鼓掌声中，丁鹏飞致辞，他首先说到了成立这个组织的重要性，接着又含沙射影谈到了龙城的现状。
“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捕风捉影说谁谁将要对龙城怎样怎样，他们无中生有，说龙城危在旦夕，甚至还成立了保卫龙城的什么什么组织，简直是哗众取宠危言耸听。
“我认为龙城现在安全得很，死几个人出一点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哪个城市不死人？哪个城市不出事？如果有生没死，或者多生少死，我们这个地球早就装不下了……”他口不择言，唾沫四射。
程玉峰怒火中烧，拳头往椅背上猛的一拍，啪的一声，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咱们走！”张协昌站起身来，脸上的小瘤子似乎胀大了许多。
常宁一直将愤懑憋在心里，如今见两位老师拍案而起，提议立即去向武校交涉。
郑茜拉着龙振：“走，咱们去找丁鹏飞。”
“用不着，离场就是最好的抗议。”龙振觉得没有必要如此冲动。
“怎么用不着？你是会长，应该带头才对。”她对这样的态度极为不满。
在程玉峰的带领下，一行人大义凛然地离开了贵宾席。
台上，丁鹏飞仍在大肆鼓吹：“龙城的天是蓝的，龙湖的水是清的，我们武校近三千名学生都是未来的武林高手，就算有那么几个小妖小怪，也成不了大气候，所以我们完全没必要杞人忧天，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去提高生活质量，享受幸福的人生。我们今天成立的这个组织就叫做”提高人生乐趣青年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乐青联’……”
第二天，整个功夫班校园像炸开了锅，人们都在议论《龙城日报》头版头条登载的“乐青联”成立大会的盛况及有关照片，另外还有记者何吉对丁鹏飞的采访实录。丁鹏飞在访谈中攻击功夫班“好斗”，说程玉峰办学不是为了培养武术接班人，而是意图通过对假想敌的渲染来引起人们的注意，以达到名利双收的目的。
“乐青联”副会长之一的石代发也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说得更为露骨和肆无忌惮。
从隆家大屋回来三四天了，龙振一直没有去寻找卓不凡，除了每天的功课和各种训练，他要操心的还有“卫龙盟”面临的各种问题，这事本来寒假前就提出了计划，但总是得不到落实。程玉峰说，武校的“乐青联”已经闻风而动，再这样下去，你们“卫龙盟”就会逐渐陷入被动，直至最后走向边缘化。于是上街宣传、开会、出墙报、发传单等等。昨晚躺在床上，想起干巴老怪的嘱托，不禁惶然。
这天，他和常宁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一起来到了麻花街。
说是街，其实只是一条巷子，据说一百多年前，这里聚集了一二十间制作麻花的铺子，终日油香扑鼻，生产出来的麻花不但满足了本城居民的需求，还远销到邻近各县甚至省外。随着龙城“麻花”的闻名遐迩，麻花街的帽子也顺理成章地戴到了这条其貌不扬的小巷头上。
然而时至今日，这里除了还存在一间生产麻花的小作坊外，其他的铺子全都随着时代的变迁烟消云散了。
顺着门牌很快就找到了十三号，这是一个庞杂的大院，里面不时传出喧嚣吵闹的声音。龙振轻轻推门进去，几个正在捉迷藏的孩子扫了他俩一眼后，又继续着他们的游戏。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中年妇女迎了上来。
“你们有什么事？”
“请问卓不凡住在这里吗？”他很礼貌地问道。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小平房：“那边就是，不过如今家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