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麻花街一十三号（四）

    “不信吗？你瞧。”她指指后面。我一看，果然有一条金色的尾巴。

    “我想跟你回家，做你的老婆，行吗？”她蓝莹莹的眼睛打着忽闪。

    “不，不，对不起，我已经有老婆了。”我浑身直打哆嗦，是高兴，是害怕，为什么到了紧要关头偏偏要撒谎，连自己也不清楚。

    “骗人。大傻瓜，再见。”

    “别，别走。”我伸手想去拉住她，但已经迟了。

    我狠狠地敲打着脑袋，后悔极了，运气已经来到了面前，我却让它跑了。

    为了弥补损失，后来我每天都要去龙湖一趟，指望能再次遇到她，向她道歉，说我非常非常愿意娶她。可是，上天再也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龙振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既为他惋惜，又对人鱼的做法感到费解。

    四月十一日

    今天没有做豆腐，因为要陪省城来的表弟去太乙仙岩游玩。

    太乙仙岩在城东三十里处。我在龙城居住了二十来年，还没去过一次，一是路途远，二是龙城古迹多，人们烧香拜佛往往都会选择附近的寺庙。

    我们一大清早动身，来到山上正好是早饭时间，在附近饭店用过早膳，沿着弯弯曲曲的斜坡小道上去，不远便是一道墙，墙中有一门，门上有“太乙仙岩”四个大字，两侧各有一联。里面是一个大山洞，石壁斑驳，地面却十分平坦。夏不暑，冬不寒，洞内有寺庙，有菩萨，终年香火不绝。据说太乙真人曾在此地修炼了好几十年。每到清晨，他便在岩前奏起仙笛，笛声悠扬，传遍四方，故有太乙仙岩吹铁笛之说。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吹笛的是一名落第秀才，因久不得志，最后郁郁而终，仙笛从此也不知去向。

    几百年来，尽管人们到处寻觅，可始终不见它的踪影。

    岩旁生着许多花草，有还魂草、仙人球、黄精、首乌等等，据说还曾有人在附近挖出一棵千年人参，不知是否属实。

    补记：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东山寺的铜钟，每天黄昏时刻，和尚上香诵经，寺内钟声阵阵，故有“东山暮钟诵弥陀”之说。可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铜钟常常在半夜自鸣，声传十里之外，与此遥相呼应的还有悠悠笛声，令人深感诧异和神奇，至于原因，则诸说纷纭，有的说是仙笛灵气冲击铜钟所致，有的说是钟声引来笛声，所以铜钟又得名为魔钟、神钟，谁是？谁非？难以判断。

    卓群接着又在好几篇日记中记载了他在龙湖、龙潭和龙溪等地的亲身感受，其中有一篇在飞龙山寻找所谓人形首乌的经历更让龙振浮想联翩。

    六月五日

    近来出了一件轰动龙城的大事：住在棺材街的三赖子居然在白毛岭山上挖到了一棵人形首乌，有头有手有脚，裆下还长着那个玩意儿。消息一出，他家便里三层外三层被挤得水泄不通。等我赶到时，首乌已被省城的一个富商以三百两银子买走了。三赖子乐得屁颠屁颠的。我看在眼里，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咱们龙城真是人杰地灵，不但古迹多，而且传说山上还生长着千年人参、千年首乌等许多名贵药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心思磨豆腐了，思忖磨一百年豆腐也赶不上一棵千年首乌。

    今天天气晴好，我决定上山去碰碰运气，本来想找个人做伴，后来一想，就算能找到千年首乌，三百两银子一平分，每人也才一百多，划不来，想来想去还是一个人合算。

    老婆劝我不要财迷心窍，说山上有狼有虎，听说还有熊人婆，危险得很。我不听，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扛一把锄头上了山。

    白毛岭是飞龙山的一个分支，可也是挺高的，山上除了树木，就是大片大片的白茅，许多山洞就隐藏在一人高的白茅丛中，人们说有些山洞就住着熊人婆。

    从上午一直找到日头偏西，连一棵首乌的影子也没见到。正当我又累又乏，坐在石头上歇息的时候，忽然从背后跳出两三个小东西，在我周围跳来跳去，一边很有节奏地拍着巴掌。

    我喊了一声“妖怪”，站起来就泡，可是没走几步就摔倒了。

    小东西咭咭地大笑。他们大概有一尺多高，长得人不像人，兽不像兽，时而四条腿爬行，时而像人那样直立走路，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长毛，脑袋又圆又大，耳朵又长又尖，如同芦苇插在两侧，有两只红彤彤兔子一样的大眼睛，浑身胖嘟嘟的煞是惹人喜爱。

    我的心一下子定了，看样子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们不是妖怪，我们是吉吉。”一个体魄健壮的小东西友善地对我笑了笑。

    “吉吉是什么？”我充满疑问地直盯着它们。

    “吉吉就是吉吉，是龙城的一种生物。”健壮的小东西说，“我们是人类的朋友。”

    “朋友？我从来没听说有这样的朋友，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想跟你们交朋友。”尽管腹中空空，我仍然霸气十足。

    “好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些，我们先解决一下实际问题。”健壮的小东西自我介绍，“我叫拉克，往后可以叫我克克，那个是添添，那个是查查，这个是足足。”

