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麻花街十三号（三）

    “他在哪？”常宁见中年妇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龙振，顿觉蹊跷，便走上前去，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中年妇女仿佛对他不感兴趣，却笑容满面地告诉龙振，说卓不凡在附近开了一间铺子，夫妻两人如今应该都在店里。

    在去卓不凡铺子的路上，常宁充满醋意地说出了中年妇女对他视而不见的傲慢。

    “看她那个样子，巴不得一口要把你吞下去似的。”

    “这纯粹是你的错觉，我与她素不相识，而且年龄相差那么大。”龙振对他的荒唐想法感到可笑。

    “真的，她的眼神，我就看得出来。”

    “胡扯，越说越远了，我看你就爱往这方面想，好了，别说这些了。”

    他们在一间杂货铺找到了卓不凡。这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魁梧男人，听龙振说明了来意，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情瞬间便冷却了。

    “你搞错了，我们祖上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更不用说挖什么宝贝了。”

    “不会的，他说你叫卓不凡，是他委托人的重孙子，住在麻花街十三号大院北屋108室，对不对？”

    “这个——虽然都没有错，可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年头……”他时而遮遮掩掩，时而吞吞吐吐。

    龙振从话语中察觉到了对方的不信任。也难怪，如今社会上骗子多如牛毛，行骗的手法层出不穷，老实人稍不注意就会掉进设下的圈套。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这是老怪临走时交给他的。

    “你看看这是什么？”

    卓不凡接过来仔细端详，又与自己手上戴的戒指比对了一会，伤感地说：“对，这正是我们卓家的东西。”

    他说，曾祖当年确实在隆园发了一笔小财，他用这些钱打了三枚戒指。夫妇俩和儿子每人一枚。每枚戒指上面都有一个“卓”字。后来他在一次意外中被活埋，至今尸骨也未找到，今天看见这枚戒指，如同见到了前辈，感到十分亲切。

    龙振间接传达了他曾祖的心愿，要他答应从即日起，不要再去那里冒险，一夜暴富的机会虽然存在，但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的，老实人还是挣老实钱过老实日子比较稳当。

    卓不凡表情显得有点尴尬：“前些日子由于生意不太好做，又见许多人都去隆园挖宝，确实也动了想去碰碰运气的念头，但几次之后，便觉得这事太不靠谱，如今听了先辈的劝告，更坚定了我的决心，发誓从此不再踏进隆园半步。”最后，他对两人的关怀和帮助表示了感谢，并提到了家中存有曾祖留下的一本日记，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拿去研究。

    龙振暗自高兴，忙说：“好呀，好呀。”他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卓不凡吩咐妻子看好店铺，然后从里面推出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住处。

    北屋是一个用泥墙和木板搭建起来的简陋平房，屋内光线较差，面积也很狭小。卓不凡叫两人先待一会，然后独自进了卧室，翻寻了半天，终于在床下的一个旧木箱内找到了一个薄薄的本子。

    “找到了，找到了。”

    龙振满心欢喜地接过，见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端正的大字：我的所见所闻所思，下面署名为卓群。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曾祖虽然是个卖豆腐的，可从小就喜欢读书，什么四书五经，什么三国西游，闲暇时间也吟诗作对写文章。我爸生前总爱夸他如何如何的有学问。你看那里面的字，多漂亮，别说如今的本科生，就是教授、博士也未必有这样的水平。”卓不凡对先辈赞誉有加，接着就要泡茶，还说要留两人吃饭。龙振怕时间长了影响他的生意，便推说有事，以后有空再来拜访。

    “你们回去慢慢看吧，很有意思的，什么时候还我都可以，只是千万不要弄丢了。”卓不凡用摩托把他俩送到了大街上，然后又风驰电掣般地驶走了。

    看着他消失在大街尽头，两人又把话题转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诸多现象。常宁无限感慨地道：“看来我们的工夫没有白费，不然怎会知道有那么多人对它感兴趣。”

    龙振也心有同感：“不过，许多人去那儿大概不会只是为了寻找遗留下来的散金碎银，他们肯定有着更大的目的，就拿丁鹏飞来说吧，他会在意那点小钱吗？”

    “你是说他们里面可能有黑面神的爪牙？我们什么时候再抽个时间去看看，我认为最好是白天。”

    “白天？”龙振嗤的一笑，“白天有啥？除了一个又一个大坑，什么也看不到，要去当然还得选夜里，怎么，又害怕了？”

    “晚上就晚上，谁怕谁呀？”他显得很不服气，随后又往前走了几步，两人要在这里分手了。

    “那日记你要几天才能看完？”

    “说不准，两三天或五六天都不一定。”

    “不是吧，总共也就是二三十页，一个晚上应该差不多了，要不给我先看。”常宁说道，接着又指着远处走来的一个人轻声道：“你舅来了。”

    龙振抬头一看，果然是舅舅卢山，立刻便生出了局促和不安。

    “龙振，龙振。”卢山也看见了外甥，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他似乎比以前苍老了许多，还不到四十岁，额头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皱纹，头发也显得更加稀疏。

    “舅舅，”他毕恭毕敬地低唤了一声，很自然地把身子往前靠了靠。

    “唉。”卢山又提起那次冲突，并对此表示了歉意，“你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其实舅舅我也是好心好意，唉，你妈……”唏嘘声中，他的眼圈又红了。