    接着把手一挥，说：“端上来。”

    几个小东西分别捧着几样东西来到我身边，点头致意后将它们放在那块不甚平整的石块上。

    我一看，干渴的口腔立马涌出了唾液，先吃了几个脆生生的野果，然后拿起一块类似面包的点心塞进嘴巴，并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不一会，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肚子。

    “还要吗？”克克问道。

    “不要了，我已经吃饱了。”我拍拍肚子。

    我们接着开始了谈话，先是和克克，后来那几个也插上了嘴。我从他们嘴里得知，他们是飞龙山一个特殊的物种，在这一带已生存了好几千年，大伙将他们统称为“吉吉”。他们也很乐意接受这个称呼。他们和人类以及其他物种互相依存，各自生活在自己的领域里。

    我向他们打听哪里有千年首乌，说如果能让我找到它，我将永远记住他们的好处。克克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形首乌，说太乙仙岩曾经挖出千年人参也纯粹是以讹传讹。这里最出名的东西当数熊人婆，附近山洞就有好几个，每到太阳落山之后，它们就会出来找吃的，你要想活命就抓紧时间下山，只要能保住性命就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我吓得两腿发软，原以为熊人婆只是一个唬人的传说，没想到居然还真有其事，眼看太阳即将西沉，我向他们告别后便匆匆收拾工具下山。

    虽然没有挖到人形首乌，但却结识了几个诚实憨厚的吉吉朋友，我愿意继续和他们一直交往下去。

    他怀着极大的兴趣翻开了新的一页，想看看究竟他是怎样跟吉吉们继续交往下去的，令人遗憾的是，接下来的多篇日记除了隆园，就是挖宝、挖宝，对吉吉们却只字不提。

    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将日记丢到一旁。虽然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却再一次让他忆起父母出走那天，吉吉们慷慨地向他提供的关怀、照料和帮助。

    一晃八九年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往事在他的脑海中也已渐渐淡忘。今天，卓群的日记又活生生地将他们勾勒出来，并且愈来愈加清晰。

    他决定明天回石屋一趟，希望能够找到俊俊和西西，与他们一起重温昔日的友谊。

    公交车在石马站停下了，龙振下车后一直朝前走去，从这条街穿过去，上一个坡，再走上十几步就到了。

    俊俊和西西如今过得怎样？它们居住的环境很差，食物也非常粗糙，还经常受到各种动物包括人类的骚扰和攻击。那年他六岁，而俊俊和西西分别是十岁和八岁半，按照他们平均只有二三十年的寿命来计算，无疑已经步入了老年。

    石屋内外一片静谧，仿佛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他围绕屋子转了几圈后，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山。

    路还是过去的路，但山上的树木却比以前茂密多了。他凭着记忆来到半山腰上，这里有许多山洞，是吉吉们的聚居地。可是今天却冷寂得让人发怵。正在疑惑，忽然从草丛中走出一个老态龙钟的吉吉，和蔼地问他是不是有事。

    “请问，俊俊和西西住在哪儿？”他缓步上前，礼貌地问道。

    “你是谁，找俊俊干嘛？”老吉吉睁着一双昏花眼睛，盯着他打量了很久，试探着问道，“你就是龙、龙振？”

    见他点头，老吉吉扑上来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我就是俊俊，我就是俊俊呀。”

    随即钻进山洞，不一会便从里面领出一个同样老迈的雌性吉吉，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妻子西西。”

    龙振感谢他们热情地伸出援手，又简略地说到了别后的生活，接着问起他们的近况：有几个儿女？过得怎样？有没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

    俊俊和西西向龙振哭诉他们一家的不幸，说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了，四个儿女被人类捉去了三个，其中两个在龙城居民家中为奴，另一个被卖到餐馆酒店，关在铁笼子里等死，说不准哪天就会被宰杀，然后做成菜肴供人品尝，又说龙城许多餐馆都有“红烧吉吉”、“清炖吉吉汤”等名菜，供不应求。

    这时，许多吉吉都围了上来，向龙振哭诉他们的后代被人类捕杀的惨状，尤其是这一年多来，吉吉的数量急剧减少，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将会全部灭绝。

    他禁不住一阵心悸，仿佛看见一个个小吉吉在主人的鞭子下干活，被关在饭店笼子里的吉吉在哀鸣呼号中成为人类砧上肉、盘中餐。可在他的印象中，吉吉虽然怯懦胆小，缺乏足够自卫的手段，但凭着他们的机警灵活，再加上懂一点小魔法，在敌人的追捕下大都能够侥幸逃脱，为什么今天会沦落到任人捕杀的境地呢。

    俊俊告诉龙振，以前他们的日子虽然艰苦，但也还过得去。他们与世无争，与人类也没有什么仇怨，在人类面前，他们总是战战兢兢，从来不敢招惹，尽管有时人类做得有点过火，他们也还是忍了。然而自从龙城来了一位巫师，灾难便接踵而至，他们的子女用尽了浑身本领，还是逃脱不了被捕捉的命运。他恳求龙振帮他们一把。如能阻止人类对吉吉的滥捕滥杀，他们将会永远把他当作菩萨膜拜。

    临别时，他承诺，一定会竭尽全力制止这种疯狂的行为。