    龙振瞥了一眼他那闪亮的脑门，忖量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提它干啥，为了扭转令人尴尬的局面，他有意将话题岔开。

    卢山把他拉进街边的一间粥店，要了两碗猪肝粥，说要好好地与外甥叙一叙。

    “舅舅，听说你近来碰上了桃花运，是不是？”龙振见他精神状态颇佳，俏皮地问道。

    “谁说？没有的事。”卢山眯着小眼睛，忿忿地道，“有些人总爱拿我的婚事寻开心，你千万不要信他们的谣言。”

    “不是吧，难道你真的没有信心了吗？”龙振的表情变得十分诧异。

    “我当然不会灰心，”卢山透露他最近又主动出击，向一个心仪的姑娘发动了新的攻势。

    “太好了，她答应了吗？”龙振为这个好消息感到兴奋。

    “还没有，不过我可是满怀信心的，我们又是同行，我想她一定不会拒绝。”

    “谁？她叫什么名字？”

    “侯娟，侯老师。”

    “哪个？”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我看你们也并不般配。”

    “小孩子知道啥，乱说。”他立即瞪眼表示了不悦，接着又不无紧张地问，“她的男朋友是哪个？你知道吗？”

    “王子泉，我们功夫班的教导主任。”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大家都叫他神力王子泉，武功很厉害的。”说罢喝了一口猪肝粥。

    他似乎被震慑住了，不停地搓着双手。

    “另外还有一个武校的潘纪昆，好像最近也在追她。”

    “你这些信息可靠吗？不会是故意拿来吓唬我的吧？”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们两个都比你年轻，又有武功，打起架来，你肯定占不到便宜”龙振善意地提醒舅舅，随后又带着几分责怪，“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干什么事都是慢三拍，如果提早一两年，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

    “其实三年前我就萌生了这个念头，可惜一直都下不了决心。”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把腰杆一挺，很有气势地道，“年轻怎么了？有武功又怎么了？又不是选模特，打擂台，男人最重要的是实力，实力，懂吗？”

    龙振嗤地笑了，问道：“你说的实力指的是哪一方面？”

    “实力嘛。”他用调匙捞出几块猪肝送入口中，一番咀嚼吞咽，随后踌躇满志地道，“实力嘛，这么说吧，我虽然在武功上比不上他们，但有头脑有智慧，我要做大事业，发大财。”

    “吹牛。”龙振为他的不着边际感到好笑，讥讽道。

    “不信咱们就走着瞧，最迟不过两年，我就会时来运转、出人头地，这是算命先生告诉我的。”他正二八经地道。

    “算命先生的话你也信，”龙振越发觉得他的话不靠谱。少顷之后，他忽然想到那晚见到的事，便用试探的口吻问道，“你是不是在隆园找到了财路？”

    “隆园，哪个隆园？”他一脸的讶异。

    “龙城有几个隆园？隆家大屋呗，最近你去过没有？”龙振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是晚上。”

    “没有，从来没有，晚上不在家里睡觉，去那干啥，吃饱撑的呀？”

    “找宝啊，你没听说过那里有宝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鄙夷：“找个屁，那个鬼屋能有什么宝，纯粹是糊弄。”

    “可有人在那里见过你呀。”他盯着他的脸，再进一步。

    “他一定认错人了。我再傻也不会傻到去跟恶鬼打交道，你千万别听他们胡说。”他忽然似有所悟，“呵，一定是你去了那个地方，对吧？听说那里阴气特重，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沾上霉运，龙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博呀。”

    龙振望着极力为自己开脱的舅舅，心中的疑团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第二天正好又是一个大周末。晚上，龙振陪爷爷奶奶看了一会电视，然后回到了他的小屋，又独自练了几下拳脚，便拿出了卓群的日记，坐下来看看他在里面记写了些什么。

    日记只有二十来页，他用了最大的耐心，按着顺序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三月九日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愚人。上个星期五，生意特别不好，直到天黑，豆腐也没卖完，肚子却饿得咕咕叫了，看看实在无人光顾，只好收摊回家，心想剩下的就自己吃吧。从集市到家中，至少也要走上二十来分钟。也怪自己没钱，租不起门面房，这样早出晚归的十分辛苦，现在喜欢吃豆腐的人比以前少了许多，加上豆子又贵，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前面就是龙湖，一看见蓝蓝的湖水，我就感到特别的亲切，浑身有了力气，肚子也不饿了。人们都说湖里除了虾兵蟹将，还生活着一群美如天仙的人鱼姑娘，说她们喜欢嫁给岸上的小伙子，不知道是真是假。天后街的陈大龙说他好几次都碰上了人鱼，可我每天都从湖边经过，却从来也没有遇见她们，可见我的运气确实比不上陈大龙。

    我来到了湖边上，只见水面上雾气腾腾，到处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正要扫兴地离开，一个声音忽然把我吓得一跳。

    “豆腐不好卖是吧？”语气轻柔婉转。

    “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豆腐没卖完？”我头皮一炸，惊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我是人鱼。”一个苗条的身影从湖岸的柳树下闪出。

    “你就是人鱼？”我愕然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